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存在于此》Gra鸦

17、тоска 阮侭昀

　　阮侭昀盯着那只落在祚尘筇肩头的乌鸦，过了许久，他才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

　　“我上车……就捡到它了。”

　　八万春的控诉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哀嚎：“捡？！谁他妈信啊！那是我装在‘观测者01’号核心处理单元里的顶级拟态追踪器！自带多重加密！你告诉我‘捡’？！它跟你很熟吗？！你看它蹭祚哥那……”

　　他的话被祚尘筇一个轻微的动作打断了。黑袍人偶戴着巨大绿墨镜的“面孔”微微低垂，手掌却抬了起来，轻轻刮了刮乌鸦的喙缘。

　　乌鸦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舒适意味的“嘎”声。

　　八万春：“……”

　　他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憋成了猪肝色。

　　顾时翁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适时开口：“好了，老八。事情弄清楚了，这小东西既然在列车上被小阮‘捡到’，也算是物归……呃，主人吧。”

　　他巧妙地避开了“所属权”这个火药桶，“这次来，是想请祚尘筇帮个忙。”

　　他简要说明任务——需要带阮侭昀和齐晨远去处理一个棘手的后续。祚尘筇的稳定性和战斗力是重要保障。

　　八万春一听要“借”他的人偶，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绝对不行！祚哥是我的命根子！他……他状态还不稳！你知道的！上次那……”

　　“频道结构。”顾时翁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力量，“主频道统御一切，分频道掌控大型支流，支线频道规模不小但风险相对可控，小频道人数稀少却常伴诡异，数字频道……则是纯粹的绞肉机。”

　　“我们接的是小频道的任务。”顾时翁看向阮侭昀，似乎也在给他解释，“A011，可以转交，但不能放弃。而万徕必须带穆应蚕和宁休言去处理一个更麻烦的‘夜下怪谈’。”

　　夜下怪谈？Laurel.K的手机里，好像有一本小说，就叫《怪谈之家》，十个诡谲阴森的小故事……

　　八万春挣扎着，看着祚尘筇肩膀上那只仿佛找到家的乌鸦，又看看顾时翁不容置疑的眼神，认命地耷拉下脑袋：“……行……行吧！但我要给祚哥加点防护模块！三天！就三天！”

　　……

　　“信仰……到底是什么东西？”

　　“信仰？”顾时翁的指腹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车子在老旧的街道上平稳穿梭，“可以看作一张通往特定舞台的……邀请函。”

　　“比如，选择了浪漫主义这张邀请函。那么，你在这无边故事世界的旅程，就会被导向‘浪漫主义者’的角色道路。但拿到邀请函只是第一步。”

　　“在此之前，”他瞥了一眼副驾上蜷缩着的阮侭昀，“需要先找到‘钥匙’——也就是你自身符合那种信仰的‘特质’。可能是对美偏执的追求，对悲剧宿命的迷恋，或者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找到它，握住这把‘钥匙’，你才能真正踏上那条道路，成为该信仰的信徒。”

　　“每条道路，都划分了不同的‘台阶’。”顾时翁的语气没有波澜，“以浪漫主义为例，这些台阶有十二级。每跨上一级，都需要完成一次‘仪式’。”

　　“而仪式的内容……”他顿了顿，“通常涉及一位与那级台阶产生‘共鸣’的特定作者。比如，在通往‘浪漫主义·第一台阶’的入口，摆在你面前的可能是王尔德，也可能是别的某位名字被刻在台阶上的灵魂。你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入口。”

　　“选择谁，就需扮演他笔下某个注定的角色，经历其命运的关键瞬间，完成其象征性的仪式。”

　　顾时翁的目光掠过路边一个正徒劳地试图把自己的断臂接回去的扭曲身影，

　　“王尔德笔下那个心碎的青年？那么仪式或许是将一朵枯萎的玫瑰刺入心脏？选择了另一位，仪式可能就截然不同。选择的作者不同，完成仪式带来的‘效果’——也就是你自身获得能力或变化的路径——也会随之改变。”

