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23、我们没在怕 明天早上有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是白色的，里面透出一股热气。袋子上面还压着一盒牛奶。
　　周驰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程旭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保温杯，面前摊着课本，表情跟平时一样，就是那种"我什么都没干是你自己看错了"的表情。
　　周驰指了指桌上的袋子："这是什么？"
　　"包子。"
　　"……我知道是包子。我是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
　　"你几点起的？"
　　"六点。"
　　周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六点。冬天的六点天都没亮。他想象了一下程旭在寒风里走到包子铺，排队，买完包子再用塑料袋包好，揣在怀里带到学校来。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他有点说不出话。
　　"你没必要这么早起来买包子。"
　　"说了就做。"
　　"我只是随口说的。"
　　"我当真了。"
　　周驰噎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袋包子，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热气把袋子撑得鼓鼓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还是烫的。
　　"买了几个？"
　　"四个。"
　　"四个？你当喂猪呢？"
　　"你吃两个，我吃两个。"
　　周驰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还有点烫，在舌尖上炸开。他嚼了两下，发现这个包子比他昨天早上吃的那个好吃太多了。
　　可能是因为是程旭买的。
　　也可能是因为他真的饿了。
　　他把第二个包子也吃了，连豆浆都喝完了。牛奶他没喝，放在桌上，推到程旭那边。
　　"你喝。"
　　"给你的。"
　　"我喝饱了。"
　　程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牛奶拿过去。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这盒牛奶本来就是他的。
　　周驰看着那个动作，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假装在看书。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赵红梅又来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没进来，朝里面看了一眼。
　　"程旭。"
　　全班安静了。比上次还安静。因为上一次是赵红梅走进来说了一通话，这一次她直接点名。顺序不一样，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程旭站起来，走出去。
　　周驰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停了。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赵红梅和程旭站在走廊上，隔着一扇窗，他只能看到赵红梅的侧脸和程旭的后背。
　　赵红梅在说话。程旭在听。
　　偶尔程旭点一下头。
　　周驰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赵红梅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他妈要跟他爸谈"正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没有生气，就是"我跟你好好说"那种。
　　好好说有时候比吵架还吓人。
　　因为吵架你还能还嘴。好好说你只能听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程旭回来了。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拿起笔，继续做题。
　　周驰等了三秒。
　　"赵老师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注意分寸。"
　　"还有呢？"
　　"她说如果继续这样，需要联系双方家长。"
　　周驰的手握紧了。
　　"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有家长反映。"
　　"哪个家长？"
　　"没说。"
　　周驰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胸口有点闷。有家长反映。哪个家长这么闲，不好好管自己家孩子，跑来管别人家的事。
　　"你怕不怕？"周驰问。
　　程旭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周驰觉得就算天塌下来，程旭也会先把手里的笔帽扣好了再抬头看。
　　"怕什么。"
　　"叫家长啊。你奶奶那边……"
　　"我奶奶知道。"
　　周驰愣住了。
　　"她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好好对人家。"
　　周驰的脑子转了一下。好好对人家。这个"人家"指的是他。程旭的奶奶知道了，然后说"好好对人家"。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说不上是感动，就是那种你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站在你这边。
　　"那你怕什么？"
　　"没怕的。"
　　"你不怕你奶奶说你？"
　　"她没说我。"
　　"你不怕赵老师叫家长？"
　　"叫了再说。"
　　"你不怕别人知道？"
　　程旭看着他。
　　"我从来就没想藏过。"
　　周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之前自己躲程旭的那三天，想起自己把包子扔进垃圾桶的那个傍晚，想起自己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都没睡着的那一晚。
　　他在怕的东西，程旭好像一点都不怕。
　　这个人胆子大得很，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周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应该学学这种"没什么好怕的"。
　　"行，"他说，"那就不藏了。"
