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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和他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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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拆开那封信的时候,指尖沾了点咖啡渍,像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一行字:致解语,阅后即焚。
我把信纸抖开,纸张很挺,带着点雪松味。
“解语,今日晴,编辑部窗外的梧桐掉了三片叶子。我想,这应该寄给你。”
我愣了三秒,抬头看向店门。风铃没响,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铺了一地。
“又来?”我冲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濮阳烁,你再往我店里塞这种没头没尾的信,我就把它们订在布告栏上,让所有顾客瞻仰一下你们主编的风采。”
空气很安静。书架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文艺的开头。”他从书架后走出来,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校样稿,像个误入凡尘的错版书。
“我喜欢的是明码标价,不是这种猜谜游戏。”我把信纸拍在柜台上,“第一句,天气。第二句,梧桐。第三句,想我?濮阳烁,你这是主编当久了,说话非要留白三行?”
他走近,手指在柜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留白才好看。就像你上次把《情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却故意把书腰藏起来。”
“那叫营销。”我抱起胳膊,“你这叫骚扰。”
“算预约。”他笑了笑,从稿纸底下抽出一张浅灰色的卡片,推过来,“下周六,出版社周年庆,缺一位特邀选书师。解语小姐,赏脸吗?”
我盯着那张卡片。烫金的字体,他的名字印在主办人那一栏,稳重又克制。
“不去。”我拒绝得干脆,“你们那种场合,香槟塔比书高,我怕我把你们的香槟换成墨水。”
“那就换成茶。”他收起卡片,语气依旧温润,“你来了,我保证,没有香槟塔,只有一整面墙的书,和一封……没写完的信。”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光很稳,像深夜的航标灯。
“信?”我挑眉,“又拿这个钓我?”
“不是钓。”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是邀请。下周六,我等你。信……留在你这儿。”
风铃终于响了。我低头,那封信还摊在台面上,最后一行字被我的咖啡杯压住了一半。
“如果你来,我就告诉你,这三片叶子,分别落在了哪里。”
2
周年庆那天,我没去。
我关了店,躲在二楼整理旧书。直到晚上十点,手机震了一下。
濮阳烁发来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里是那面他承诺的“书墙”,但书墙前空无一人。灯光打在书脊上,像一片安静的森林。而在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我店里的绝版书——《夜航西飞》。
我盯着那本书看了三分钟。那是去年冬天,他来我店里,翻了半天才找到的。当时他说:“这书像在等一个能读懂它的人。”
我没回消息。
第二天开店,门口放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几枝枯了的尤加利和一封新的信。
“解语,昨日无你,书墙太静。尤加利干得正好,适合夹在旧书里。另,你店里的《夜航西飞》少了一本,我借走了。”
我气得笑出声。“偷书贼啊你!”
我抓起手机拨过去。接通得很快,背景音是出版社熟悉的键盘声。
“濮阳烁,”我咬牙,“你这是入室盗窃加精神污染。”
“是借阅。”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有借有还。不过……这本书里夹了东西,你最好自己来拿。”
“什么东西?”
“下一封信。”他顿了顿,“关于你上次问我的,为什么总写信。”
我沉默了。上次?我什么时候问过?
“我没问。”我冷声道。
“你没说出口。”他轻声纠正,“但你眼睛问了。解语,有些话,写在纸上比说出来更像真的。”
电话挂断了。我看着那束干花,枯叶的脉络清晰得像某种执念。
当天下午,我去了出版社。
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没人。桌上摊着校样稿,旁边是一摞信封,封口都贴着小火漆印,印纹是只飞鸟的轮廓。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最上面一封。没封死。
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怕你来了,我却不敢看你的眼睛。”
我手一抖,信纸飘落。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我来不及捡,转身就走,却在门口撞进他怀里。
他扶住我的胳膊,低头看我。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一整片海。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办公室隔音很好。”他忽然说,“要不要听个故事?关于一个主编,和他总也写不完的情书。”
我没动。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他牵起我的手,把我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3
“第一封情书,是我十八岁写的。”他靠在办公桌边,手指摩挲着那枚火漆印,“写给一个在书店里读《小王子》的女孩。她笑起来有虎牙,但从来不抬头。”
我背靠着门,没说话。
“我每天写一封,写了两百封。都没送出去。”他抬眼看我,“因为后来书店关了,她不见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现在是在……集邮?找替身?”
“不。”他摇头,笑意很淡,“我是在找当年那个不敢把信递出去的自己。直到去年冬天,你店里那个读《夜航西飞》的下午。”
“我读那本书的时候,”我慢慢开口,“根本没注意到你。”
“我知道。”他说,“你总是这样。书比人好看,字比话真实。”
我别开脸。“那你找到当年的自己了吗?”
“找到了。”他走近一步,“还找到了别的。”
“什么?”
“怕。”他声音很低,“怕你像当年那个女孩一样,突然消失。怕这些信,最后又变成一摞没人收的废纸。”
我看着他。这个永远温润得体,说话留白的濮阳烁,此刻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慌。
“濮阳烁,”我叫他全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犯规?”
“知道。”他苦笑,“但解语,我试过正常点。可一靠近你,所有排版都乱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像无数个未完待续的标点。
我走过去,从他桌上捡起那封飘落的信,重新折好,塞进他衬衫口袋。
“信我收到了。”我说,“但主编先生,下次别偷书了。要偷,就偷点别的。”
他怔住。
我踮脚,凑近他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
他的呼吸滞住了。
4
后来,出版社楼下的保安总说,那个开书店的姑娘来得比快递还勤。
我依旧没要他的花,没收他的香槟。但我开始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醒来看见他还在改稿子,侧脸被台灯镀上一层柔光。
那摞信,他不再藏。
有一天,我随手翻到最新一封。日期是昨天。
“解语,今日雨。编辑部没人,我把你上次落下的围巾织好了。很丑,别笑。另,书墙第三排左数第七本,有东西给你。”
我跑去书墙前。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十八岁的濮阳烁,站在一家已经倒闭的书店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眼神倔强又慌张。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当年我敢递出去,现在该多好。但幸好,我等到了你。”
我拿着照片,回到他办公室。他正低头系围巾——那条丑得很有创意的灰色围巾。
“濮阳烁。”我叫他。
“嗯?”
“信我收到了。”我把照片举起来,“但这次,换我写给你。”
他眼睛亮起来,像终于靠岸的船。
我走过去,把照片塞进他手里,然后抱住他。很紧。
“不用写。”他声音哑了,“你在这儿,就够了。”
窗外,雨停了。夕阳把云层撕开一道金边。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年都会写一封给那个女孩的信,从不寄出。直到遇见我,信才开始有了收件人。
而我的收银台抽屉里,锁着一封没写完的信。开头是:
“致濮阳烁,今日晴,我的书店很吵,但你的信,让一切都静了下来。”
落款是:你的小情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