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陌路微融 ...
-
入夏之后,天光日渐悠长。
城中例行举办文会雅集,以文会友,不限名次,只供城内世家子弟闲散切磋、散心游玩。沈阜见近日课业繁重,便应允府中一众子弟前往观赏。
隔日清晨,沈府车马备齐。沈北溪跟着长姐沈令仪、兄长沈砚之,与一众姊妹结伴同行。队伍热闹轻快,一路笑语不断。
李云憬也随众人一同前往。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衫,安静走在人群末尾,不凑热闹,不与人闲谈,身姿清挺,始终与周遭的热闹隔着浅浅一层距离。
文会设在城郊临水庭院,院内草木葱茏,景致清雅。各处石案整齐排布,来往皆是年少子弟,或伏案誊写,或围坐论诗,人声温熙。
初时,沈北溪跟着长姐在院中观赏众人诗文。可院内人多嘈杂,久坐之后难免烦闷,她轻声禀过长姐,便独自离了庭院,打算沿着河畔小径散步透气。
院外河畔格外清净,绿柳垂岸,水波平缓,风过林叶簌簌,褪去了院内的喧闹。
沈北溪顺着石桥缓步慢行,目光随意落在河面之上。
桥边长年背阴,石阶覆着一层薄苔,看着干爽,实则湿滑。她一时不察,脚下轻轻一崴,身子微晃,手中的团扇脱手飞出,顺着风势落进河里。
那柄扇顺着流水慢慢向外漂浮,越漂越远。
石桥颇高,她俯身伸手难以触及,一时站在桥上,有些束手无策。
就在此时,桥头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李云憬不知何时也离了院子,正立在柳荫之下。他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微微顿步,随即抬步走近。
他没有出声问询,径直走下河滩,踩在临水错落的青石上。
浅水微凉,堪堪没过鞋边。他身姿微倾,伸手一探,稳稳将浮在水面的团扇捞回手中。
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沓,也无半分迟疑。
他转身上桥,走到沈北溪身前,将尚且带着微凉水汽的团扇递了过来。
“沈小姐。”
“多谢兄长!”沈北溪连忙接过,眼底漾起明朗的笑意,“方才真是多亏了你,我还以为这扇子要寻不回了。”
李云憬微微摇头,语气平和:“举手之劳。”
四下无人,河畔清静,没有府中众人注视的拘束,两人相处比往日松弛许多。
沈北溪小心捏着扇边晾水,侧头看向他:“院里人太闹,兄长也是出来散心的吗?”
“嗯。”李云憬应声简洁,目光轻扫过河面,“太过嘈杂。”
“我也觉得。”沈北溪轻笑一声。
两人并肩立在桥头,晚风徐徐,拂去日间燥热。
没有刻意客套的寒暄,也没有从前略显僵硬的避让,气氛安然又自然。
片刻后,远处传来姊妹们的呼唤声,是文会将近收尾,召集众人归院。
“我们该回去了。”沈北溪回头望了一眼。
李云憬颔首,随她一同转身,沿着来路缓缓折返。
两人并肩而行,步调平缓一路无言,却丝毫不显尴尬。
行至庭院门口,等候在外的沈家姊妹立刻围了上来。
沈玉玲挽住沈北溪的手臂,叽叽喳喳问她去向。沈北溪低声笑着应答,混在人群中一同入内。
李云憬依旧默默落回队伍后方,恢复了往日沉默随行的模样。
只是方才桥头短短相处,已然悄悄化开了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生硬疏离的分寸。
没有旁人察觉,也无需旁人知晓。
日暮西垂,文会散场。
沈家众人结伴登车,乘着晚风吹拂,缓缓回城。
一路车马轻摇,姊妹们靠着车窗闲谈今日见闻,车内笑语融融。
沈北溪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白日被河水浸过的团扇。扇面早已风干,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水汽凉意,也留存着河畔那片刻松弛的相处。
她偶尔抬眼,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后方随行的车马,心绪平平,并无太多杂念。
