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星记事薄》夏凉天

25、第 25 章 以另一种方

　　三天后，联合实验室正式成立，安娜.钱和索瑟作为实验室的两位主导，启动无限芯核计划。
　　实验的第一阶段，是将无限芯核植入莉奥拉体内。这一阶段进行的很顺利。
　　实验的第二阶段，则是唤醒莉奥拉，测试无限芯核的动力。这个阶段刚一开始就陷入困境，莉奥拉的身体对于无限芯核的排异反应极其强烈，实验室协调了银星最优秀的医护人员助阵，却依旧时不时因为莉奥拉的排异反应而中断实验。
　　“这比预期要好的多。”安娜.钱气定神闲，这与实验室里为了处理排异反应乱成一团的紧张氛围形成了极大反差。
　　索瑟有些不解，“为什么？”
　　“无限芯核其实早在80年前就已经造出来了，但是没有生命体能承受它，非生命体虽然可以承受它，但是却无法接近分化者的芯核。这你知道吧？”
　　“是的，这在科学院不是什么秘密。”
　　“所有的前期试验体，我指的是有生命的实验体，几乎在植入无限芯核的瞬间就会以各种形式死亡。”
　　索瑟看了眼时间，“您是说T51是唯一一个植入后撑过24小时的生命体。”
　　安娜.钱点头，“这是个好的开始，恭喜我们，索瑟教授，哦，不，该叫您索瑟首席。”
　　“您过谦了，钱老，在您面前我永远都是索瑟教授。而且首席，也是沿着您的脚印尝试走您曾走过的路。”索瑟颔首。
　　安娜.钱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少有的，发自内心的微笑。索瑟明白这笑容并不来自于他的恭维，而是来自于现在挣扎在生死边缘上的T51。
　　对莉奥拉来说，假如有炼狱的话，那么她正处其中。
　　上次实验她只是要经常回到莉奥拉的本体中，去想起本体在岩洞遇袭的经历，本体是比较安稳的放在治疗仓中进行治疗，且身体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所以大多数的疼痛来自意识体每次进出本体的时刻，类似于乘坐飞机，起飞和降落时会感到不适，飞行过程中则相对是平稳的。如果把程度定级，10级是满级，那么上次实验充其量是1，现在的实验从一开始就是5，且在不停上升，莉奥拉看不到尽头，下次永远比上次更煎熬。
　　她的意识熬不住是常态，甚至将疼痛级别调到最大也难以唤醒。
　　频繁的疼痛刺激带来的是麻木。
　　她的意识体开始游离，像是风中的残烛，可能下一刻就是消散。
　　然而，下一刻总在实验室的研究员们以为要到来时却未曾到来。
　　研究员们闲来下注，赌注就是T51意识体消散的时间，有赌3天内的，有赌1天内的，有赌一周内的，甚至发酵到了研究中心的站内论坛。其他实验项目的成员也都纷纷下注。
　　联合试验开始后，到目前为止，索瑟仅有一次成功进入莉奥拉的意识，而那次成功距离现在已经过去30天了。
　　那次索瑟进去后，抬眼就看见绿油油的草地已是一片焦炭，天空灰蒙蒙一片，天地之间好像混沌成了一体，那棵苹果树还在，原本茂盛的枝叶和红彤彤的苹果消失不见，苹果树干枯开裂的树干伸向高空，莉奥拉趴坐在树杈的老位置上，像是一张像素不清的且透着衰败气息的画。
　　未待索瑟说什么，趴坐在树杈上的莉奥拉先开口了，“好久不见啊，索瑟教授。”
　　索瑟心底泛起寒意，这样的莉奥拉是他从未见过的。
　　莉奥拉三个字对索瑟而言，曾经代表着某种鲜活、某种柔软、某种暖融融、某种可亲近的、某种让人不自觉产生保护欲的感受。
　　而此刻的莉奥拉则全然是这种感受的反义词，她脸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坐在高处，神情里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戏谑，“不要这幅表情啊，教授，我会误以为你这是心软要终止试验了呢。”
　　索瑟沉默着，低头避开莉奥拉的眼神。
　　莉奥拉却显得并没有多在意索瑟的反应，她动作缓慢且明显艰难的从枯树杈上爬下来，姿态狼狈。
　　索瑟上前，几次想要扶她，都被她躲开。
　　单是从并不高的树杈上爬下来似乎就已经耗尽了莉奥拉的力气，她勉强靠着树干维持站姿，平复喘息后说，“教授，求你件事儿行吗？”
　　“你说。”
　　“在岩洞里，耶冷送我了一块石头样的吊坠，能还给我吗？我想带着它一起进坟墓。”
　　索瑟的胸腔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这情绪从他刚看到莉奥拉时就已经滋生，在听到莉奥拉这句话时形成巨浪，撞击着他仅存不多的理智，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不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然而，不待索瑟说什么，莉奥拉的意识开始凋谢，巨大的扭曲感冲上来，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推出了莉奥拉的意识。
　　索瑟从实验仓中起身，呆坐了半分钟，直到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后才让贝贝接入自己单独作为意识体存在时的记录，随着大脑将这些记录同步入记忆，他的手逐渐握成了拳头，直到指甲刺痛掌心方才恍然清醒。
