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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荷与夭荷   时间来 ...

  •   时间来到了七月中旬。

      为什么?流程都对了,为什么最后结果还是会致生物死亡?明明材质、温度、比例都对了,考虑到柏会所在地的气压,他们也对实验室进行了相关调整…一定是某些材料有问题。

      清弦猛然站起身,“换新的一批材料,我要去亲自采购。”

      其他组员有些诧异,“可是这批还没用完,会不会有点浪费了?组长肯定不会批经费的…”

      她一咬牙:“刷我的卡。”

      …………

      清弦计划先从最好买的材料下手,为此,她开车十几公里,来到了异能植物特卖场。由于她对品质的挑剔,逛了几个小时才轮到那名为“天荷”、负责提供基底载体的植物。她问卖家:“老板,你们家有卖天荷的吗?”

      对方忙得抽不开身,只能口头回答:“有啊,就在第三个柜子最边边。”

      第三个柜子吗…她刚刚才从那里走回来。虽然大店铺选材料品质更可靠,但是意味着种类更多了、找起来也更麻烦…很多草药的名字都是一字之差,功能天差地别。哪怕名字好分,但外形就不一定了。

      作为端木家的大小姐,从小她想做什么实验就有母亲请老师陪着,材料也是送到手边,从不需要她亲自选购。关于识草药方面的知识基本都是能用就行,所以她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并不自信。

      硬着头皮盯了半天,她终于找到了所需的材料…嗯,和图片上的例图长得差不多。

      结账时,老板顿了一下,问:“姑娘,你刚刚是不是问了我‘天荷’在哪?”

      清弦点头,“对啊。”

      他面露难色,“你这拿的是夭荷啊…”随后转身朝店里走,“稍等,我帮你找。”

      没多久,老板就拿来了一株看着长得一模一样的草药。

      清弦来了兴致,她追问:“这是怎么区分的?”

      老板把两株植物并排放在柜台上,笑道:“你仔细看叶脉。”

      清弦凑近,发现两片叶子都是墨绿色带淡金纹路,乍看确实分不出差别。

      “天荷的叶脉是从主脉往外分叉,像树杈,”老板用手指顺着其中一株的纹路画了一遍,“你拿的夭荷,叶脉是从主脉旁边再长出一条副主脉,两根几乎平行往下走——像两条小河。”

      她恍然大悟…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实验室里的天荷是假的?“所以一个是‘天’字的分叉状,一个是‘夭’字的并流状?”

      老板点头,“对。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掐一小块叶尖嚼一下。天荷有淡淡的莲子甜,夭荷是苦的,就是有点危险;也可以从价格上区分,天荷一般比它贵十几块钱。”他顿了顿,“诶,你是要把它当装饰植物养吗?那千万不能把天荷放在没有阳光室内哈,会死。”

      原来如此…那她的猜想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清弦鞠躬感谢,“谢谢提醒,下次还来你这。”“哦对了,这株夭荷我也买了,单独装一个袋子。”“以及,你可以帮我辨认一下其他草药吗?”

      老板爽快答应:“好嘞。”

      以防万一,清弦还将这些草药带给了其他卖药人看,得出的结果都与那个老板别无二致。

      ————

      将夭荷拿回去对比后,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实验室的天荷果然是假的。

      组长知道后大发雷霆,当着全组的面大声质问:“这批货是谁采的?”

      有人颤颤巍巍出声:“是小敏…”

      那个被称为小敏的女人立刻甩锅:“不关我的事!是那个实习生采的!我委托他…”

      她一拍桌,打断了对方的狡辩:“把他给我叫来!”“你,也去我办公室等着。”

      组长走后,现场的其他人才敢说话、走动。梅剑雪捂着心口,表情夸张地靠在清弦肩膀上,“吓死我了…那接下来的实验呢?是继续用石英器具还是别的?”

      她叹气:“两套器具都用,如果结果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还是把它们分别注射给两批异能兽。”“不过,接下来我还能不能继续负责这个项目都不好说。”

      …………

      如清弦所料,组长直接将此事报告给了院长,两人暂时被停职,正在进行调查,预计一周内出结果。而作为项目负责人的端木清弦也被院长约谈:

      “作为负责人,你对流程监督的疏忽间接导致了这种事情的发生。”院长端坐在椅子上,继续道:“你觉得,你有没有继续领导这个项目的能力?”

      清弦先是承认了自己的过错:“我委托的检查人在一次检查中并未发现异常,的确是我选人不当。”但她寸步不让:“你也知道,期限很紧,要在今年年底之前交出成品。而我们院又以极快的研究速度出名,所以领裁会才委托了我们。”“这种重要的项目临时换帅是大忌,院长。”

      “以及我还有一个疑惑:为什么二次检查入库时,仓库负责人竟也未发现异常?”