　　阮侭昀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熊娃娃眼珠上裂开的缝线，深灰色的瞳孔没有任何焦距。

　　扮演？表演？谁他妈想当别人剧本里的提线木偶？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那副呆滞的壳子发出干涩的声音：“那我们现在……处在什么‘舞台’？”

　　“一个由无数支离破碎的‘故事’缝合起来的……活着的拼贴画。”顾时翁叹了口气，“你脚下的这片街区，下一秒可能还残留着赛博都市的霓虹残影，下一刻，古罗马斗兽场的血腥味就可能钻进你的鼻孔。时间和空间在这里……是破碎的万花筒。”

　　他转过头，看向阮侭昀：“不用担心彻底迷失。只要你的‘锚点’还在。” 他顿了顿，“就像你不断提起的那个同桌，那也许就是你不会融化在这片混乱里的……秤砣。”

　　提到同桌，阮侭昀抱着熊娃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木然，却多了个之前从未有过的问句：“死去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痕迹？”

　　“理论上……是的。但别误会。”顾时翁的视线重新投向混乱的街道前方，那里似乎爆发了小规模的火并，火焰扭曲着升腾，“在这里，‘死亡’本身也扭曲了。你‘生前’最终刻下的印记——也就是你‘锚点’形成的刹那——会凝固你在这里的状态。一旦那个印记被破坏……”

　　他声音低沉下去，“你可能会像沙滩上的字迹一样消失，或者……变成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的东西。” 他示意了一下那些麻木游荡或疯狂破坏的身影，“但我们是否能真正‘消亡’，决定权并不在我们手中。那属于……你背后的Eos.。”

　　阮侭昀沉默着，像是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流。几秒后，他突然抬起头：

　　“那……我帮你干活，出任务……能拿多少钱？”

　　顾时翁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无奈笑容：“新人还没正式入职。这次你们那个大厦的任务完成后，你就能签合同了。基础工资……25 Ador一次任务。”

　　阮侭昀的瞳孔在“25 Ador”这个词出现的瞬间，一丝真实存在的亮光从他深灰色的眼底深处倏地闪过！

　　25！那个黑心Eos.的房租100！四次任务就能还清！

　　他立刻低头，把脸埋进熊娃娃脏兮兮的绒毛里：

　　“……我要先去东里街126号。Eos.……逼我去开店。”

　　顾时翁没说什么，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向另一个更加荒凉残破的街区。

　　车上，阮侭昀看着窗外光怪陆离的末日景象，一个个肢体扭曲却仍在活动的“人”，随口问道：“事务所……干嘛建在地下？”

　　建在那种地方，跟老鼠窝一样。

　　“地面太热闹了，尤其是晚上。”顾时翁平静地回答，车子压过一截不知谁的断臂，

　　“‘维护者’喜欢在街上巡逻。被他们逮到……除了缴纳一笔不菲的‘清洁费’，还会被记上名单。麻烦。而且，没有接到特定‘任务凭证’就在街上闲逛，本身也是违规行为。”他朝窗外努了努嘴，“就像现在。”

　　阮侭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巷口，三四个穿着统一黑色制服、脸上带着鸟嘴形金属面具的身影正将一个试图撬开废弃自动售货机的家伙按在地上，动作熟练地给他套上闪烁着电弧的镣铐。

　　车子终于在一个的街角停下。

　　空荡荡的门面前，站着一个“东西”。
　　它大约只有孩童高矮，通体覆盖着流淌着水银般光泽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华贵却又极其诡异的光。

　　它的头颅比例极大，穿着一件缀满细小宝石与金丝银线的……怎么说？

　　像是宫廷礼服袖珍版？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眼睛——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眼睛，而是两个镶嵌在眼窝里光芒内敛的纯金球体。

　　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破败的门框前。

　　阮侭昀推开车门，抱着熊娃娃，慢吞吞地走向那个“金童”。

　　在他脚步落定的瞬间，那“金童”毫无预兆地“活”了过来。

　　银白色的“脸颊”转向阮侭昀的方向。

　　“#%&*@……！（@*&%￥#……￥#@！*&%……”

