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渡清欢》柳再溪

5、第 5 章 爱是缄默的

　　1

　　我是在谭诩的婚礼现场把请柬撕碎的，那时候他正站在拱门下，西装笔挺，笑得像个从未认识过我的陌生人。

　　“宋宛，你来了。”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神扫过我空荡荡的左手，那处曾经有一道他亲手系上的红绳，现在只剩下一道浅白色的疤。

　　我没说话，只是把碎屑丢进香槟塔里，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碎片一点点沉底。

　　“你不该穿红色的。”谭诩皱了皱眉，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她的婚礼。”

　　“我也没打算穿白纱来砸场。”我抬起头看他，试图从他眼里找出哪怕一丝慌乱，但他太稳了，稳得像一块经过精密计算的冷玉，“我只是来提醒你，谭诩，你失信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那种令人厌恶的从容：“那只是年少时的戏言，当不得真。”

　　“戏言？”我笑出了声，声音在喧闹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忘了？你说过的，只要我宋宛活着，你就不可能娶别人。你说，除非我死了，或者你死了，这辈子除了我，谁也别想进你谭家的门。”

　　谭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宋宛，别闹。今天是顾小姐的好日子，也是谭家的颜面。你要什么补偿，我们私下谈。”

　　“我要你跟她离婚。”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立刻。”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袖口：“你疯了。手续都办完了，宾客都在这。宋宛，适可而止。”

　　“好。”我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他三年前在病床上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宛宛，等我好了，我们就去冰岛看极光，去你最想去的地方。我发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周围有几个眼尖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谭诩的额角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我：“你录音？”

　　“不止这一句。”我收起录音笔，凑近他的耳边，“我还有你挪用公司公款给顾小姐家里还债的转账记录。谭诩，你为了娶她，不惜做假账。你说，要是你那位最讲究门风的爷爷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当场气中风？”

　　他彻底僵住了。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那张终于失去血色的脸，露出了一个胜利般的微笑：“游戏才刚开始。你既然敢违约，就得承担代价。”

　　2

　　谭诩把我堵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时，那股子斯文败类的劲儿又上来了。

　　“宋宛，把东西交出来。”他把我困在墙角，呼吸急促，“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五百万？一千万？只要你消失，从此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钱？”我拨弄着他领带上的领带夹，那是去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居然还戴着，“谭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俗了？以前你可是说过的，你的命都能给我，现在连这点名誉都舍不得？”

　　“那是以前！”他吼了出来，眼底布满红血丝，“以前我不知道顾瑶能救谭家！那时候公司快垮了，银行催债，供应商堵门，是你宋宛躲在国外不肯回来！是顾瑶她爸拿出了三个亿救活了谭氏！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所以你就选了她？”我冷笑，“选了那个只会依附家族，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大小姐？谭诩，你忘了是谁陪你在创业园吃了一年的泡面？忘了是谁为了给你拉投资，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

　　“我没忘！”他痛苦地闭上眼，“所以我才求你，宋宛，算我求你。别在婚礼当天把事情做绝。哪怕……哪怕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

　　“朋友？”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你背着我跟别的女人订婚的时候，想过我们是朋友吗？你在我给你带的早餐里下安眠药，把我关在酒店房间里，就为了不让顾瑶看见我的时候，想过我们是朋友吗？”

　　谭诩浑身一震，显然没料到我知道那件事。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约我见面，说要跟我解释清楚。那杯咖啡里，他下了药。

　　“你果然知道了。”他颓然靠在墙上，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是，我怕你闹。宋宛，你太极端了。我了解你，你一旦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我那时候刚拿到顾家的投资，我不能出事。”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错过了去公司的竞标？”我点点头，心里的那点残存的温情终于彻底熄灭，“谭诩，你真让我恶心。”

　　我推开他，走向电梯。

　　“你要去哪？”他在身后喊。

　　“去收拾你。”电梯门缓缓关上，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还有，别再叫我宋宛。你不配。”

　　3

　　顾瑶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整理谭诩这几年所有的违规证据。

　　她比我想象中要漂亮，也更脆弱。穿着一袭白色的小礼服，妆容精致，但眼睛是红肿的。

　　“宋小姐。”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客厅里还摆着我和谭诩的合照，那是他升职那天拍的。顾瑶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满是破碎的羡慕。

　　“我来是想告诉你，婚礼取消了。”她坐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宾客还没走光，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捧花扔进了谭诩的脸上。”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想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大小姐这么刚。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心里全是别人的男人。”顾瑶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听到了录音。我也看到了转账记录。宋小姐，你以为只有你在恨他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

　　“这是谭氏内部做假账的完整路径。不止那一笔，这几年他为了填补你当年留下的那个项目亏空，挪用了不少公款。我知道你手里也有东西，但我的这个，足够让他坐牢了。”

　　我翻开文件，每一页都触目惊心。谭诩这几年过得也不好，他在走钢丝。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看向她。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顾瑶惨笑一声，“我爱他，但我不能爱一个骗子。谭诩为了留住我，为了让我爸满意，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甚至……甚至想让我去求我爸，把那个亏空补上，条件是让我闭嘴。”

　　“所以你也恨他。”我总结道。

　　“恨透了。”顾瑶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宋宛，我把他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只是别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会亲手把他送进去。”

　　门被关上了。

　　我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原本我以为我会很痛快，看到谭诩身败名裂，我会开香槟庆祝。可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手机响了，是谭诩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宛宛，救我。爷爷知道了，他要断我的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4

　　我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谭爷爷并没有真的动手，只是把谭诩赶出了谭家老宅，冻结了他所有的资产。他坐在病房的轮椅上，看着我，眼神浑浊却锐利。

　　“宋丫头，你来了。”老人家叹了口气，“这小子，是我从小惯坏的。”

　　“不关您的事。”我把一束花放在床头，“是他自己选的路。”

　　“你恨他吗？”老人问。

　　我沉默了。恨吗？大概是恨的吧。恨他失信，恨他懦弱，恨他把我们那点纯粹的感情，最后变成了一场交易。

　　病房门被推开，谭诩走了进来。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再也没了那天婚礼上的意气风发。

　　看到我，他愣住了，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有多惨。”我实话实说。

　　他苦笑了一下，走过来，想牵我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顾瑶走了。”他说，“她爸把那笔钱撤走了，谭氏……谭氏可能真的要完了。”

　　“那是你的事。”我淡淡道。

　　“我知道。”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宋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天在车库，我说那些话是为了激怒你，其实我后悔了。我后悔跟她结婚，后悔骗你，后悔这辈子做了那么多错事。”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发誓要给我一个家，要带我看遍世间繁华的男人。现在他就在我面前，卑微得像粒尘埃。

　　“谭诩。”我喊了他的全名。

　　“嗯？”

　　“你的誓言，过期了。”

　　我转身往外走，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宛宛！”他在身后喊我，声音嘶哑。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我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把那张存有所有证据的SD卡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毁了我的一场梦，我也毁了他的一场梦。

　　这就够了。

　　从此以后，宋宛是宋宛，谭诩是谭诩。再无瓜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