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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微痕藏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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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次日,书堂课业照常。
经过一日清闲松弛,众人收了闲散心性,晨起准时赴学。沈北溪跟着长姐沈令仪一同去往书堂,沿途姊妹二人缓步慢行,闲话几句诗书趣事,心境安然舒缓。
今日何夫子讲授古文释义偏难,堂中人人凝神静听,落笔飞快。
李云憬依旧坐在前方席位,安静端坐,垂眸誊写字句。他素来听课最是专注,笔尖起落沉稳,从无半分拖沓浮躁,周身始终是那副清淡自持、循规蹈矩的模样。
一整日课业平平无奇,课堂之上偶有问答提点,他亦是应声简洁、分寸得当,待人接物一如既往,礼貌疏离,无半分异样。
散学之后,日光尚早。
沈令仪需去夫人院中回话,叮嘱沈北溪先行回房,切莫贪玩迟归。沈北溪应下,并未直接折返院落,想着近日久坐读书肩颈发酸,便索性绕路走后院僻静小径,慢慢散步消食。
后院深处少有人来,远离前院姊妹嬉闹、仆役往来的热闹,草木幽深,路径清幽。
她本是随意闲逛,行至竹林旁的空阶处,脚步忽然一顿。
空荡石台上,坐着一道素色身影。
是李云憬。
他似是课后未曾回屋,独自在此静坐休憩。背对着小径方向,身形挺直,却少见的没有练剑、没有读书,只是静静靠着石柱,微微垂首。
沈北溪本想依往常一般,悄然绕行,不扰他清静。
可下一瞬,她无意瞥见他抬起的手腕。
他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小臂。
那片素来干净利落的肌肤上,赫然布着几道深浅交错的陈旧伤痕,还有一块尚未完全消去的青紫淤痕,突兀落在白皙皮肤上,格外刺眼。
伤痕长短不一,不似练剑磕碰的寻常擦伤,反倒像是旧日被人苛待、或是重物所压留下的旧迹,层层叠叠,藏在衣袖遮掩之下,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沈北溪脚步猛地顿住,心头轻轻一震。
她一直以为,李云憬在沈府安稳容身,三餐无忧、居所清净,纵使旁人偶有闲言,也不过是言语轻慢,从无实质苛待。
她以为他所有的隐忍,都只是性情清冷、不善合群。
却从不知,他身上竟藏着这般新旧交错的伤痕。
想来是他往日落魄流离、受人折辱时所留,只是他从不外露、从不言说,更从不将半点苦楚展露在人前。
静坐的少年似是察觉到身后动静,手腕极快一收,利落拢好衣袖,将所有伤痕严严实实遮了回去。
动作平静、克制,不带半点慌乱,仿佛方才暴露的痕迹只是错觉。
他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
他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清淡平和,无波无澜,寻不到半分委屈、落寞或是难堪,好似那满身旧痕,与他全然无关。
望见是她,他只是礼貌颔首,规矩唤了一声:“沈小姐。”
语调平稳,神色如常,挑不出分毫异样。
没有窘迫,没有闪躲,没有解释,亦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沈北溪站在原地,心头微动,生出几分全然陌生的好奇。
她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位寄住的兄长。
人前的他,永远安分、懂事、隐忍、有礼,待人和煦有度,行事滴水不漏,任凭旁人闲言冷语,也始终默然受之,不辩不争。
可无人知晓,他藏在衣袖之下的,是数不尽的磕碰与伤痕,是无人听闻的颠沛与苦楚。
那些过往的风雨、受过的折辱、熬过的绝境,都被他尽数压在心底、藏在衣下,从不向外人袒露半分。
“兄长。”沈北溪压下心底的诧异,依旧温声回礼,语气自然,不曾流露半分窥探,“我只是途经此处,无意叨扰,还望兄长莫怪。”
李云憬微微摇头,神色坦荡平和:“无妨。”
简简单单两字,便收了所有话头。
他没有顺势解释伤痕由来,也没有半分欲言又止,平静得让方才那惊心的一幕,像是她一时看花了眼。
沈北溪不好久留,亦不好多问旁人私隐,只得轻轻颔首,缓步转身离去。
原路折返之时,她心底始终萦绕着浅浅的疑惑。
他看着清冷孤默,却远比任何人都能扛事。
平日里静默无言、安分守己,从不给沈家添一丝麻烦,从不博取半分同情,哪怕满身伤痕,也依旧挺直脊背,体面自持。
可他到底熬过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受过多少无人知晓的折辱?
沈北溪想不通,也无从探寻。
她只能隐隐察觉,李云憬的沉默从来不止是性情冷淡。
那是层层克制之后的体面,是历尽风雨之后的谨小慎微,是深陷泥泞之后,拼尽全力守住的一身端正。
只是这份隐忍太深、太沉,藏得太过隐秘。
她好奇,却终究看不懂他眼底山河,看不懂他一身风霜。
身后竹林清风微动,石台上的少年依旧静坐原地。
待那道明媚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方才垂眸,缓缓抬起拢紧衣袖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那片陈旧伤痕。
眼底依旧无波,无悲无喜。
经年旧伤,早已麻木,不值一提。
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独自掩藏。
世间所有人,都只需看见他安分寡言、清冷孤僻的表象便够了。
那些晦暗过往、满身伤痕、心底微澜,尽数不必有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