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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残月不识寒 ...

  •   1

      我入宫那日,雪下得很大,把整个皇城都埋得严严实实。

      喜轿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身繁复的嫁衣勒得我喘不过气。喜婆在旁边喋喋不休,说什么“娘娘要端庄”,“陛下喜欢温顺的”,我听着只想笑。温顺?我是昧谷出来的“寒风”,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温顺个屁。

      进了殿,拜了堂,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那个即将死在我手里的男人——当今圣上,李烨。

      他长得很符合画本里的描述,剑眉星目,贵气逼人。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指腹却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抬起头来。”他声音低沉。

      我依言抬头,露出一个我练习了千百遍的,怯生生又勾人的笑:“陛下。”

      “你叫苏晚,对吗?”他问。

      “是。”我答。其实我叫什么,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苏晚,不过是这具皮囊在青楼时的代号。

      晚宴上,觥筹交错。我坐在他身侧,小口啜着酒。视线在扫过殿外回廊时,猛地顿住。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玄色暗金蟒袍,腰佩长剑,面容冷硬如铁,身形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剑。他是禁军统领,也是皇帝最信任的影子——也就是我这次任务最大的变数。

      我认识他。

      或者说,这世上有个人认识他。

      我的师兄,残月。

      哪怕他换了身份,换了脸,换了名字叫“顾铮”,我也认得出来。那股子藏在骨头缝里的冷意,除了他,没人能比。

      李烨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道:“看统领做什么?可是被他的威严吓到了?”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杀意:“只是觉得……顾统领很眼熟。”

      李烨轻笑一声,夹了一块糕点放到我碟中:“那是朕的肱骨之臣,自然与众不同。晚儿,今晚你就好好歇着,朕还有奏折要看。”

      他走了,带着一身龙涎香离开了凤仪宫。

      我知道,这是给我机会。

      子时刚过,我吹熄了烛火。

      并没有换上夜行衣,因为这身凤冠霞帔,就是最好的伪装。我推开后窗,轻巧地跃上屋檐。寒风刺骨,吹得我脸上的面纱猎猎作响。

      我像一只壁虎,贴着琉璃瓦,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御书房。

      李烨果然还在,烛火通明。

      他背对着我,正在批阅奏折。而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那个名为顾铮的男人,正像一尊雕像般立着。

      我落地无声。

      李烨没发现,但顾铮发现了。他瞬间拔剑,寒光乍现,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何方妖孽!”他低喝,声音冷得像冰。

      我站在原地,没动。面纱下的红唇勾起,目光越过那把冰冷的剑,直直地撞进他眼底。

      “师兄。”我轻轻喊了一声。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顾铮握剑的手猛地一颤。那股子杀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与慌乱。

      “你……你说什么?”他瞳孔骤缩。

      我缓缓掀开面纱,露出这张属于“苏晚”的脸,但在那双眼睛里,是我作为“寒风”的锋芒。

      “看来你这几年,不仅武功退步了,连人都变蠢了。”我讥讽地笑,“顾铮?不,我该叫你……残月。”

      李烨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一幕,脸色大变:“顾铮!这是怎么回事!”

      顾铮的剑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我,嘴唇发白:“寒……寒风?”

      “好久不见啊,师兄。”我一步步逼近,无视那把抵着我喉咙的剑,“没想到吧?你在这金雕玉砌的笼子里当狗,我却在为你准备一份大礼。”

      “别过来!”他嘶吼,声音却透着无力。

      我停在他面前,距离那剑尖只有一寸。

      “你的剑很快,师兄。”我轻声说,“但在昧谷,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拔剑。你现在这副样子,连当年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李烨猛地拍案而起:“顾铮!拿下刺客!”

      顾铮没动。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良久,他咬牙道:“陛下,请容臣……”

      “容你什么?”我打断他,猛地伸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脉门。

      他下意识地要反击,却在我指尖发力的一瞬间,卸去了力道。他知道我这一招,这是当年师父教我们的“断魂手”,他接不住。

      “你看,你还是接不住我的底牌。”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这次来,是要带他走的。如果你敢拦,我就把你也杀了,就像当年你没能救下师父一样。”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顾铮浑身一震,眼中的光芒彻底碎了。

      我松开他,转头看向李烨。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匕首,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解。

      “苏晚!你竟敢骗朕!”他怒吼。

      “陛下,”我微微福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行礼,“这杯喜酒,臣妾还没敬您呢。”

      我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只有三寸长,淬了蓝汪汪的毒。

      “这一刀,是替我师兄还你的。”

      2

      李烨死了。

      死得很安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那把淬了毒的短刃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口,阻断了心跳,也阻断了他所有的帝王霸业。

      血没有溅出来多少,我早就练就了闭气止血的手法。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这皇宫最后的哀鸣。

      我拔出刀,看着李烨倒下去的身体,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任务完成了,就这么简单。

      我转过身,看向顾铮。

      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破碎的石像。剑垂在身侧,眼神空洞。刚才那一瞬间,他不仅失去了君王,也失去了这十几年来伪装出来的信仰。

      “走吧。”我扔给他一套太监的衣服,“换上。这皇宫大内,马上就要翻天了。”

      他没有反抗,机械地接过衣服,走进内室换上。再出来时,他看起来像个沉默的哑巴,哪里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威风。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为什么要杀他?他待你不薄。”

      我冷笑一声,整理着沾了血渍的袖口:“待我不薄?师兄,你在这金丝笼里待久了,脑子是不是也跟着锈住了?他是皇帝,我是杀手。他买下我,是为了羞辱昧谷;我杀了他,是为了覆灭大楚。这很公平。”

      “你变了。”他死死地看着我,“以前的寒风,虽然冷,但不疯。”

      “我没变。”我逼近他,盯着他的眼睛,“是你变了。残月,你忘了我们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了吗?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了吗?李烨的父亲当年围剿昧谷,杀了师父,你却在这里给他当看门狗!”

