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跪（GL）》二重春

31、业陵 埃莉诺

　　埃莉诺是晚上七点接到来自数据园的喜讯的，她惊喜地推开西格莉德的房门，甚至忘记了敲门，“莉德！数据园传来消息了！太好了…还差一点就成功了！”可眼前对方手上的血迹时，笑容瞬间消失。

　　“西格莉德！”她连忙去扶对方，“医生呢？医生！”

　　…………

　　良久，医生从房间里走出来，遗憾地表示：“大约只剩十天了，做好准备。”

　　“……”埃莉诺不禁红了眼眶，她颤抖着推开房门，看见了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熟睡了的西格莉德。她安静地带上房门，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另一只未扎针的手。那双手简直凉得吓人，瘦得肌腱都清晰可见，撩开袖管，侵蚀病都已经蔓延到腕骨下三厘米了。

　　“银印卿…”西格莉德睁开了眼，“扶我去书桌。”

　　埃莉诺握着她的手，疯狂摇头，“不…您要保存体力，就躺在这里，哪也不去，好吗？”

　　“那把纸笔拿过来，我要拟遗书。”西格莉德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语气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

　　埃莉诺抿了下干涩的嘴唇，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您别说这种话…基站就差最后一步了，您一定会没事的…”

　　“埃莉诺。”对方轻声唤她，“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到最后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趁现在，我脑子还清醒，把我想说的都记下来。”

　　“好…”

　　等到埃莉诺重新坐回来时，西格莉德清了清嗓，“第一。”她努力放大声音，“总领一职，及名号‘金赐’，传于埃莉诺·沃尔夫。自即刻起生效。”

　　埃莉诺的笔顿住了。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第二。”西格莉德没有等她，“封露帕·格雷沃尔德为金赐的银印卿。理由：护主有功，甚至愿与我为了柏会的未来，共担病痛…”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默默咽下对露帕的愧疚，继续说：

　　“第三…我名下全部财产，捐赠予守业陵阵亡士兵的家属。具体的名册，在保险柜里。你去办。”

　　“第四…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基站研发出来了，我要求向全世界免费公开这项技术。”

　　然后便不再有下文。

　　埃莉诺等了几秒，抬起头，眼眶红得几乎看不清纸上的字迹。

　　“就…这些？”

　　西格莉德偏过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累得没了表情。

　　“就这些。”

　　埃莉诺把笔放下了。她浑身都在发抖。

　　“您交代了所有人。”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那我呢。您就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

　　西格莉德看了她很久。

　　“…对你，我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她伸出手，用那瘦得只剩一层皮肤的手背，碰了一下埃莉诺满是泪的脸颊。

　　“你是我最骄傲的臣子。”

　　————

　　在那场激烈的战争结束后，新任总领西格莉德凭借一系列铁血手腕，迅速稳固了地位。她肃清了贪官，带人引进并本土化了境外粮食种植技术，到现在，统一了柏会。在一次巡视地方武装的行程中，她特意前往密林深处的民兵驻地，拜访了那位被当地人称为“嫁给森林的女人”的传奇训导者——埃莉诺·沃尔夫。

　　埃莉诺训练出的民兵在统一战争中屡立奇功，其纪律之严明、作战之勇猛，令正规军都为之侧目。西格莉德对此深感兴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在如此偏远的山林间，带出这样一支队伍？

　　两人一见如故，长谈至深夜。临别前，西格莉德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以你的才华，为何甘愿留在这片无法让你完全施展拳脚的地方？”

　　话音刚落，埃莉诺的神色骤变。她猛地握住西格莉德的双手，此前所有的沉静与从容瞬间碎裂，露出底下压抑多年的痛苦：“不！我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那不是我的选择——我本来有家，有事业……我是被拐来的！”

　　在场侍卫立刻上前将她控制。西格莉德抬手制止：“放开她。”她凝视着面前这个浑身颤抖的女人，声音平静而有力：“告诉我你的故事。”

　　原来，埃莉诺曾是一个小兵会的异者雇佣兵，在一次执行任务的途中遭遇当地土匪伏击，被劫持至深山之中，沦为全寨繁衍的工具。那些在统一战争中为她赢得声誉的士兵，正是她在屈辱中生养的孩子。

　　西格莉德沉默良久。

　　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而是当场做出决定：提拔埃莉诺为自己的助理，并下令从一切官方记录中抹去那个耻辱的名号——只保留她被劫持的事实，与她此后凭借自身能力赢得的全部荣耀。

