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26、春天的预兆 "……就是

　　他去了程旭家三次。
　　第一次是放假第一周，他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找到程旭住的那个小区。程旭家在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十秒才敲门。
　　程旭开门的时候，表情跟在学校一样平静。但周驰注意到他开门的速度比平时快。
　　"来了。"
　　"嗯。"
　　然后程旭让他进了屋。程旭的奶奶在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她看到周驰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就是周驰吧？"
　　"奶奶好。"
　　"程旭常提起你。"
　　周驰看了程旭一眼。程旭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那个下午他们一起在程旭房间里写作业。程旭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柜，墙上贴着两张数学竞赛的奖状。周驰坐在程旭的椅子上，程旭坐在床边，给他讲数学题。讲了三道，他听懂了两道。程旭说"有进步"。周驰觉得这个评价比他以前任何一次考试分数都让他高兴。
　　第二次是过年前两天，他给程旭带了年货，是他妈买的。他说"我妈让我带的"，其实是他自己买的。程旭看了一眼，说"谢谢"，然后收下了。
　　第三次是开学前三天，他们一起去了一趟书店。周驰买了两本教辅，程旭买了一本竞赛题。回来的路上，他们在一家奶茶店坐了一会儿。周驰喝了一杯珍珠奶茶，程旭喝了一杯柠檬水。
　　"开学了，你紧张吗？"程旭问。
　　"紧张什么？"
　　"下学期很重要。"
　　"你也会紧张？"
　　"有点。"
　　周驰第一次听程旭说"有点紧张"。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紧张什么？你成绩那么好。"
　　"怕你分心。"
　　周驰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嘴里嚼了两下。
　　"我不会分心的。"
　　"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
　　周驰看着程旭，程旭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周驰发现程旭喝柠檬水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但他还是每次都点柠檬水。这个人太固执了，连喝什么饮料都固定。
　　开学第一天，周驰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被人动过了。
　　说不上是被翻了，更像是有人坐过。他的椅子位置变了，桌上的课本被人挪了一下位置。他放下书包，把椅子调回原来的位置，把课本摆好。
　　程旭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保温杯。他看了一眼周驰的座位，又看了一眼周驰的表情。
　　"怎么了？"
　　"有人动了我桌子。"
　　程旭没说话，把自己的书包放下，然后扫了一眼四周。
　　"谁动的？"
　　"不知道。算了。"
　　程旭看着他，没再追问，但周驰知道他记住了。
　　早读的时候，赵红梅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教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
　　"开学了。这学期是高一下学期，也是分科前的关键学期。你们要收心了。"
　　全班安静地听着。
　　赵红梅的视线在全班扫了一圈，然后在周驰和程旭的方向停了一下。
　　就一下。
　　但周驰感觉到了。
　　他低头假装在看书，心跳快了一拍。
　　下课的时候，周驰去上厕所。在走廊上，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就是那个转学生，听说他跟程旭……"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看到他们牵手了。"
　　"在操场上？"
　　"嗯，就上学期期末的时候。"
　　周驰的脚步没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他面不改色，但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程旭在低头做题。
　　"程旭。"
　　"嗯。"
　　"好像很多人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的事。"
　　程旭的笔没停。"知道就知道。"
　　"你不怕？"
　　"不怕。"
　　周驰看着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学学这种淡定。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乱。算不上害怕，更像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一根弦被拉紧了，他知道它还没断，但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驰和程旭一起去了食堂。
　　他们走进食堂的时候，周驰明显感觉到看他们的人比上学期多了。有些人在看，有些人在假装没看，但余光还是往这边飘。
　　周驰端着餐盘，走到平时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旁边几桌的人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他低头吃饭，假装没注意到。
　　程旭坐在他对面，表情跟平时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你就不觉得烦？"周驰问。
　　"烦什么？"
　　"他们都在看我们。"
　　"看就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周驰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说得对。看就看了，又不会少块肉。他低头继续吃饭。
　　但吃完饭，他们端着餐盘去放的时候，路过一张桌子，有个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的话。
　　"两个男的，恶不恶心。"
　　周驰的脚步停住了。他端着餐盘的手紧了紧。
　　他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那个人他不认识，隔壁班的，穿着隔壁班的校服，梳着一个寸头，表情带着一种"我就是说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
　　周驰看着他，手里的餐盘握紧了一下。
　　程旭拉住了他的手腕。
　　"走。"
　　一个字。
　　周驰看着程旭，程旭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很用力。
　　周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着程旭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过来，凉凉的，把他心里的那股火吹下去了一点。
