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存在于此》Gra鸦

18、窃听风云 阮侭昀

　　阮侭昀适应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速度快得有些病态。

　　他没在咖啡厅那虚假的温馨里过夜，当天就被顾时翁带回了Helios事务所的地下堡垒，地下一共七层。

　　地下五层是住宿区，整齐划一的金属门背后是狭窄的胶囊房间。阮侭昀分到一间，除了床、壁挂式储物格和一个嵌在墙上的小型换气扇，别无他物。

　　他没事就窝在床上，抱着那只熊娃娃，捧着玉汝九那部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翻看着那些解锁的、字里行间浸透了疯狂与绝望的小说。

　　他想从这些扭曲的文字里，抠出哪怕一丝玉汝九存在的痕迹。

　　“屋子还凑合？”顾时翁推门进来，把一个白色小药瓶放在床头柜上。

　　“控制精神状态的药。”他解释，“在这里，脑子越不清醒，越容易被‘故事’吃掉。变成……故事的一部分。”他的目光扫过阮侭昀身上的T恤，以及绷带边缘渗出的新血迹。“另外，听说你身体底子差？记住，你在这里的状态，锚定于死亡那一刻的身体状况——或者，如果你读过档，就是读取时承受过的伤。不会更好，也不会主动恶化。除非……”

　　他顿了顿，没深说。

　　阮侭昀拿起药瓶，手指摩挲着塑料瓶身上的凸字。他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生病。以前家里请的医生……给裹上膏药凑合。”

　　“耳朵呢？”

　　他沉默几秒，才又加了句，语气干巴巴的，“耳朵……天生的。”

　　“那……”

　　“顾大叔，问别人的私事很不礼貌。”

　　“好，请你继续吧。”

　　“为什么非得去那个鬼大厦‘考试’，才能算正式队员？”阮侭昀突然问，抬头看向顾时翁。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顶灯光线下，像两粒蒙尘的石子。

　　“你们现在，算是‘黑户’。”顾时翁的回答很直接，“第一次任务没得到认可，在频道的记录里……等于不存在。完成大厦的任务，拿到‘成绩单’，才能去服务中心办‘身份证’。有它，才算真正的Citm，才有资格被那些‘主义’注意到，才能自由选择身份烙印。”

　　“读档的人……”阮侭昀的声音低下去。

　　“更容易被‘故事’盯上。”顾时翁截断他的话，“代价很大。等真成了队员，再细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晚上睡觉，要个小夜灯？”

　　“嗯。谢谢。”阮侭昀轻轻应了一声。

　　“明天早上记得起早一点。”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换气扇单调的嗡鸣。阮侭昀把药瓶随手丢进储物格，翻身躺下，脸埋在枕头里。

　　玉汝九……你走过的路，到底有多疯？

　　他盯着自己投在墙壁上的影子，那影子似乎比昨天小了一点。

　　……

　　清晨，顾时翁的专属工作间里弥漫着枪油和金属的冷硬气味。空气净化器在角落里徒劳地运转着。四面墙壁密密麻麻挂着、摆放着各种型号长短的枪械。

　　齐晨远和祚尘筇已经到了。八万春也在，正围着他的人偶祚尘筇打转，小声嘀咕着“状态稳定”、“核心能量充足”之类的话。

　　祚尘筇依旧沉默挺立，那只红黑异瞳的乌鸦安静地蹲在他肩头。

　　阮侭昀推门进来，脚步很轻。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抱着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淡淡的。

　　“挑点顺手的带上，”顾时翁指了指武器墙，“用不惯的选冷兵器也成。”

　　八万春的目光立刻被阮侭昀吸引了。看着这个抱着小熊、脸色苍白可怜（在八万春看来就是“有点呆的花瓶”）的新人，他职业病犯了，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哟，新来的小朋友！要不要哥哥给你推荐点好玩儿的？保证……”

　　阮侭昀没看他。他的目光在武器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把刀身细窄的蝴蝶刀上。他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

　　八万春还在旁边聒噪：“……这玩意儿讲究技巧！新手容易把自己手指头削掉！我看你还是……”

　　话音未落，阮侭昀手腕动了。

　　那纤细的蝴蝶刀在他指间瞬间活了，冷光连成一片残影。

　　甩刀、转花、指环回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咻咻”声，金属贴着他苍白的指背灵蛇般游走，每一次都擦着皮肉掠过，险之又险。

　　八万春的嘴巴还张着，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卧……槽？！”

　　阮侭昀停下最后一个花式收刀，刀柄稳稳卡在指间。这才抬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脸色发白的八万春：

　　“削掉了吗？”

　　八万春：“……” 他默默地、飞快地后退了两步，离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花瓶”远一点。

　　齐晨远选了一把结构紧凑的□□。顾时翁自己只拿了副特制的指虎。祚尘筇？八万春拍着胸脯保证它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库。

　　“情报呢？大厦里有什么？”齐晨远一边检查手枪保险一边问。

　　顾时翁摇头：“论坛里都是别人完成过的、旧版本的故事碎片。参考意义有限。我们经历的，是正在发生的、独一无二的‘活’故事。”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走吧。”

　　摩天大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投下压抑的阴影。

　　玻璃门旋转着，发出老旧轴承的呻吟，将他们吞入一个光线惨白的世界。

　　死寂。

　　前台空无一人，绿植奄奄一息，有一股甜得发腻又隐隐透着一丝腐败的怪味。

　　角落里，一个清洁工背对着他们，正缓慢地拖着地。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拖把杆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划过，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顾时翁走过去：“请问，人事部在哪？”