　　“……”

　　阮侭昀面无表情地盯着它。

　　这玩意儿是哪个次元的方言？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适时震动。

　　他摸出来一看，AOTD频道自动弹出了识别框：

　　【识别个体：金童人（镀金劣等版）】
　　【附属组织：宇宙破烂回收公司（可疑）】
　　【相关协议：暂未解锁（需支付10 Ador解锁？）】
　　【当前角色：您的临（抢）时（劫）房东】
　　【对话翻译加载中……加载完成：】
　　【内容：这家店面地段优越（？），风水绝佳（！），租金童叟无欺！1000 Ador每月！一次性付清半年可打九九点八折！（优惠力度超大！）请立即支付！否则视为违约！本童将申请将您列入‘宇宙老赖’名单！后果自负！】

　　阮侭昀：“……”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装腔作势的废物机器人脸上。

　　“呵。抱歉。”

　　他上前一步：

　　“1000 Ador？就这？垃圾堆里的钉子户都比你这里风水好！地段？你这破店门口的路是刚被坦克犁过吧？邻居？左邻是碎尸狂魔的露天工坊，右舍是‘蠕虫培养基地’，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下水道反刍的味儿！”

　　“就这……你管叫‘优越’？你这对金鱼泡眼是哪个二手市场回收的报废品？识数吗？识货吗？你这身垃圾拼凑的镀金狗皮，成本价超过20个Ador我当场生吞了你这堆废铁！”

　　他的语速又快又毒，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对方“昂贵”和“品质”的痛点上，眼神鄙夷得像在看一坨糊在墙上的呕吐物。

　　【金童人（镀金劣等版）核心处理器温度上升……情绪模块不稳定……分析：受到强烈辱骂式语言攻击……】
　　【金童人（镀金劣等版）决定：上调租金！上调幅度：100%！当前租金：2000 Ador！】

　　“2000？”阮侭昀嗤笑一声，“行，2000就2000。”他话锋陡转，反倒让那刚准备发飙的金童人“脸”部流转的银光迟滞了一瞬。

　　“不过，”阮侭昀慢悠悠地抱着熊娃娃踱步，围着它转了一圈，“你这身‘行头’，看着光鲜，内里怕不是用‘宇宙破烂回收公司’的边角料拼出来的吧？主板是不是快烧了？能量核心是不是漏得像筛子？”

　　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点了点金童人礼服边缘一颗摇摇欲坠的劣质水钻，“这种货色也好意思镶上去？还有这……”

　　他点了点对方光滑的脖颈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痕，“……返厂维修的时候，维修工偷工减料了吧？这种工艺，别说2000，200个Ador租你这破店我都嫌贵！”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一切伪劣的嘲讽：“给你100 Ador，立刻消失。不然……”

　　他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就找个识货的拆了你这身废铁，看看你这‘宇宙破烂’的核心里，到底塞了多少垃圾芯片！100 Ador足够买你身上所有能回收的金属了！”

　　金童人的金属眼球似乎真的闪烁了几下，过了几秒，刺耳的金属刮擦音再次响起，它妥协了。

　　【翻译：租金……1000 Ador……】
　　【阮侭昀：100！】
　　【……500】
　　【150】
　　【……300】
　　【200。成交。】
　　【…………成交。】

　　【金童人（镀金劣等版）确认协议变更。首月租金：200 Ador。下次支付时间：30天后。】

　　【金童人（镀金劣等版）情绪低落，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榨，默默离开了……】

　　那尊金属小人转身，“咔哒咔哒”地消失在了街角。

　　阮侭昀面无表情地目送它离开，心里啐了一口：废物，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他转身，走向路边那辆静静停着的车，敲了敲副驾的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顾时翁带着一丝惊讶和探究的温和笑容。

　　阮侭昀脸上堆起一个堪称“核善”的微笑，配上他那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效果极其诡异：

