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27、压力 分寸。又是

　　"进来。"
　　周驰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数学老师一个人。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周驰对王老师的印象一直不错，因为王老师讲题讲得清楚，而且从不废话。所以当王老师说"周驰你过来一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要说作业的事。
　　"坐。"
　　周驰坐下了。王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他。
　　"周驰，你转学到我们班也有一个学期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
　　"学习跟得上吗？"
　　"还行。"
　　"跟同学相处呢？"
　　周驰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王老师问的是哪个层面的"相处"。如果是普通层面的相处，那他的答案是"还行"。如果是跟程旭的相处，那他的答案也是"还行"，但这个"还行"跟那个"还行"可能意思不一样。但他不能问，因为一问你就不打自招了。
　　"还行。"
　　王老师看着他，那个眼神周驰太熟悉了。那是老师特有的眼神："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我先不拆穿你"。周驰以前被很多老师用这种眼神看过，所以他很擅长应对。应对方法是：假装没看到。
　　"周驰，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你的学习情况。"
　　"嗯。"
　　"你的数学成绩跟上学期比有进步，这个我必须肯定。你从班上倒数到现在能稳定在中等水平，跟你自己努力分不开。"
　　周驰等着那个"但是"。他知道一定有"但是"。老师说了一大段好话之后，一定会跟一个"但是"。这个规律他从小学就知道了。
　　"但是，"王老师说，"你的其他科目还是不太理想。英语、语文、文综，都在及格线上下。你现在是高一下学期，高二就要分科了，你的这个成绩，说实话，有点危险。"
　　周驰没说话。他知道王老师说的是事实。他英语从来就没好过，语文全靠选择题蒙，文综背了就忘。他能进步的地方只有数学，还全靠程旭教的。
　　"我知道你在跟程旭一起学习。"王老师说。
　　周驰的心跳了一下。
　　"程旭是年级第一，他帮你补数学，这个我支持。但是，"
　　又来了。周驰想。这个"但是"终于来了。
　　"但是，程旭的时间也很宝贵。他是要冲竞赛保送的人，他的成绩不能受影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驰看着王老师，他忽然明白王老师要说什么了。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有块石头从胸口掉了下去，掉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你是说，我会影响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老师说，"我是说，你们两个在一起学习，你得注意方式。不要占用他太多时间，不要让他分心。"
　　周驰没接话。
　　"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王老师说，"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分寸。又是分寸。赵红梅说的是"分寸"，王老师说的也是"分寸"。周驰觉得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他这学期的关键词。他跟程旭之间，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有个"分寸"。但这个分寸到底在哪里，没有人告诉他。他们只说"你自己把握好"，好像这个分寸是个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只有他不知道。
　　"我知道了。"
　　王老师看着他，点了点头。"行，那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周驰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关上门的时候，手有点紧。他在走廊上站了两秒，然后往教室走。
　　走廊上有几个女生路过，看了他一眼，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周驰现在对那种眼神已经有了免疫力。他已经学会假装看不到了。但今天这个眼神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她们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吧"的意味。
　　周驰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程旭在低头做题。他看了看周驰，放下笔。
　　"王老师找你干嘛？"
　　"没什么。"
　　"没什么是干嘛？"
　　"就是问了一下学习情况。"
　　程旭看着他，那个眼神周驰也学会了。程旭知道他在撒谎。但程旭没有追问。
　　"行。"
　　周驰坐下来，拿出课本，假装在看书。但他的视线是散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他在想王老师说的那句话："程旭的时间也很宝贵，他的成绩不能受影响。"
　　他知道王老师是好意。王老师不知道他跟程旭的事，王老师只是站在一个老师的角度，觉得一个差生跟一个优等生走得太近，会影响优等生的成绩。这是老师的正常思维，没什么错。
　　但周驰听了那句话，心里就是不舒服。
　　说不上是生气。就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人点了一个穴位，那个地方他一直知道存在，但从来没人碰过。今天被碰了一下，他才知道原来那个地方是疼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驰跟程旭一起去食堂。他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坐下来。程旭坐在他对面，把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你干嘛？"
　　"你多吃点。"
　　"你自己吃。"
　　"我不饿。"
　　周驰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了。程旭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好。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今天只是被放大了。但今天王老师说了那句话之后，那种感觉被放大了。像是一张照片被人点了放大，然后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更清晰，更难看了。
　　"你今天怎么了？"程旭问。
　　"没怎么。"
　　"你吃得很慢。"
　　周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他确实吃得很慢。平时他吃饭是狼吞虎咽的，今天一块排骨啃了半天还没啃完。
　　"在想一道题。"周驰说。
　　"什么题？"
