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只蝴蝶 长柄伞。 ...
-
时夏看过去。对方环视了一圈包厢,走向她的方向。她把身旁的书包向自己的方向拢了拢,江霁然就自然地坐了下来。
然后光影变幻,电影开始播放。
最终的片段有些遗憾,银幕上没有了音乐和对白,漫天灰白的雪落在角色K的身上,他的手指在钢琴上轻轻划过,最后垂落下去。
然后放映结束。
整个包厢安静了片刻。直到李京昀清了清嗓子,伸手去摸灯开关:“那什么,演完了,开始写报告吧。”
……
高中生们聚在一起当然不会只讨论小组作业,在确定内容足够写出一篇分析报告后,大家的话题就转移了。
“要去一起唱歌吗?”组长发起邀请,话音落下的同时,好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江霁然。大家都期待地看着他。
他沉吟了片刻,抬起眼睫:“那我要和公司那边请个假了。”
潜台词很明显,他要翘掉训练,和他们一起去。
“太好了!镜KTV好像在这边有分店?你们想去吗”李京昀熟门熟路,已经报出了好几个这附近的地名。
“你先去结账,地方我们来定。”许卉妍接过话,“就去镜吧。”
“没问题,那我先回家一趟,一会直接在镜碰面啊。”
同学们陆陆续续又走了几个,都约好一会镜KTV汇合。
转瞬之间,包厢里只剩下三个人。
“你不去唱歌吗?”许卉妍有些奇怪地看着时夏。
她没有说话。
想和江霁然一起去唱歌是真的,但现实是。
要去书店帮忙,早就和姑姑说好了的。那是寄人篱下时必须遵守的,不能讨价还价的事。
“没办法啊,”时夏语气自然,“我要去补课。翘课的话,我爸妈肯定不答应。”
她搬出的是补课。
这个借口用了很多次,对同学,对朋友,甚至偶尔对自己。听起来无懈可击。
“你真的,啧,这个时候也还要学。明明刚期中考试还有几周啊。”
许卉妍说,但这个理由显然也说服了她。
“走啊,我结完账了,刚刚叫了辆车,刚好能坐下我们四个。”李京昀回来了,挥舞着手机,显然已经在打车软件上叫好了车。
“时夏她不去,我们走吧。”许卉妍说。
江霁然站在那里,时夏低下头收拾自己带的包。
“真不去吗?不去唱首歌?”江霁然难得有些疑惑。
时夏没有抬头,继续维持着那种无可奈何的演技:“不能去啊,物理不补习的话真的会被我妈念叨死。”
“那我们走了哦。”
江霁然说,再次穿上他那件大衣,认真地和她挥手作别。
时夏不知道他眼里是什么样的神情,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自己的眼睛里一定是浓重的失望。
没有办法。
·
但更加让人心里一沉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来的时候没有下雨的。时夏站在咖啡厅的外面,看着雨水在招牌上汇聚成水滴。不对,不能算是水滴了,是持续不断的水线,斜斜地织成一片。
下雨了,这雨好像没有要停的架势。要打车去补习班吗?还是咬咬牙跑到地铁站?即使是打车的起步价,也足够时夏自己坐很多趟地铁了。
那个瞬间她甚至开始埋怨自己。
其实可以不在雨天出门的,其实可以自己在家里,用那个模糊的手机看完银翼杀手的。
不对,甚至不用再看一遍,她自己本来就看过。只要听组长的安排,把自己分到的部分当成作业一样写完就可以了。
但就是想赌,赌江霁然会不会来这个小组活动,赌自己能不能和他坐在一起看电影。
没想到真的赌到了。
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时夏有些沮丧地仰起头看天气。
还是决定省下打车的钱好了。她把书包往头顶举了举,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向外奔跑——
“我不出声的话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冲到雨里?”