　　这一决定，后来被史学家视为西格莉德执政初期最具人文关怀的一笔。它不仅改变了一个女人的命运，也为柏利兰斯留下了一位日后鞠躬尽瘁的继任者。

　　——光辉社出版《语言与文学》

　　…………

　　这是一个柏会中学生都熟知的故事，是他们必学的课文。

　　最开始有人说要改编埃莉诺的故事时，西格莉德是拒绝的。可意外的是，对方却同意了，问及原因，她说：“与其日后被人抓住当成把柄，不如主动公开，让他们看清楚，我不怕这些。”

　　闻言，西格莉德甚是欣慰：“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

　　数据园进度卡住的消息与真理会想要进入业陵一同传来。

　　西格莉德听后沉思了良久，她说：“让她们去。”“但我有个条件，要去取足够的侵蚀样本，尤其是那些行尸走肉身上的。任务结束后，再让她们把样本交付于我方。”“还有…咳咳…如果是柏会士兵的遗体，也要完整地送回来。”

　　埃莉诺点头，转身离去，“我明白了，这就去通知…”

　　…………

　　殷无赦没想到柏会会答应得这么快，她震惊得合不拢嘴，“就这么轻松地答应了？”

　　何见月泼了盆冷水，“当然不是，采侵蚀样本的过程很复杂。”“不过，柏会要这个干什么呢？”

　　姜文青解释：“我猜是机密，因为柏会方也未告诉我们原因。”

　　“那我们把东西带上走吧，见月姐。”

　　“好。”

　　…………

　　出发前，何见月再次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取样器、防侵蚀录像机、血清、埃尔测量仪、防毒面具…应该齐了，不需要带更多。手电的话没必要，她身边不就有个会发光的嘛。

　　殷无赦不满：“不准把我当电灯泡！”

　　何见月用着戏谑的口吻逗她：“哪有，灯泡可没有你能打、会说话。”在对方耍性子之前，她补充：“是夸奖，我只对你一人说过。”

　　…还是有点怪怪的。

　　————

　　业陵里面有什么、长什么样，在团结战争结束后成为了未解之谜。它之所以叫业陵，是结合了宗教概念里的“罪业”与陵墓组合成的。业陵本身，是那只侵蚀兽化成的。它生前带走了无数的人命与土地，在彻底坍解回归自然还将数百人困在了里面。

　　那天，所有人都没意识到它的坍解速度会那么快，大家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等到灾难发生时，已经来不及了。

　　据说里面的哭声足足持续了几天几夜，但从来没有人活着出来过。

　　里面的浓度实在是太高，测量埃尔的仪器在打开的瞬间就报废了，任何防护服都挡不住它们。搜救人员刚深入一点就因为侵蚀的作用吐得昏天黑地，甚至出现了幻觉、昏迷，又因此死了许多人。最后，大家做了一个沉重的决定——不再管它。并在事发地周围建立隔离带，延缓侵蚀蔓延。

　　殷无赦站在洞口外，按下仪器开关，结果显示：3061ER/㎝?，是正常含量的四百三十七倍左右。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竟然只是站在洞口外就有这么高的浓度，不由担心：“真的没问题吗…？”

　　何见月牵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我扎了抗性药，暂时没问题。”

　　“那好。”

　　随着她们走过那错综复杂的路线，渐渐深入业陵，仪器上的浓度也一点点升高…4000、5000、6000、7000…爆表了。她们此刻正身处于一个大厅样的地方，眼前有三条通道。

　　一股难闻的味道还是传进了防毒面具里…地上虽不见尸体的影子，却还有疑似抓痕、生物彻底被侵蚀分解完后留下的腐水一样的东西。那抓痕一直从最右侧洞口蔓延到她们脚下，仿佛能看见一个站不起来的人奋力往出口爬的模样。

　　从腐水可以看出，有的人是在死后才被侵蚀的，不然活着感染时只会成为它的奴隶。

　　墙壁上还写有字。有些是用石头刻出来的，有些是用血写上去的。上面刻着各不相同的语言，但写的内容不是遗书就是：家、回家…

　　到目前为止，她们并没有发现草药，甚至连石头都没有。

　　忽然，何见月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捡起一看，是一块士兵的徽章。是柏利兰斯人的。

　　看来，他们真如自述那样，为这里付出了许多代价。

　　殷无赦敏锐地听到了身后的声响，“小心。”又是那样的怪物。一刀下去，它的脖子没断，却立刻没了行动能力。她采集了尸体上的病毒样本，然后将尸体放进了随身仓…任务结束后这个随身仓应该是不能用了。

