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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在秋天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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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把厉泊装进玻璃罐子里的时候,外面的梧桐树正在掉叶子。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仪式,就是把他那些没吃完的胃药倒进马桶冲走,把他常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剪碎,连同他这个人一起,试图塞进记忆的缝隙里。可这很难,厉泊这种人,就像钉子,哪怕拔出来了,墙上那个黑洞也会流血。
“艾蓝,你又在发什么疯?”
手机屏幕亮起,是他的名字。我盯着那个“泊”字,总觉得那是一滩干涸的血迹。
我没回。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擦地板。地板上有他昨天吐的酒渍,威士忌,他很爱喝,说那是男人的燃料。可我觉得那是腐蚀剂,把他从里到外都烧烂了。
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除了他不会有别人。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他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生煎包。那是我以前最爱吃的,他说我是“喂不饱的艾草,闻着清苦,吃起肉来比谁都狠”。
我开了门,没让他进来。
“怎么了?”他眉头皱着,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严厉又挂在了脸上,“脸色这么差。”
“厉泊,”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觉得像深海一样安全的眼睛,现在只觉得浑浊,“我们结束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像是听到一个拙劣笑话的嘲讽。“结束?你拿什么结束?你的房租谁付?你下个月的设计稿谁给你改?艾蓝,别闹了,把包拿进去吃。”
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我没接,袋子掉在地上,生煎包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你看,”我蹲下身,捡起一个破皮的生煎,里面的汤汁流出来,像脓水,“就像你给的爱,看着是热的,其实里面早就馊了。”
厉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骨头疼。“艾蓝,我警告你,别挑战我的耐心。”
“你也别挑战我的底线。”我甩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昨晚你打翻的那个杯子,是我妈留下的。你把它扫进垃圾桶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只是个杯子!”他吼道。
“那不是杯子,那是你根本不在乎我。”我站起来,感觉眼泪要掉下来,但我不能掉,掉一滴,他就赢了,“厉泊,你就像秋天,看着很美,其实到处都是腐烂的味道。你在腐烂,我也快被你熏臭了。”
我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门外很安静,我以为他走了。
直到我听见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那是他配的备用钥匙。我忘了这茬。
门开了,他走进来,身上带着秋天的凉气。他没再看我,径直走到客厅,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把我喝了一半的水杯洗干净。他在做家务,像往常一样,用这种沉默的,掌控一切的方式告诉我:这里还是他说了算。
“艾蓝,”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别闹了。秋天还没过去,你得活着。”
2
我没死,但他确实开始腐烂了。
不是□□,是那种更隐秘,更恶心的东西。比如他开始变得健忘,开始在我面前出现短暂的失神,像个卡顿的老旧机器人。
那天晚上他没走,睡在客房。半夜我被雷声惊醒,起夜喝水时,看见客房的门缝里透着光。
我凑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处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能再拖了,她已经起疑了。……我知道风险,但那个项目必须做成。……对,钱我会处理好,别让她发现。”
我心脏猛地一缩。
厉泊是做风投的,手里过的钱我数不清。但他从来不让我过问细节,只负责给我一张副卡,让我去买那些蓝色的,看起来很贵的东西。他说:“艾蓝,你负责蓝,我负责黑。”
现在,他的黑里好像掺了灰。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做了早餐。煎蛋是溏心的,培根煎得焦脆。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
“艾蓝,”他开口,“下个月我要去趟新加坡,大概两周。”
“去干嘛?”我问,叉子戳破了蛋黄,流出来的黄色液体让我想到腐烂的脓液。
“有个项目。”他回答得很快,熟练得像是背好的台词,“你在家好好待着,卡随便刷。”
“厉泊,”我放下叉子,盯着他,“你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他的动作停滞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如常,眼神却冷了下来。“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是你自己说的。”我指了指他的额头,“你这里的皱纹,比上个月深了。你以前从不熬夜到三点,除非是心虚。”
他猛地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瓷器和大理石桌面撞击出刺耳的声响。
“艾蓝,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比较好。”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让你活着。这就够了。”
“我不要活着!”我也站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我不要像个废物一样被你圈养着!厉泊,你把我还给我自己行不行?”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宣判。
那天他走得很急,连行李箱都没拿,只带了一个公文包。我看着他开车离开,那辆黑色的路虎在路口拐弯时,差点撞上一辆电动车。