一日奔波,众人归来时皆带几分倦意。
回到沈府,天色已近黄昏,庭院檐灯次第亮起,暖光温柔,将偌大府邸衬得安稳宁和。
众人各自回院梳洗歇息,一日喧闹尽数落幕。
自这日之后,沈北溪明显察觉,她与李云憬之间那层僵硬的疏离,悄然淡去了。
依旧是守礼的相处,依旧是分寸有度的距离,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刻意避让、形同陌路的生硬。
第二日晨起上课,众人陆续走入书堂。
沈北溪随沈令仪一同入内,刚走到座位旁,指尖刚触到桌沿,便发现桌角摆着一方小小的镇纸。
是她昨日不慎遗落在文会庭院石案上的物件。
石质温润,是她惯用的旧物,昨日匆忙离院,竟全然忘了带回。
她微微一怔,低头拾起镇纸。
周遭无人留意这点小事,各自整理书卷课业。
沈北溪下意识望向左前方方席位。
李云憬已然落座,垂眸翻书,神色清淡如常,仿佛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未发生。
无人知晓,是他昨日最后离场,看见遗落的镇纸,顺手收起,今早提前入堂,悄悄放回了她的桌角。
他不说、不提、不邀半分谢意。
课堂之上,一切照旧。
何夫子讲授课业,节奏紧凑,偶有难点晦涩,堂间不少人听得蹙眉滞涩。
沈北溪握着笔,认真誊抄释义,写到一处复杂句段,笔尖微顿,思绪稍稍卡顿。
不过一瞬,她余光瞥见前方有一道极轻的动静。
李云憬依旧低头看书,指尖却轻轻在书页侧边,点了两下。
动作极轻、极短,隐在众人伏案的动静里,无人察觉。
是昨日之后,他第一次再对她施以隐晦提点。
没有刻意,没有温柔外露,只是寻常课业间,下意识的顺手为之。
沈北溪心头微暖,迅速理顺字句,继续落笔书写。
她依旧热忱坦荡,遇见他会笑着唤一声兄长;
他依旧清淡自持,应答规矩平和,只是再也不会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不会生硬划清所有界限。
课间休息,姊妹们起身舒展筋骨,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透气。
沈北溪收拾书卷时,袖口不慎勾住桌角绣纹,丝线轻轻扯断一截,细细一缕垂落下来,看着有些凌乱。
她低头抬手,随意捻了两下,没能理顺,便暂且搁置,打算回房再整理。
她转身走出书堂,去院中取水。
待她回来落座,伸手整理袖口时,忽然微微一顿。
方才扯乱的丝线,已然被人细心理顺、轻轻压平,整整齐齐贴在袖口,毫无凌乱痕迹。
周遭众人闲谈未停,无人靠近过她的桌位。
沈北溪下意识抬眼,再次望向左前方。
李云憬端坐原位,垂眸读书,神色平静无波,周身淡然如常。
他依旧沉默、依旧寡言、依旧不显半分异样。
只是许多细碎微小的瞬间,都在悄悄改变。
府中廊道偶遇,他不再提前侧身避让,会如常止步,颔首问好,待人从容自然。
众人一同用膳,他依旧独坐一隅,却不会再在她落座时即刻起身离席。
偶尔她与姊妹说笑路过,他目光平视前行,看似无睹,却总能恰到好处,避开冲撞,留出稳妥距离。
皆是下意识、习惯性的留意。
藏得极浅,又藏得极深。
浅在处处细微之处都有痕迹;
深在无人能察觉半分异样,连沈北溪自己,也只觉是两人相处熟稔了些,再无他想。
她只当是那日河畔相助之后,彼此少了生分,多了几分寻常兄妹间的自然。
暮色再临,书堂散学。
沈北溪随长姐兄长一同离堂,步履轻快,闲谈课业。
李云憬依旧独行在后,身姿清挺,安静随行。
夕阳穿过廊间立柱,落出错落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淡淡映在青石地上。
一暖一冷,一喧一寂,一前一后,寻常归途。
无人知晓,素来疏离避世的少年,早已在无数无人在意的细碎时刻,悄悄记下了她的寻常模样。
所有留意,不动声色、不露分毫、不显人心。
只让这段相处,一日一日,慢慢变软、变温、变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