《没有理想的人》一粒芝麻

2、2013-2016 2013年

　　2013年，我们各自上了高中。
　　就像从前想的那样，她走艺术生路线，我准备出国。
　　我们见面的机会慢慢少了，共同话题也不太多。
　　我过得很痛苦——因为我不喜欢那学校。
　　她过得也痛苦——因为她发现自己没那么喜欢画画。
　　人与人之间的痛苦并不共通，尽管我们过得都不如意，但终究不是一回事。
　　也就是上了高中后，我们之间开始因为“原生家庭”产生了微妙的隔阂。
　　我个人不是很喜欢把问题都归结于原生家庭，但是在我和她的事情上，这东西确实起到了非凡的影响。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们出来玩，快分别的时候，不知怎的东扯西扯说到了零花钱上。她随口抱怨了一句：“每一次和你出来都要把钱花光。”
　　我愣了愣，想到刚才在Costa，我点了咖啡和蛋糕，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要。
　　我有些内疚。
　　这次出来，她送了我第二样礼物：亲手做的橡皮印章。
　　我如释重负，赶紧接上：“下次出来我请你吃饭。”
　　她却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以前就老吃你的宜芝多。”
　　宜芝多……初中那会儿我很喜欢吃这家的牛奶豆腐和抹茶豆腐，所以每天带去学校的话都会给她分一块。
　　却没想到她记得这些小事。
　　我道：“那下次都听你安排。”

　　她的父母做一些小生意，早出晚归地赚辛苦钱。可能是因为忙，也可能赚钱压力大，他们对女儿就没有那么上心，教育方式也偏向于粗暴，会拍桌子怒吼，要么就抄家伙打人。
　　恰逢青春期，她当然不会忍气吞声，于是隔三差五家里就要上演全武行。
　　时不时，她就会在QQ上找我，跟我抱怨家里的事。
　　我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干巴巴地安慰，说一些譬如“上大学就好了”之类的废话。
　　她说：“我想上XX艺术学院。”
　　我知道那很难。
　　“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
　　我想了想，倒是认真地回复了她：“你可以去意大利。”
　　“意大利？”
　　“他们那里好像可以免学费，只要出生活费就可以。你可以查一下。”我说，“如果去了的话，你做代购什么的应该能覆盖生活费。”
　　她沉默良久，说：“可是我不敢去。”
　　“为什么？”
　　“去一个陌生的环境。”
　　“但是你要上了XX艺术学院也是去外地啊。”
　　“外地和外国还是不一样的。而且我不想学外语。”
　　紧接着她问：“真的上大学之后就会好吗？”
　　我诚实地告诉她：“我不知道，但是上大学后你就可以自己赚钱了，赚了钱什么都好说。”
　　“有道理。”她答道。
　　不知道是在家里压力太大，还是有意对抗父母的管教。在高二那一年，她做了两件事：第一，学会了抽烟；第二，谈了恋爱。
　　她的初恋是隔壁中专学校的一个男生。我从未见过他，也不记得照片上他长什么样。
　　她对这段恋情透露的很少，我直到他们恋爱99天官宣才在QQ空间刷到动态。
　　因为生活节奏不一样，也因为之前出来玩开销太大的事情，我们那时已经有些疏远。高二时候她颇为清闲，我却忙着考托福考SAT。等到了高三，她骤然忙了起来，我却集中搞完申请季，然后彻底躺平。
　　我知道她认识了新的朋友，而我也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换掉了和我闺蜜签名。而我则干脆换了一个QQ号。
　　她的QQ空间有一个我无权限访问的相册，里面是她和她新朋友们的合影。
　　那一年我正在晋江火热连载我的第一本同人文，但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她。
　　长谷川优子是她看过的我写的唯一一件“文学作品”。
　　而我从未和她一起去过夜店。

　　再一次见到她，是在高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
　　我远远地走过来，看见一个穿着嘻哈的人在抽烟，不禁愣了一下。她站起来，对我挥挥手，顺手把烟捻灭在花坛里。
　　我走过去，佯装无事发生：“你怎么样？”
　　她耸耸肩，很开心的样子：“总算可以不用每天都看着他们了。”
　　她没能考上XX艺术学院，最后上了千里之外的学校。
　　“你呢，你紧张吗？马上就要去美国。”
　　“还好。做了这么多年心理预期，也该准备好了。”
　　我们不咸不淡地吃了一顿饭。
　　期间她用平淡如水的调调告诉我：“我分手了。”
　　“啊？”
　　她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和他上床之后感觉一般。”
　　猝然吃了个大瓜，我一愣：“然后就分了。”
　　她露出一种微妙的眼神，带着莫名的语气谈起那个潮湿粘腻的夜晚。
　　我注意到她做了美甲，是blingbling的款式：“真好看。”
　　她像是骤然醒了过来，收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点头：“花了我88呢。”
　　“下一次我准备做这个款式。”说着，她开始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
　　不是美甲，不是风景，而是男朋友。
　　准确地说，是前男友。
　　她一张一张往左滑，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淘宝买家秀：“这个时候还没分。”
　　“这里已经快分了。”
　　“这是最后一次出去玩。”
　　我认真研究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长得一般。”
　　她立刻皱眉：“哪里一般？”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恋爱中的女生可以骂男朋友，失恋的女生也可以骂前男友，唯独别人不能。
　　于是我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配不上你。”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很多年之后，我才终于接受这个现实：她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她谈恋爱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围着对方转。
　　对方喜欢摇滚，她开始听摇滚；对方喜欢街头风，她便把宽大的T恤、鸭舌帽和球鞋往自己身上套；对方抽烟，她学会抽烟；对方喝酒，她便觉得女孩子酒量好一点很酷。
　　她总在努力成为别人喜欢的样子。
　　她分手了，却又没有分手。
　　《消失的爱人》里有一段关于男人为什么喜欢cool girl的台词。
　　Cool Girl和Gone girl之间的距离，叫做婚姻。男人喜欢宣称自己喜欢cool girl，以此引诱女孩子们飞蛾扑火、迷失自我。
　　可她，和她们，嘴上偏偏又最爱说："我不想做规则里的好女孩。"
　　她，和她们，说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可是坏女孩在她那里，大概等于抽烟、喝酒、染头发、半夜发朋友圈、把脏话挂在嘴边、谈很多恋爱。
　　她认真地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完成，像集邮。
　　可是从一个规则走到另一个规则，不等于成为了cool girl。
　　传说里的坏女孩不会因为一个男的不回消息就焦虑，不会想方设法窥探他的内心，不会一边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边在收到他的消息时暗自得意。
　　恋爱脑的女孩不可能成为传说里的坏女孩。
　　因为她的人生像一艘没有锚的小船。风往哪儿吹，她就往哪儿飘。
　　而男人，恰恰最擅长制造风。
　　那时候我才刚成年，还没有意识到，这并不是某一个男朋友的问题。
　　木头的时候，她就在等木头。
　　初恋的时候，她就在围着初恋转。
　　后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每一次，她都以为终于遇见了那个值得自己改变的人。
　　她总说，人是会成长的。
　　其实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木头回望她的眼神是热烈且真诚的，她又会经历什么。
　　但这不重要。
　　因为问题不在于他们，而在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