那一刻我知道,那个严厉,精准,像机器一样完美的厉泊,真的生锈了。
我开始翻他的东西。
我在他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一叠诊断书。不是他的,是一个叫“林语”的女人的。肺癌晚期。日期是三年前。
林语。
我搜遍了脑海,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这个名字。那是厉泊的初恋,听说很早就死了。
没死透。
那张诊断书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去往南方某小城的机票。日期,就是他说的“新加坡”那两天。
他说的“停泊”,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去那个快要死掉的人身边停一会儿。
3
我跟着他。
没告诉他,也没带什么行李。我买了同一趟车的站票,看着他走进那个小城的肿瘤医院。
这里的秋天比北方差多了,潮湿,黏腻,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腐烂。
我在走廊里看见了他。
他不再是那个西装革履,哪怕领带歪了都要重新打三遍的厉泊。他穿着一件旧毛衣,蹲在病房门口,正在削苹果。果皮连得很长,像他现在摇摇欲坠的神经。
病房里传来女人的咳嗽声,撕心裂肺的。
“厉泊,你回去吧。”女人的声音很轻,“别把艾蓝一个人扔在那边。”
我僵在了原地。
她知道我。他们一直有联系。我在这个剧本里,一直是个被提名的配角。
厉泊没说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进去。我看见那只手,那只曾经在谈判桌上让对手胆寒的手,现在在微微颤抖。
“她不需要我了。”厉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现在,只想让我滚。”
“那是你活该。”女人笑了一声,又是一阵咳嗽,“你这人就这样,爱一个人就要把她捏碎了吞进肚子里,也不怕消化不良。”
“我习惯了。”厉泊说,“我不让她知道这些脏事,她就能干干净净地活着。哪怕她恨我。”
我靠在墙上,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莫名的晚归,那些暴躁的脾气,那些看似冷漠的控制欲,全是因为这个秘密。他在外面背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却在家里演着暴君的角色。
他不是腐烂,他是在替别人腐烂。
我正想转身走掉,却听见里面女人又说:“这次化疗费是你最后的钱了吧?那个项目要是黄了,你就得坐牢。值得吗?”
“值得。”厉泊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当年救过我,现在我不过是还债。至于艾蓝……”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至于艾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她忘了我。忘了我这个烂人。”
我捂住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我是受害者,是被他囚禁的金丝雀。他才是那个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的人,而我是他在笼外唯一想留住的光。
我冲出医院,在陌生的街头狂奔。我想给他打电话,想告诉他我知道了,想告诉他我不怕脏。
可是手机没电了。
等我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时,已经是深夜。
家里乱成一团。抽屉被拉开,文件散落一地。茶几上放着一张通知单:房屋即将被银行收回。
厉泊坐在废墟中间,手里拿着一瓶烈酒,直接对着瓶口灌。
看见我回来,他愣住了。随即,那种熟悉的严厉又回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狰狞。
“谁让你回来的?”他嘶吼着,眼睛通红,“滚!艾蓝,马上滚!”
4
我没有滚。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那些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
“艾蓝!”他伸手想推我,却被我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腕很凉,脉搏跳得很快。
“厉泊,”我看着他,尽量让声音不发抖,“林语的事我知道了。项目黄了我也知道了。房子要没了,我也知道。”
他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垮了下来。
“你都知道了?”他惨笑一声,“那你还回来干什么?留在这里陪我一起烂吗?”
“对。”我用力点头,“你都烂了一半了,不带我一起,不公平。”
我站起身,把他手里的酒瓶夺下来,重重地放在地上。
“听着,”我学着以前他命令我的语气,“现在开始,我是船长。你那个破船要沉了,但我还没打算跳海。”
“艾蓝……”
“闭嘴。”我打断他,“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干干净净地活着吗?好啊,那你就得活着。你死了,谁来管我?你欠我的,厉泊。你还没看我穿婚纱,还没看我变老,还没把那些蓝色的破烂都买齐。你不能烂在这里。”
他抬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却又不敢用力,怕把木头压沉。
“我可能真的要坐牢了。”他声音哽咽,“我挪用了资金,为了救她……我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那就坐。”我蹲下来,平视着他,“我等你。或者,我去看你。反正,你别想甩掉我。”
我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这个动作我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以前我是仰视他的,觉得他是山,是岸。现在我发现,他也是会疼,会怕,会流血的人。
“厉泊,”我轻声说,“秋天要过去了。再忍忍,冬天虽然冷,但至少不会让人腐烂得那么快。”
他终于哭了。那个总是严厉得像个机器人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
我把他的头按在我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混杂着烟草,酒精和绝望的味道。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种虚假的,华丽的外壳彻底碎了。剩下的,是两个破碎的人,在一堆废墟里互相取暖。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落了下来。
但我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再长出来的。
只要根还在,就不算腐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