　　"你刚才不应该拦我。"周驰说。
　　"应该拦。"
　　"他骂我们。"
　　"骂了就骂了。"
　　"你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样？跟他打一架？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食堂打架了？"
　　周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旭看着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不用每次都出头。"
　　周驰看着他，程旭的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过来了。"程旭说，然后先迈步了。周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看起来要可靠得多。
　　周驰站在原地，看着程旭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周驰趴在桌上做题。
　　他做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做不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中午那句话。两个男的，恶不恶心。他妈的。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做不进去？"程旭问。
　　"嗯。"
　　"那就休息一下。"
　　周驰趴在桌上，偏过头看着程旭。程旭在写作业，侧脸被下午的阳光照着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
　　"程旭。"
　　"嗯。"
　　"你说，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什么样？"
　　"被人说。"
　　程旭放下笔，看着他。
　　"会。"
　　周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程旭会直接说"会"。
　　"但你会习惯。"
　　"你习惯了吗？"
　　"习惯了。"
　　周驰看着他，程旭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已经习惯了。周驰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他想象了一下程旭从初中到现在，一个人面对这些事的样子。那时候程旭身边没有别人，就他自己。周驰忽然想到，程旭在遇到他之前，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他初二的时候打过架，把一个人打进医院。是不是因为也有人说过他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人说过？"
　　程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嗯。"
　　"什么时候？"
　　"初中。"
　　"他们说你了？"
　　"嗯。"
　　"你怎么做的？"
　　"打了一架。"
　　周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程旭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说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是让着他，他越来劲。你硬一次，他就老实了。"
　　周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程旭用拳头解决过问题，但后来他发现拳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所以他变了。他不打架了，他用别的方式。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周驰没说话。他看着程旭，程旭的侧脸被光照着，轮廓很清晰，表情很平静。但他知道，这个平静并非天生，是练出来的。
　　"行了，做题吧。"程旭说，然后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周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也转回去，拿起笔，继续做题。
　　他做了一道题，又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虽然做得慢，但每做出来一道，他心里就踏实一点。
　　他发现，当他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的时候，题其实能做出来。数学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二月底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刺骨了。路边的树枝上冒出了细小的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春天要来了。"周驰说。
　　"嗯。"
　　"期末考完就是春天了。"
　　"嗯。"
　　"到时候河会解冻吗？"
　　"会。"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说好了。"
　　程旭看了他一眼。"好。"
　　"拉钩。"
　　程旭愣了一下，看着他。周驰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拉钩"两个字。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拉过钩。但今天他忽然想这么做。
　　程旭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用小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动作很快，很轻。
　　但周驰的手像被电了一下。
　　"行了。"程旭说，把手收回去。
　　周驰把手放回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心跳有点快。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车还没来。周驰把手插进口袋里，程旭站在他旁边。
　　"程旭。"
　　"嗯。"
　　"今天中午，谢谢你拦我。"
　　"嗯。"
　　"但我还是觉得他欠揍。"
　　程旭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你说说看。"
　　"你在想，要是下次再听到，你还是要揍他。"
　　周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过。你以为就你想揍他？我也想过。"
　　车来了。
　　程旭上了车，隔着窗户看了周驰一眼。
　　周驰站在站牌下面，挥了一下手。
　　车开走了。
　　周驰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他走了几步，想起程旭说"我也想过"的时候那个表情。没有开玩笑，是真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是春天的味道。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