      院长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因此并不意外,“我们目前还没说要撤你职呢,别急。”“至于仓库问题,这也是我所困惑的。目前,对方暂时被撤销了负责人一职。仓库里的所有草药也正在进行复检。”“你还有疑惑吗?”

      她摇头,“没有。那我可以告辞了吗?”

      “走吧。”

      ————

      2057年6月1日,又到了每月一次的复查,本来想让小小殷操控身体去的,这次自己的生日因为各种不可抗力的“任务安排”没过成,所以更要在脑子里好好研究何见月生日该送什么给她。结果那个大懒虫到现在都还在睡觉,而何见月也有别的事要处理,不能陪自己一起,所以只能自己去了。

      马欢看完她的检查报告后再次惊叹:“恭喜你,很快就能回到S+了。”她放下报告,开始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老实说,我觉得你不需要用因子腺的修复药。它很健康。”马欢一边说,一边给对方制定新的治疗方案。

      殷无赦笑着附和:“是吧,我也觉得我很健康!”但马欢听后的表情却始终只有淡淡的微笑,完全不像平日里那样露齿傻笑。临走前,对方忽然叫住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你说。”

      “之前,你的基因里不是发现了一条未知的DNA片段么?它有了最新的结果。”

      殷无赦停下脚步,又坐回凳子,准备仔细倾听:“什么结果?”

      “你或许能彻底克服死亡。”

      最早识别出那段DNA时,实验室的人尝试过将它植入其他生物体内,想反推它的功能。结果非常统一——所有被试生物都在二十四小时内死亡,器官衰竭方式各不相同,像是一种对“外来者”的极端排斥。

      直到上周,一位濒死的绝症患者,在家属和本人知情同意后接受了植入。

      他直到昨天早上都还活着。

      但仅仅只是活着。他的多个器官都已经停止了工作,但大脑仍在进行低强度工作,本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只能眨眼、转动眼球,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这些天,他的身体也像尸体一样从未停止腐烂。而这可能是植入基因不完整导致的,理论上来讲应该配合异者的修复能力一起植入…不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排除干扰量。

      在人类看来,这实在是太恐怖了。于是被试验人的家属当时就要求要求终止实验,他们也照,终于让这位本该在第二天死去的老先生闭了眼。

      而在卫安局的某个加密卷宗里,还保存着更早的一条线索。

      在团结战争后,殷无赦的衣物被保留了下来,拍了照录入了卷宗。那件衣服上的血迹很奇怪,衣领四周都是血,就像是头炸开了那样。更关键的是,那场战斗中有一个被保留下来的录像,视频内容大致是殷无赦被那只巨兽击中后从高空坠落。虽然录像因为高浓度的侵蚀环境有些模糊,且当时地动山摇镜头有些晃,但还是可以根据运动轨迹推出巨兽打中了她的脑袋。后来一项新修复技术应用在了这个录像上,可以模糊地看到在巨兽抽回触手后的那一帧,殷无赦的脖子上是没有头的。但因那一瞬的时间太短,以及她本人的修复速度过快,镜头被碎石砸中后再看,她的头好像又回到了原位。所以,并不能真的证明她当时没有头。

      但现在,一切都有结果了。

      她的失忆、她的意识会分裂似乎并不是简单的“头受了重伤”。如果当时头真的没了,那她现在还能记起过去的事简直不可思议。

      马欢是实验结束后第一个得知消息的人。也正因如此,她因此恐惧得一上午的精神都是恍惚的——一个不会死的生物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那究竟是人还是怪物…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真该考虑去看心理医生了。”

      殷无赦没有回答,而是僵直在了原地,一动不动,马欢叫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突然起身,冲出诊室,“我先走了。”

      …………

      没有头。

      她没有头。

      也就是说有一瞬间她是无头的怪物,并且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没有回家去见何见月,而是给手机开了静音,跑到偏僻无人的河边,调用战术徽章自带的手枪形态,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殷无赦的手指按在扳机上,但迟迟未敢扣动。她的手都是抖的…在僵持许久后,她下定决心朝自己脑袋开一枪,但忽地被背后的声响吓得枪都没拿稳——子弹刚好擦过了她的额头,并未击中大脑。

      而她向后望去时,只发现了一双放在桥边的鞋。

      有人跳江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脱掉身上多余的衣服,跟着跳下了江。

      殷无赦一直不敢下这种深不见底的水,因为水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未知,可见度也低得令人发指,感觉随时都会有什么怪东西冲出来。

      好在,这里靠近岸边,水不算深,她还能看见那个跳江者挣扎的身影。

      她及时将人从水里捞上来,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后就拨打了急救电话。等待救护车的途中,殷无赦拍拍女孩子的脸,“你现在还不能睡,救护车还没来。”对方很虚弱,没什么力气回应她。

      “喂,醒一醒…”

      …………

      救护车很快来了,她跟着一起乘上了车,顺便尝试着解开那女孩子的手机,打电话给她家人。

      手机的图形密码非常简单,几乎是每个想设密码,但又不想太复杂,所以设了和没设一样的右撇子会选择的。殷无赦打给了电话页面上置顶的“爸爸”。

      “喂,哪个?”