　　“顾队长，江湖救急。借100 Ador？”

　　顾时翁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毒舌骂街、下一秒就能厚着脸皮借钱的新人，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笑了笑，从制服内袋摸出一张闪烁着银灰色光芒的卡片，递了过去。

　　“利息就不用了。算是新队员的预支工资。”

　　他现在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才是真真切切的阮侭昀。

　　“谢了。”

　　阮侭昀走到那扇歪斜的木门前，掏出手机。AOTD界面自动跳出：

　　【协议生效！您已获得“东里街126号”临时代理经营权！】
　　【请选择您梦想的店铺类型：】
　　【咖啡馆 | 小餐馆 | 俱乐部 | 旧书店 | 手工作坊】（附注：权限不足，仅开放基础五选一）
　　【温馨提醒：亲~当您事业有成（即钱多）后，可支付2500Ador一次解锁店铺形态变更大权哦！】

　　阮侭昀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划到“咖啡馆”，点了下去。

　　几乎在他点下的瞬间——
　　嗡！

　　一种无形的波动以126号为中心荡漾开来。

　　剥落的墙皮瞬间复原成温暖的米白色。
　　空洞的窗户被擦得锃亮的巨大落地玻璃取代。
　　歪斜的木门变成一扇挂着风铃、装饰着原木边框的玻璃店门。
　　门口那片碎石烂泥地，被一小圈精致的白色栅栏围起，里面开满了娇艳的小雏菊、深深浅浅梦幻的绣球花、清新的满天星和淡雅的勿忘我。

　　一个写着“东里街126号·待命名咖啡馆”的精致复古灯箱在门楣上亮起柔和的光。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温馨舒适的空间：原木色的吧台，柔软舒适的暖色调沙发卡座，墙上挂着几幅抽象又温暖的油画。

　　一张略显陈旧的招聘启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诚聘：一位甜点师】

　　阮侭昀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里面同样完美无瑕。

　　吧台光洁如镜，咖啡机锃亮。窗边的小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蓝星花。墙壁上贴满了许多风景照片——壮丽的雪山、湛蓝的海洋、喧嚣的城市街景、雨林深处的藤蔓……

　　他脚步不停，推开后厨旁的小楼梯，冲上二楼。二楼是起居室，布置得同样温馨舒适，沙发、书桌、唱片机……视线扫过墙壁时，他定住。

　　那里，挂着一把电吉他。红黑相间的琴身，保养得极好。

　　【建筑材料已为您送达并布设完毕】
　　【欧·亨利结局远程围观了您的店铺…】
　　【欧·亨利结局评价：浮于表面的廉价温馨感，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粉饰太平”。很好，这很符合“结局”的讽刺美学。】
　　【欧·亨利结局温馨提示：这家店除了好看，什么功能都没有。吧台后面没有豆子，咖啡机是模型，沙发坐上去会塌。祝您开业大吉。】

　　阮侭昀没有看手机。他站在那把电吉他前，死死地盯着它。又转身，几步冲到墙边，发疯般地开始翻动那些家具抽屉、柜子。

　　抽屉里是空的。
　　柜子里是空的。
　　书架上的书没有一丝折叠过的痕迹假书。
　　所有的橱柜、床头柜、甚至沙发的夹层……全部空空如也。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他妈什么都没有？！

　　“呵……呵……”

　　“好……真好……”

　　“砰！！！”

　　阮侭昀拿起木制椅子，砸向墙壁，砸向书桌，砸向那台唱片机。

　　木屑飞溅！玻璃破碎！塑料四分五裂！

　　整个房间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了一个废墟。只有那把挂在墙上的电子吉他，完好无损地悬在那里。

　　疯狂的破坏仿佛抽干了阮侭昀所有的力气。他停下动作，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

　　他看着自己造成的这片狼藉，眼神里狂暴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疲惫。

　　咚。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下，蜷缩着抱住了自己的熊娃娃。

　　【迷途的羔羊看着你，感到一丝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