是少年人漂亮的声线。
像是雨幕里忽然有人拨动了一根琴弦,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意向。
她偏头看过去,下一秒感觉心脏跳的要疯掉。
江霁然就这样站在她身边,单手插兜,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你——”
她肯定是要问他的。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问他不是要去唱歌吗。但话刚到嘴边,就被他抬手截断了。
“本来打算去唱歌的。公司临时有安排,说一定要让我过去。”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我猜你还没有走,回来看看。”
时夏愣住。
“走吧,公司马上派车来接我,我捎你一段。”江霁然语气从容。
经纪公司的车正停在几步开外。雨还在下,经纪人陆哥撑着一把长柄黑伞从驾驶位那边绕过来,隔着雨幕朝他们点了点头。
时夏下意识攥紧书包带子,准备小跑着上车。
但陆哥摆摆手。
他撑着伞过来,把手里那把额外的伞塞给了她和江霁然,示意他们别淋雨。
“陆哥,没多带一把伞了吗?”江霁然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陆哥头也没回,笑着摆了摆手,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就这一把伞。你们两个快点跑过来啊。”
江霁然转头看了时夏一眼,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
“靠过来一点。”他说着撑开了那把黑伞。
雨声好像忽然变得很清晰。
伞面张开的一瞬,世界被切割成了两个部分。外面是无尽的雨声,里面只有她和他,还有头顶这一小片干燥而逼仄的空间。
时夏悄悄转头看他。
他真的很高。即使这样近的距离,她的视线只够到他的肩膀。
身旁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干净。握着伞柄的时候,手腕能看到微微用力而浮出的筋脉。
属于少年人的陌生气息就这样铺天盖地涌过来,清冽又温柔。她跟着他向前走,脚步有些发飘,直到快走到保姆车的时候,她才稍微回过神。
那把伞……是不是太偏向这边了。
她的书包一点都没湿,校服外套也干干净净,好像被那把黑伞完完整整地罩住了。
那江霁然呢。他的衣服也没关系吗。
她想偏头去看一眼他的肩头,车已经到了。
她只好先坐进保姆车。
车里的内饰是低调的灰木纹和暖光灯带,空间宽敞的超出她想象。
陆哥早就在驾驶位坐好,手里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口中不忘关照,说车旁边有水,还有你们小孩爱喝的果汁。
“对了,”他从后视镜里瞥了江霁然一眼,“霁然不能喝,你的嗓子要养护。”
时夏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刚才在咖啡店,江霁然也确实只喝了薄荷水。
原来他的生活是这样被细致地管束着的。
江霁然笑着答应了一声,转过头来看向时夏。
商务车后排是两个独立的座椅,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她意识到这比教室里并排的课桌更近。
“随便坐,就当是自己家的车。”他不由分说地拧开一瓶果汁,递到她手边。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时夏接过那瓶果汁。
沉甸甸的玻璃瓶,是不认识的文字和品牌。
如果不是他拧开的,她大概只会把它放回旁边的饮料架上。但瓶盖已经被他拧开了。
所以她没法放回去。而是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是酸甜的味道。
江霁然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刚刚想起一件随意的事。
“对了,我们能不能加一个联系方式?”
什么?时夏怔住。
“如果学校有新的动向,你可以发给我。就比如这次小组活动的事情,以后你就可以提前和我说。”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常,理由正当。
于是时夏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机去。
屏幕上弹出“已添加”的提示,两个人都低头看过去,江霁然比了个手势,潇洒地把手机收回口袋。
雨还在下。
·
很多年后时夏曾经看到江霁然粉丝找经纪公司维权的帖子。
那次据说是有一个上知名晚会的机会,但公司把那个机会让给了江霁然的师弟。于是粉丝们洋洋洒洒地去公司官博下面维权,让公司正视江霁然的待遇。
维权的时候一般都不会只说一件事,所以粉丝们也上传了一些早期公司对他并不好的证据。
有条评论是这样说的。
[@寰星娱乐倒闭了吗:
贵司到底还有没有把江霁然当成你们的艺人?早期他那么小的时候,去公司连把大点的伞都没有,公司就这么放任孩子被雨淋着?现在又不让他上重要晚会,你司不做人真是一如既往啊!]
配图是一张江霁然侧身的照片,他正微微低垂颈项,走进公司大门。
她心头一跳。
太过熟悉了,少年清瘦的身影立在雨里,身上穿一件黑色大衣,是有些沉闷的颜色,但反而衬得他气质清贵。
……是那件大衣没错。
他身上穿着的,竟然真的是那一年的大衣。
于是那一年的记忆好像又回来了,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那场细密的雨里。
伞下,少年没有偏头望她,却不动声色地把伞柄向她的方向倾斜。
原来那一年雨中一起撑伞,竟然就是此生距离最近的时刻。
像是被某种力量攫取了心魂,她不受控地下载了那张图片,在相册里找到它,再次放大看过去。
照片拍得足够清晰,所以她看到他进公司的场景,原来那时候他的半边肩头已经湿透。
“公司就这样不管江霁然,这么大的雨,让他转场的时候被淋的这么惨。”
“就是啊,公司也太差劲了吧,这次一定要正视江霁然粉丝的诉求!”
“既然以前没有好好对待江霁然,现在总要做一次人吧?”
评论区粉丝炸开了锅,纷纷表示这公司不做人真的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一定要让公司正视粉丝们的诉求,好好对待江霁然。
诸如此类的评论,总之非常热闹。
但看着这些,时夏只感觉到眼眶微微发酸,好像有什么东西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是那天的雨声吧。
记忆里的雨一声声,响在她耳边。
她的手指轻轻移动到评论区,很想打出些什么。
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说不是的,我理解你们为江霁然维权的心思。但至少这件事,你们的时间线弄错了。
那个时候的江霁然还没有作为未来的歌手出道,他的淋湿只是因为对同班同学出于礼貌,把伞倾斜到了她的那一边而已。
仅此而已。
是江霁然的礼貌谦谦,让她才有了那一段记忆。
他那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