      “呃…陌生人,你女儿现在在去永安医院的救护车上。”

      “什么?她怎么了?!”

      “你先过来一趟。”

      …………

      女孩子从抢救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她的爸爸也恰好赶到。他哭得涕泗横流:“医生,她咋个了。”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沉静:“人救回来了,各项体征暂时稳定,但需要在ICU观察一到两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位哭得站不稳的父亲身上,“她吞了不少水,肺部有感染风险,幸好救得及时。”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抹着泪,嘴里反复念叨,忽然紧紧抓住医生的手,“医生,她是不是想不开?她是不是…是不是自己跳的?”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一旁的殷无赦。她简单点了下头,确认了这件事。

      男人的腿一下子软了,整个人靠着墙滑坐到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像个孩子。他狠狠地抽自己巴掌,“都是我的错…我没用…我不是个称职的爸爸…”

      殷无赦先是站在原地发愣,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句话:“你不会理解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女面对力量增长缓慢的心情,又何谈共情普通人?因为你甚至都不是天才,更不是普通人,是比他们更有天赋的、深受上帝宠爱的孩子。”即便说话的人已经住进牢里了,她还是会像幽灵一样反复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呢。

      慢了半拍后,她才连忙和医生一起将对方扶起来。医生安抚:“哎呀,我们有话好好说嘛。人还活着,还有机会…你可以去ICU里看她一下。”

      …………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该走了,只是浑身湿漉漉地坐在ICU外的长椅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有人围着她看、拍视频,久到有人报了警,警察来到她身边,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禁问:“…女士,你需要社会援助吗?”

      反应过来后,殷无赦惊恐地遮住了自己的脸,“呃…我没事,我走了。”她连忙起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直接跑走了。

      …………

      小小殷好像醒了,但准确地来说已经醒了很久,她一直在喊:“你怎么了?你说话啊…我喊了你一下午你都没理我…”

      殷无赦又跑回白天那个地方,崩溃大哭:“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她又拿出枪,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抵着太阳穴扣动扳机——

      “砰——”子弹贯穿了大脑,身体好像有一瞬失去了平衡感,她身形踉跄了几下,最后撞到了桥边栏杆。

      她没死。

      她还能看见自己溅在地上的血迹和脑浆。

      她还能动作、思考。

      手枪哐啷一下掉在了地上,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尖叫。

      如果以后每个认识她的人都会知道她“克服了死亡”。他们会怎么对待她、看待她?会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开一个新物种?他们会怕她、研究她、利用她、敬畏她,但不会再有人类那种最普通的安心——不会有人敢把她当人类朋友对待,不会有人敢跟她吵架的时候理直气壮,不会有人敢毫无防备地依赖她。

      何见月…会不会也因此恐惧她?她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种身体都在腐烂的怪物…

      小小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一醒来这个家伙就不说话,然后又突然跑开,朝自己开枪。期间转变之快,快到她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很生气,试着和对方抢夺身体控制权,“你到底怎么了啊?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还莫名其妙朝自己开一枪。”

      对方只是口齿不清地念叨:“我不是人、我不是人类…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该死啊…她为什么不能把她从前台上挤掉…

      “啪——”脸上忽然被人甩了一巴掌。

      一抬头,何见月的脸出现在了视线里,“你给我清醒一点!”对方怒目圆睁,因为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还未消去。随后,她又蹲下身,将其搂入了怀里。

      她很少见何见月这样的…不,不是很少见,这好像是第一次。

      何见月只是抱着她,并没有问及原因。又或许,她早就从马欢那里知道了。

      许久后,殷无赦终于哭着抱住了对方,“见月…”她用力钻入她怀中,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又或者是贪婪地想要感受对方的气息,“我不会死怎么办?我不是人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何见月捧着她的脸颊,严肃地问:“那很重要吗?”“我问你,你如果不知道那个实验内容、不知道那个卷宗里的内容,只知道自己不会死,你还会害怕吗?”

      那这样的话,她或许会因为自己能为别人挡更多危险而高兴。

      “你害怕的不是不会死本身,是害怕别人都把你当怪物、更加对你敬而远之,对吧?”何见月吸了吸酸涩的鼻头,声音颤抖:“我不在乎,哪怕你现在就变成一条狗我也会爱你…”似是为了让对方确认这份情感,她俯身亲吻她的嘴唇,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

      哭得满脸通红的殷无赦窝在她怀里,抽泣:“我不要变成狗…我喜欢猫…”

      何见月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那我们以后环球旅行的时候带一只猫怎么样?”

      “嗯…”

      小小殷也终于松了口气,在脑子里大声骂她:“你这个混蛋,好让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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