　　什么…？这么明显的动静，她竟然没听到。这时，何见月才摸向耳朵上别着的助听器——坏了。大概是到了能对电子设备产生显著影响的超高浓度区域了。

　　“我听不清了。”她说，“我可以连接你的意识，跟你共享感官吗？”

　　殷无赦愣了愣，随后接过她坏掉的助听器，郑重点头，“好，没问题。”

　　两人走了最右边的那条道。没走多久，殷无赦又在地上发现红色的血迹，她心头一颤，以为又是哪个怪物留下的，赶忙跑到何见月身前，结果一回头，是何见月的鼻血，“见月姐，你…”她指了指人中，示意对方脸上有东西。

　　何见月摸了下鼻子，果然，糊了一手血。

　　…这个浓度，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步了？她明明已经扎了药，身体的抗性也达到了99.9%，可还是会出现不良反应。

　　她朝对方伸手，“把药拿来呢…我换个型号扎。”

　　…………

　　有两个意识的好处应该是一个人可以专心观察环境，另一个人可以全神贯注聆听周围的声音——大殷忽然说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此话一出，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半晌，小小殷不确定地开口：“…像是人类发出的。”

　　何见月附和：“可能是我们先前见过的人形怪物。”

　　“没错，而且可能还有很多…”

　　她们顺着声音摸过去，走过上坡，来到了一个新的通道前——

　　忽然，殷无赦脚下踩空了，“欸？——”她惊叫一声，好在何见月及时伸手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何见月松了口气，将她拽上来后训斥：“都说了走路要看路。”“还有，小殷你不是也在帮忙吗？你是怎么看的。”

　　这显然是质问那家伙。大殷心虚解释：“太专注了，谁能想到脚下有个坑呢…”她们这才重新往底下的那个坑看去——不，那不是坑，简直是个…百人堆。

　　她们不确定具体人数有多少，但因为空间不大，视觉上看上去就是好多“人”，好多重复着向前走这个动作的“人”。可因为他们被困在深坑里，只能反复撞墙，撞到骨头、大脑都露了出来，也还是走不出这里。

　　除了恶心、恐惧，殷无赦的内心竟然还有揪心的感觉…她看向何见月，“一起？”

　　何见月哽咽，点头，“好。”

　　下面总共有四十三人…基本都是团结战争时的同志。完全清理出来后，她们还在底下发现了些异常坚韧，似乎还带有修复能力的草药。只可惜，是手册上已经收录过的品种，不是殷无赦要找的。

　　然后，何见月在一具撞到头都没了的尸体身上搜出了一枚徽章——C2135。

　　她的心咯噔一下，颤抖地翻向背面，上面赫然刻着——赵知澜。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关于赵知澜的记忆，不自觉浮现在了脑子里——

　　最好的朋友要搬走，对于一个还未涉事的小孩子来说是不小的打击。于是，在那个对方即将离开，去到新的家、新的高中的暑假，她问了赵知澜这么一个问题：“你是为什么想要参加这个比赛的呢？”

　　对方是这么回的：“因为我想要被军队看见才华，然后加入他们，这样就能保护大家了，所以才会走上这条路。”“你呢？阿月？”

　　后来，她们阴差阳错再次重逢，又再次分开…当第二次重逢时，是在团结战争中。原以为这次的分别也只会是暂时的，没想到是永远。

　　何见月抱着尸体，一直在哭，哭到几乎喘不上来气。她的鼻血也一直在流，甚至出现了呕吐反应。

　　不能再深入下去了，她们要返回。殷无赦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道：“…见月姐，我们该走了。”

　　“嗯…”

　　————

　　通过凝结核心，两人离开了业陵。按照约定将装着柏会士兵遗体与样本的两个随手仓交付给了柏会相关人员，然后从业陵一路送到了金赐殿与数据园。

　　西格莉德激动地想要下床亲自去看看那些战士的尸体。

　　埃莉诺连忙阻拦，她几乎是哭着请求：“莉德…！你不能再动了…真的不能再动了…”

　　西格莉德激烈地咳了几声，用自己剩下的力气推开她，“你现在还不是总领呢…怎敢违抗我的命令？”疼痛还是让这个一生要强，不愿流泪的金赐大人不自觉地留下了生理性的泪水，“让开，或者，扶我出去…”

　　…………

　　二十七具遗体…对应二十七个失踪的士兵。

　　终于，他们回家了。

　　西格莉德又哭了，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她虚弱地命令埃莉诺：“咳咳…我要见那对英雄搭档。”可下一刻，她就倒在了地上。

　　“西格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