　　索瑟走出实验仓上了电梯，按下楼层后，疲惫的靠在电梯箱的一侧。
　　叮，电梯到达。
　　门禁识别到索瑟的生物特征后立刻开启。
　　索瑟迈步进入另外一间实验室，实验室的中央是一台治疗仓，治疗仓的显示器上显示着仓内生命体的各项数值，旁边则是严阵以待的值班医护员。
　　“她怎么样？”索瑟问。
　　“刚注射了最新型的胶原愈合剂，抑制T51的疼痛系数，目前看状态算是平稳。”医护员起身回答。
　　无菌治疗仓内的莉奥拉双目紧闭，肤色苍白如纸，身体全然裸露，不止皮肤，胸腔全开，内部脏器一览无余。
　　索瑟的视线拂过她的脸庞，略过她的身体，落在她的指尖，停顿了半晌。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实验室的时候，医护员小心翼翼的送了一杯水给索瑟。
　　索瑟接过，神色一如往常温煦，“谢谢。”
　　“不客气的，教授。到我的换班时间了，您也休息一下吧？”
　　“谢谢关心，再见。”
　　索瑟喝了水，重新又埋头于数据中。
　　之后的一周，索瑟并没有终止尝试进入莉奥拉的意识体，但是无一成功。
　　之后的几个月，研究中心关于T51意识体何时消散的赌注越赌越大，几乎成了研究员们寒暄时的必聊话题，甚至上班打卡时都会关切一句，“T51还在吗？”
　　“哦，还在呀，我要追加。”
　　一周周过去，莉奥拉的身体各个器官被打开、加固、调整、合上、再打开，周而复始。
　　一月月过去，莉奥拉的生命指标从最初的乱做一团，逐渐开始展露出一些秩序重建的端倪。
　　索瑟再次成功进入莉奥拉的意识体是4个月后。
　　这里已然是全然不同的新世界。
　　原本的蓝天白云绿草地以及苹果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面积巨大的空地，像是赛场，地面是砖红色的塑胶，有白色的环形线。
　　远远的，索瑟看到有道身影快速跑过来，身姿矫健，步伐敏捷，像是一头充满力量的猎豹，这绝不是印象中莉奥拉可能会有的仪态，他的心往下沉。
　　待人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的五官时，索瑟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这是莉奥拉，又不是莉奥拉，或者是另一个全新莉奥拉。
　　她的外貌变化极大，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原本标志性的金黄色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浓密的黑色齐肩发，眉毛也不同了，眼睛、嘴巴、肤色、身形全然大变。
　　“嗨，索瑟教授，好久不见。”全新的莉奥拉元气十足的率先打起招呼。
　　“你还好吗？”
　　“哦，看来教授对我的新形象不怎么中意呢。”她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揶揄。
　　索瑟看着她，外貌虽然变了，但她的神态也好、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也好、语气动作也好，这些都还是能看到莉奥拉的影子。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禁问。
　　“您这可问倒我了，或许是无限芯核的影响？不过我很喜欢现在的样子，这才是我。”
　　无限芯核的一切对于拥有它和使用它的人来说存在着太多的未知，它竟然能改变一个人的意识体，这样的讯息对于实验员来说弥足珍贵。
　　索瑟本应感到兴奋，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全然不同的莉奥拉，竟然泛起了一丝怅然若失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抬手想要将散落在莉奥拉前额的碎发帮她整理到耳后，如同以前曾做过很多次那样。
　　然而他的手刚接触到莉奥拉的前额，就被她快速躲开。
　　“教授，你越界了。”她的黑色眸子里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光芒，语气虽礼貌却充满警告意味。
　　索瑟的神情有片刻微怔，又很快恢复常态，轻笑出声，“抱歉，无意冒犯。”
　　她拉下绑着头发的皮筋叼在嘴里，双手利落的将一头乌黑浓密的齐肩长发重新扎成马尾。
　　“要跑一圈吗？”她朝脚下的跑道努努嘴。
　　“不了，我看着你跑。”
　　她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朝他挥手后转身跑向远方。
　　索瑟看着眼前那道高挑、矫健的身影陷入沉思。
　　莉奥拉从跑道上走下来时，索瑟已经离开。
　　她叫来贝贝，一个人坐在空旷的环形看台上玩起了那个已经玩过很多很多遍的寻宝游戏。
　　在意识体的世界里，时间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