      顾铮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别说了!”

      “怎么,戳到痛处了?”我嗤笑,“你以为隐姓埋名,当个忠犬,就能洗掉身上的血?做梦。这皇宫里的每一块砖,都浸着昧谷的血。今天我不来杀他,明天也会有别人来。”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近了。禁军换防,发现不对劲了。

      “没时间叙旧了。”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想活命,就跟我走。”

      这一次,他没有挣脱。

      我带着他从御书房的密道走。这条密道,是我作为头牌花魁时,花了一年时间,从一个老太监嘴里套出来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给够银子,或者给够恐惧,就没有挖不出来的秘密。

      密道里潮湿阴暗,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你要带我去哪?”他问。

      “出城。”我头也不回,“去江南。那里有艘船,一直停在那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师兄,这是最后一次。要么你跟我走,我们远走高飞,这辈子不再提昧谷,不再提杀人;要么你现在回头,去告诉那些禁军我在哪儿,换你个忠君爱国的好名声。”

      他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乱,很沉重。

      “寒风……”他终于开口,叫了我的代号,而不是那个虚假的名字,“如果我不跟你走,你会杀我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残月。我下不了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

      “好。”他说,“我跟你走。”

      3

      我们混出了城。

      这过程并不惊险,因为顾铮太了解禁军的布防了。他知道哪个时辰哪座城门查得松,知道哪条路哪段有暗哨。

      不得不说,有个当过禁军统领的师兄带路,确实方便。

      我们换了两匹快马,一路向南。

      离开了皇城的范围,顾铮的话才渐渐多起来。他不再是一尊雕像,开始像个活人一样问我问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不难。”我策马走在前面,“昧谷虽然散了,但消息网还在。一个身手极高,从不露脸的神秘统领,除了你还能有谁?而且……”

      我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半块玉佩,那是当年师父给我们的信物,我留着,他留着另一半。

      “我在青楼接客的第一晚,有个客人塞给我这张纸条,上面画着这半块玉佩的纹路。”我把纸条扔给他,“我就知道,你没死,而且就在京城。”

      顾铮接过纸条,手指微微颤抖。他在看纸条,更像是在看那段被他刻意掩埋的岁月。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他问得小心翼翼。

      “还能怎么样?”我耸耸肩,“杀人,拿钱,躲追兵。有时候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去茶楼听书,去庙会看灯。看着那些凡夫俗子为了几文钱争得头破血流,我就觉得……挺没意思的。”

      “那你为什么要接这单生意?”他转头看我,“杀李烨,报酬很高吗?”

      我勒住马,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那是江南水乡的轮廓。

      “因为我想见你。”我直言不讳,“寒风这辈子杀的人无数,但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残月。我想知道,那个曾经发誓要杀尽天下不平事的少年,怎么就成了帝王的走狗。”

      顾铮低下头,苦笑:“走狗……也许吧。当年师父死后,我无处可去,被李烨的父亲捡回去。他们给了我饭吃,给了我衣服穿,教我识字练武。我想报恩,也想活下去。”

      “所以你就忘了我们?”我冷冷地问。

      “我没忘!”他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师父死在我面前,梦见你被乱箭射死!我不敢认你,寒风!我怕我一认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就没了!我怕死!”

      他吼出了声,像一头困兽。

      我看着他,心里的那股子狠劲儿突然就散了。

      是啊,我们都怕死。我们只是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可怜虫,披着人皮,装得像个人样罢了。

      “行了,别嚎了。”我扔给他一个水囊,“过去的事过去了。从今天起,你是顾铮,我是苏晚。我们就是一对普通的逃难夫妻,行吗?”

      他接过水囊,狠狠地灌了一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行。”

      4

      我们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住了下来。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我们租了一间临河的茅屋,门前有棵老柳树。

      顾铮变了。

      他不再整天阴沉着脸,开始学着种菜,劈柴,跟邻居大婶讨价还价。他那双握了一辈子剑的手,现在拿着锄头,竟然也显得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而我,也没再碰过刀。

      我把那些锋利的家伙都埋在了后院,种上了一片芍药。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清晨,他去集市卖柴,我去河边洗衣。午后,我们在柳树下喝茶,看着河里的鸭子游来游去。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日子,如果是十年前过的,该多好。

      “喂。”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院子里修屋顶。

      “嗯?”他应了一声,满头大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笑了:“记得。那时候你脏得像只小花猫,躲在柴堆里发抖,我分了你半个馒头。”

      “是啊。”我也笑了,“那时候的馒头真甜。”

      那天下午,官府的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

      画像画得很丑,完全看不出我和顾铮的样子。但那“弑君逆贼”几个大字,还是刺得人眼睛生疼。

      顾铮看着那告示,神色有些复杂。

      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怕了?”

      他反手握紧我,摇了摇头:“不怕。死都不怕,还怕这个?”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点酒。

      月光很好,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顾铮看着月亮,突然说:“寒风。”

      “叫我现在这个名字。”我纠正他。

      “苏晚。”他改口,“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里,要抓你。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如果有那一天,我们就再跑。跑到天涯海角,跑到这世上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那双曾经冷硬的眸子里,现在全是温柔。

      “好。”他答应得很快,“跑到哪,我都跟着你。”

      我笑了,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敬残月。”

      “敬寒风。”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就像我们的人生,虽然残缺,但好歹是完整的。

      这世上,没人再记得昧谷的寒风,也没人记得皇宫里的残月。

      现在,只有江南小镇的顾铮,和他身边的苏晚。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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