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夕集》小紆

6、日常清宁

　　日子渐渐步入安稳平顺。

　　春日将尽，府中晨昏日渐温润，书堂课业也循规蹈矩，日日如常。

　　沈北溪素来心性活泼，耐不住久坐沉静。往日总觉得课业枯燥难熬，可自从来了新同窗，她每日去往书堂的脚步，竟不自觉轻快了些许。

　　只是这份轻快，她自己也未曾深思缘由。

　　白日里大半时光，皆是姊妹相伴、书卷为伴。

　　晨起梳洗、赴堂听学、午间随众用膳、午后闲暇刺绣看书，闺阁日子平淡规整，岁岁如是。

　　近日何夫子愈发严苛，每日课业量加重不少，不仅要熟读经文，还要隔日临摹书卷、习作短句。

　　课间歇息时，几位闺阁姊妹围坐一团，纷纷叫苦不迭。

　　“近日功课真是越压越紧，日日抄写，手腕都酸了。”
　　“我昨夜写到深夜，还是差了两篇字帖未完成。”

　　沈玉玲靠在廊边，轻轻揉着手腕，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北溪，笑道：“也就你心态稳，日日从容，不见半点焦躁。”

　　沈北溪手里捏着一卷书，眉眼弯弯，轻声道：“认真做便是，倒也不算太难。”

　　她近日课业确实精进不少，许多从前晦涩难懂的字句，如今读来顺畅许多。

　　她心底隐隐知晓缘故。
　　偶尔课堂卡顿、字句疑惑之时，前方总会传来极轻的翻书声，或是恰到好处的停顿提示。

　　次数多了，她便渐渐摸清规律。
　　只是那人向来清淡寡言，课上从不与人私语，课后也依旧独来独往，待人礼数周全，却始终疏淡有度。

　　久而久之，沈北溪也只当是自己日渐熟读书卷，并未多想。

　　府中日子从容清宁，大半时候，沈北溪都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晨起随姊妹读书，午后回院练字、绣花，闲暇时便和丫鬟在庭院散步、闲谈解闷。

　　青云时常陪着她，打理琐事，陪她消闲度日。

　　这日午后无课，日色温柔，庭院清静。
　　沈北溪搬了小凳坐在檐下，手里捏着绣绷，慢悠悠绣着细碎纹样。春风轻轻拂过檐角，帘幔微动，光景闲散温柔。

　　青云立在一旁替她理线，轻声道：“小姐近日心性愈发沉稳了，从前您可是坐不住半刻的。”

　　沈北溪垂眸浅笑：“年岁渐长，总该收敛几分顽性。”
　　她安静绣了半晌，指尖起落温柔，心绪平和安稳。

　　沈府偌大，院落层层，往来皆是熟人，日子温柔稳妥。

　　只是偶尔穿梭回廊、行经练武空场、或是去往书堂的路上，她会远远瞥见一道素色身影。

　　大多时候，是李云憬独自练剑。
　　空旷场地上，他身姿挺拔，动作利落干脆，一招一式规整沉稳，从无多余动作。

　　他练剑极为专注，外界半点动静都扰不得他，周身自成一片寂静天地。

　　偶尔有府中仆役路过，皆是轻步绕行，无人敢扰。

　　沈北溪每每远远望见，便会自觉停下脚步，安静看上片刻。

　　她从未见过这般沉静坚韧的人。
　　明明年纪相仿，却比府中所有世家子弟都更为自持、更为隐忍。

　　只是她从不上前打扰。
　　她知晓他素来喜静、爱独处，便恪守分寸，远远一瞥，便笑着转身离去，继续过自己的闲散日子。

　　有时书堂散学，众人结伴闲谈，热闹喧嚣。

　　唯独李云憬始终独行，不凑热闹，不与人深交。

　　有人说笑、有人打闹、有人追问课业趣事，他永远落在人群之外，安静随行。

　　若在路上偶遇相逢，他便礼貌颔首，淡声问好，举止规矩体面。

　　不多言、不逾矩、不疏离刻意，也绝不热络半分。
　　日子久了，府中上下早已习惯这般相处模式。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寄住的李公子，天生性情冷淡、喜静寡言。

　　对谁都一样。
　　对沈北溪，也只是寻常兄妹礼数而已。

　　无人知晓他独处之时所思所想，无人窥见他沉静眉眼之下的分毫心绪。

　　他像是一缕安静的虚影，落在沈府热闹繁盛的日常之外，保留着旁人无法触及的私密天地。

　　暮色将至，夕阳落于院墙之外。

　　沈北溪收好手中绣绷，起身舒展身子，准备回屋用晚膳。

　　庭院热闹依旧，姊妹笑语、仆役往来、炊烟袅袅。

　　而不远处僻静的练武场上，那道素色身影早已收剑离场，悄无声息，归于寂静。

　　今日相逢，依旧清淡寻常。

　　今日心事，依旧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