　　"数学。"
　　"哪道？"
　　周驰随便编了个题号。程旭想了想，然后说："那道题用换元法做，你回去我教你。"
　　"好。"
　　周驰低头继续吃饭。他觉得自己编得很好。但程旭看他的那个眼神，他知道程旭没有全信。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周驰在底下做数学卷子。英语老师在上面讲定语从句，周驰一个字都没听。他跟英语老师之间有一种默契：英语老师知道他在做别的，但不管他；他知道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但他不听。他们互相放过，相安无事。
　　但今天周驰连数学卷子都做不进去。他看着一道题看了五分钟，愣是没看懂题目在说什么。他把笔放下来，趴在桌上。
　　"做不进去？"程旭低声问。
　　"嗯。"
　　"那休息一下。"
　　周驰趴在桌上，偏过头看程旭。程旭在听课，侧脸被下午的阳光照了一半。周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程旭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程旭是年级第一，长得好看，性格虽然闷但人很好。他周驰呢？成绩差，脾气差，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程旭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了。每次想到最后都没有答案。他安慰自己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但今天王老师的话让这个问题又浮上来了，而且比之前更沉。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程旭已经转过头在看他了。
　　"你在看我。"
　　周驰吓了一跳。"没有。"
　　"你盯了我三十秒。"
　　"我是在发呆。"
　　"发呆盯着我看？"
　　"你坐我旁边，我不盯你盯谁。"
　　程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让周驰心里暖了一下。但暖完之后，那种"配不上"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想，程旭对他笑一下，他就高兴成这样。要是哪天程旭不对他笑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三月的风吹过来，已经不冷了，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路边的树枝上已经能看到嫩芽了。
　　"春天真的来了。"周驰说。
　　"嗯。"
　　"河是不是快解冻了？"
　　"再过一两周。"
　　"到时候一起去看？"
　　"说好的。"
　　周驰笑了一下。但他心里在说：我还能跟程旭一起看多久呢？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它压下去，像是压住一个不该打开的页面。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周驰说："今天我自己回去就行。"
　　程旭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有点事。"
　　"什么事？"
　　"就一点事。"
　　程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行。"
　　周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没有事情要办。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走了两条街，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水，站在路边喝。
　　三月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了。路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买菜回家。大家都在正常地过着日子。只有周驰觉得自己不正常。
　　他拿出手机，打开程旭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王老师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看了几秒，然后删了。
　　他又打："你觉得我是不是配不上你？"
　　看了几秒，又删了。
　　他打："程旭。"
　　然后他想了想，加了一句："没事，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发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嗯。"
　　周驰盯着那个"嗯"字，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收起手机，往家走。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程旭又发了一条。
　　"到家了说一声。"
　　周驰打了几个字："到了。"
　　然后他收起手机，开门进了家。他妈在厨房做饭，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周驰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他拿出那条灰色围巾，放在腿上，摸了摸。毛线有点起球了，但他一直没洗。因为上面还有程旭的味道。虽然已经很淡了。
　　他把围巾叠好，放回枕头边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又打开了程旭的对话框。他看了那条"嗯"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打了几个字。
　　"程旭。"
　　"嗯？"
　　"晚安。"
　　"还早。"
　　"先说了。"
　　"行。晚安。"
　　周驰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想着王老师说的那些话。他知道王老师是好意，王老师不知道具体情况。他也没有生气。但那些话就是扎在那里了，像一根刺。不深，但碰一下就会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程旭说。他怕说出来之后，那些话就变成了真的。他怕程旭听完之后，会开始认真考虑"周驰是不是真的影响了我"这个问题。他更怕程旭考虑完之后，得出的结论跟他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早上，程旭还会带包子来。他想，那就够了。先把今天过完再说。明天的烦恼，明天再烦。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了。他还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句话："程旭的时间也很宝贵，他的成绩不能受影响。"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他小声说了一句："我怎么就不能再厉害一点呢。"
　　没人回答他。房间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条细细的亮线。那条线很细，但一直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