　　清洁工的动作停住了。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眼珠浑浊呆滞。他抬起手，指了指电梯厅的方向。

　　喉咙里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顾时翁点头：“谢谢。”

　　阮侭昀抱着熊，目光掠过那个活死人般的清洁工，没有停留。祚尘筇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在那清洁工身上停顿了一瞬。

　　电梯厅同样冰冷空旷。顾时翁按下上行键。电梯门滑开，内壁是锃亮得能映出人影的金属。

　　走进去，按下7楼的按钮。电梯门无声合拢，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阮侭昀靠在厢壁上，垂着眼。玉汝九手机里那本《鬼怪公司》的文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播放。

　　简单就是从“我”这个主人公的视角去讲我听到的一个故事，很不巧的是，这本小说的公司名字，也叫做好尚不同公司。

　　这里面原本的老板被诬陷去到了一家精神病院，而现在的老板是一位海外归来的博士，叫作尤里安，故事走向就是这座公司本身是金融公司，可尤里安希望改变这个日益下滑的趋势，于是乎自创了漫画的分支，但是仍然无人问津，后来，尤里安为了有灵感，就开始到处杀人，并且把这个杀人的故事编制成了漫画发出去，叫作《开膛手杰克》。

　　漫画内容被一众点评夸赞，好景不长，有警察发现了，尤里安被逼到没有退路了，他躲进了漫画里。

　　故事的结局是。

　　尤里安看向窗外，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人事部只占了一个小隔间。推开门，一个裹着戴着大口罩的人影窝在办公桌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登记……”嘶哑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工作牌……戴上……去七楼办公区……报道……”他指了指桌上几个崭新的塑料工牌，手指干枯如鸡爪。

　　齐晨远上前一步，想打探点消息：“请问，公司最近……”

　　“不知道！”那人打断他，“该问的不该问的别多嘴！坐电梯！坐电梯上去！电梯里……无论发生什么……别管！别管！！”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缩回椅子里。

　　【恭喜完成入驻公司】
　　【本次故事内容《窃听风云》，请在凌晨十二点以前，找到老板的秘密】

　　手机屏幕亮起，提示跳出。随之出现的，还有一个极其诡异的界面。舞台上方悬挂着名字《窃听风云》，下面有四个代表他们四人的Q版小人形象，正在一个像素风的电梯模型里。

　　阮侭昀按下了代表自己的小人。

　　舞台下方，一行小字浮现：

　　【迷途的羔羊很高兴，希望你能活下去】

　　阮侭昀盯着自己那个顶着“阮侭昀”名字的小方块人。原来……Rev.就是这样看着他们的？一场游戏？他无意识地划动了一下屏幕，自己那个小方块人同步地侧了一下头。

　　阮侭昀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老板呢？”顾时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窝在椅子里的“人事”一哆嗦，他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板……我……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不知道……”他整个人都缩进了椅背深处。

　　顾时翁没再追问，拿起工牌，转身就走。其他人跟上。

　　电梯门再次合拢，金属内壁光洁依旧。

　　顾时翁看向齐晨远，“刚才那个‘人事’，提到老板时反应很大。”

　　齐晨远点头：“惊恐，愤怒……更像是……畏惧？老板可能出事了？或者，他本身就有极大的问题？”

　　“任务目标是‘老板的秘密’，”顾时翁总结，“无论他是死是活，找到他，或者找到他隐藏的东西，是关键。”

　　四人走向电梯间。电梯门是少见的暗色玻璃，像两面巨大的镜子，能映出他们四人扭曲模糊的影子。

　　玉汝九小说里尤里安那张扭曲的画浮现在阮侭昀的脑海。老板遇害？藏匿？还是……

　　就在这时。

　　电梯轻微的运行声中，阮侭昀眼角的余光瞥见光洁如镜的电梯内壁上，就在他身侧靠后一点的位置，似乎贴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惨白的、五官扭曲到不自然的……脸。就那么死死地贴在金属壁上，嘴唇像是被撕开，咧到一个非人的弧度，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阮侭昀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移开。

　　也就在他移开目光的同一刹那，“视线”感骤然降临。紧接着——

　　吱嘎——！！！！

　　一声狠狠刮擦玻璃的噪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所有人脑子里炸响！

　　下一秒！

　　轰——！！！

　　剧烈的失重感猛然传来，不断向下急坠。灯光疯狂闪烁，最终彻底熄灭，一片漆黑。

　　“不要看玻璃！稳住！”顾时翁的吼声在混乱中传来。

　　阮侭昀呼吸突然加重了一瞬，他不受控制地抓着自己的手背，挖了几爪。

　　黑暗中，祚尘筇来到那个人影出现的位置，完全挡在了阮侭昀方才目光聚焦的位置。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加强，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缓冲声。电梯一顿，悬停在了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啪嗒。

　　几秒后，黯淡的应急灯艰难地亮起，发出幽幽的绿光。

　　电梯门发出沉重的“咔哒”声，缓缓滑开。

　　外面依旧是办公楼层。门牌上，清晰的“7F”映入眼帘。

　　七楼办公区。

　　预想中的办公位格子间没有出现。眼前是一个空旷的方形大厅。地面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巨大方格地砖，如同……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棋盘？

　　六十四个方格，整齐排列。

　　更诡异的是，每个方格的中心，都有一个椅子，而方块与方块之间有着隔板挡住？从低矮的塑料凳，到老旧的转椅，再到奢华的皮革老板椅……

　　每个人都在那里抱着自己的电脑开始办公。

　　“国际象棋。”阮侭昀的声音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