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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盛夏白瓷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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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把那个仿宋的白瓷碗摔碎在胥让脚边的时候,夏天正热得让人发疯。
“姜阮,你疯了?”他没躲,瓷片炸裂的瞬间,飞溅的碎渣在他脚踝上划出一道红痕,像突然绽开的红梅。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指甲掐进掌心里的肉,那种钝痛让我觉得我还醒着。空调坏了三天,维修师傅说零件要从外地调,这破旧的出租屋像个闷罐,连墙皮都在剥落。
胥让弯腰,捡起最大的一块瓷片,指腹蹭过锋利的边缘,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看着血,忽然笑了,笑得我心烦意乱:“就这么恨我?为了个碗。”
“对,就为了个碗。”我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这碗是你妈送的,我摔了,怎么了?你要为了个死物跟我动手吗?”
他手里的动作顿住,眼神沉下去,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知道他在忍,胥让这人,名字里带个“让”字,骨子里却最不会让人。他从小巷里的混混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直到遇见我,他才学会把爪子收起来。
“别提我妈。”他把瓷片放下,声音压得很低,“我去买盐,家里的盐罐也空了,跟你一样。”
门被摔得震天响。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我蹲下身,想去收拾那些碎片,指尖刚碰到一片凉意,就想起三年前。
也是这样的夏天,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里也像现在这样,全是汗。他说:“阮阮,以后我给你买一屋子的白瓷碗,摔碎了也不怕。”
骗子。
全是骗子。
2
胥让没回来。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全是催缴房租的信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那种无力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门锁才传来转动的声音。
他一身酒气地撞进来,手里却拎着一袋东西。没开灯,他径直走到厨房,把袋子放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盐。”他哑着嗓子说。
我没动。
他也没动,就站在黑暗里,背对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我忽然发现,他好像瘦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不是去喝酒。”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去见老陈了,就是那个搞拆迁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陈不是个善茬,当初我们租这房子,就是老陈手里放出来的二手租约,坑了我们不少钱。
“他答应给补偿款,但条件是让我把隔壁那户独居的老太太劝走。”胥让转过身,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那老太太是我妈以前的老街坊,我下不去手。”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他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也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脏事。
“我没接这活儿,老陈就把我打了顿,说让我滚。”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扔在餐桌上,“这钱,够交下季度房租,也能买个新碗。”
那一叠钱里,混着几张红色的钞票,还有几张绿色的,甚至还有硬币。他为了凑这点钱,去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脚踝上已经凝固的血痂,突然觉得那道裂痕也在我心上划了一下。
“姜阮,”他叫我的名字,不再是那种带着刺的语气,而是疲惫,“我累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厨房,打开那个袋子。里面不止有盐,还有我爱吃的梅子糖,还有一包创可贴。
那一瞬间,所有的尖锐和锋利都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我抓着那包梅子糖,指尖都在抖。
“下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下次别去买这种糖,我不爱吃。”
胥让没拆穿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3
和解是悄无声息的。
就像梅子糖在嘴里化开,先是酸,后是甜,最后只剩下一点涩味。
胥让把地板上的碎瓷片扫干净,没舍得扔,装在一个玻璃罐里。他说这叫“岁岁平安”。我白了他一眼,心里那块冰却化了一角。
那天晚上,暴雨突至。
闪电划破夜空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改方案。突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哭喊。
是隔壁的张奶奶。
胥让披上衣服就冲了出去。我也跟在后面。楼道里积水已经漫过脚踝,张奶奶家的门大开着,水正从卫生间往外涌。
“老头子!老头子还在里面!”张奶奶抓着胥让的胳膊,哭得站不稳。
胥让看了一眼那扇被水淹没的卫生间门,那是老式防盗门,从里面反锁了,谁也打不开。水还在涨,再泡下去,这栋老楼都要漏电。
“让开。”胥让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像是决绝,又像是抱歉。
他退后两步,助跑,然后狠狠地用肩膀撞向那扇门。
“砰!”
一声巨响,门框震动,水花四溅。
“砰!”
第二声,我听见他骨头错位的声音。
第三声,门锁终于崩开。他整个人跌进水里,瞬间被淹没。
我尖叫着想冲过去,却被邻居死死拉住。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胥让沉下去的背影。我想起我摔碎的那个碗,想起我对他说的那些恶毒的话,想起他带回来的那袋盐和梅子糖。
如果他死了,我怎么办?
门开了,胥让拖着那个已经昏迷的老大爷爬了出来,他自己也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左臂不自然地垂着。
暴雨拍打着窗户,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胥让坐在地上,咳出几口水,抬头找我。他的眼神穿过混乱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
“姜阮,”他湿漉漉地喊我,像个落汤鸡,“这下,我能买新碗了吗?”
我哭着冲过去,抱住他。
4
张奶奶的老伴救回来了。胥让的胳膊脱臼,养了一个月才好。
盛夏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又去了那家瓷器店。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看见胥让就笑:“小伙子,这次不买那个最贵的了?”
胥让牵着我的手,摇了摇头,指着架子最下层的一排粗瓷碗:“要那个,厚实,耐摔。”
我挑了个最素净的白瓷碗,碗沿上有一圈淡青色的纹路,像梅子的颜色。
结账的时候,胥让忽然问我:“那天你为什么摔碗?”
我捏着那个新碗,感受着它沉甸甸的重量。其实是因为那天我听见电话里,他为了多争取五百块的项目提成,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我心痛,我愤怒,我却没法帮他,只能把火气撒在那个无辜的碗上。
“因为我不想看你退让。”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胥让,你可以为了我去撞门,但别为了钱去跟谁低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光。他接过我手里的碗,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里。
“好。”他说,“以后都不让了。”
走出店门,晚风终于带了一丝凉意。街角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我们身上。
胥让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梅子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
“酸吗?”他问。
我含着糖,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弥漫开,一直甜到心里。
“不酸。”我拉住他的手,十指紧扣,“这次,刚刚好。”
盛夏还没完全过去,但那个碎掉的碗,已经被补好了。不是用胶水,是用很多很多个瞬间,用争吵,用和解,用生死一线的恐惧,还有用一颗梅子糖的甜。
胥让,以后漫漫长路,我们都不退让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