　　程旭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程旭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但周驰看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了食堂。
　　平时他们走的路都是人最多的那条，因为最正常。但今天周驰发现，程旭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那条路要绕一下，经过操场边上的那条小路。平时没什么人走，因为远了点。
　　但今天周驰走着走着，发现这条路其实挺好走的。安静。人少。阳光照在操场边的树梢上，冬日的太阳不烫，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条路不错。"周驰说。
　　"嗯。"
　　"以前怎么没走过？"
　　"怕你冷。"
　　周驰愣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这条路确实背阴，有一段路晒不到太阳。但今天有太阳，所以走起来刚好。
　　这个人连走路都想过了。
　　周驰没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得跟程旭更近了。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程旭停了下来。
　　周驰也跟着停了。
　　"怎么了？"
　　程旭没说话。他看着操场的方向。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远处有三三两两的人走着。
　　然后程旭伸出手，握住了周驰的手。
　　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周驰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抽回来。因为这是在操场上。在公开场合。在所有人看得到的地方。
　　但他没有抽。
　　因为程旭的手比他想的要凉。指节分明，骨节硬硬的，握得很用力。
　　"你手怎么这么凉？"周驰问。
　　"一直这样。"
　　"那你不戴手套？"
　　"不爱戴。"
　　周驰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太转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程旭手指的温度。凉凉的。但掌心是热的。那种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传到他手背上，然后顺着胳膊一路往上走。
　　他把程旭的手握紧了。
　　"你确定？"周驰问。
　　"确定。"
　　"很多人会看到。"
　　"让他们看。"
　　周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行吧。"
　　他没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操场边上，手牵着手，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看到了。
　　周驰知道有人看到了。因为有几个路过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有人在看，有人在假装没看。
　　但他没松手。
　　程旭也没松手。
　　站了一会儿，程旭说了一句："走吧，吃饭。"
　　"嗯。"
　　他们松开了手，继续往食堂走。
　　但周驰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他偷偷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程旭看到了，说了一句："你紧张？"
　　"没有。"
　　"那你擦手干什么？"
　　"手热。"
　　"哦。"
　　周驰发现程旭嘴角又翘了一下。
　　"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周驰翻了个白眼。
　　但他心情很好。
　　下午第一节课，周驰走进教室的时候，李磊从前排转过来，表情很复杂。
　　那个表情周驰没见过，没有担心也没有八卦，是一种"我看到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的表情。
　　"周驰。"
　　"嗯。"
　　"中午，操场边，我看到了。"
　　周驰放书包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到了？"
　　"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周驰看着李磊："你不说点什么？"
　　李磊想了想，然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你牛逼。"
　　周驰愣了一下。
　　"就这？"
　　"不然呢？我说'你们这样不对'？我又不是你们班主任。"
　　周驰看着他，忽然觉得李磊这个人挺好的。他的好很实在，是"我不懂但我尊重你"的那种。
　　"谢了。"
　　"不用谢。"李磊转回去，然后又转过来，"不过你们下次能不能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我心脏不太好。"
　　"你在场？"
　　"路过。我不小心路过的。"
　　周驰笑了一下。"行，下次注意。"
　　"还有，"李磊压低声音，"许文静让我跟你说，她办公室有暖手宝，你要是需要可以找她借。"
　　周驰愣了一下："她知道了？"
　　"她猜到了。"
　　周驰没说话。
　　他想起许文静之前看到围巾的时候那个眼神。她没问，但她说"挺暖和的"。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帮我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李磊说，"这种事我不好代劳。"
　　下午放学的时候，周驰和程旭一起走出校门。
　　走到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周驰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
　　灰色的。
　　程旭的。
　　他递过去。
　　"还你。"
　　程旭看了他一眼，没接。
　　"你不是不还吗？"
　　"怕你冷。"
　　程旭看着他，没说话。
　　周驰把围巾塞到他手里："你手那么凉，不戴手套就算了，围巾总得围着吧。"
　　程旭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然后抬头看着周驰。
　　"那你呢？"
　　"我不冷。"
　　"你耳朵红了。"
　　周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确实挺凉的。
　　"……行吧。"
　　他把围巾拿回来，围在了自己脖子上。
　　"先借我戴几天。"
　　"不用还。"
　　"那不行。你的就是你的。"
　　程旭看了他一眼。"我的就是你的。"
　　周驰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耳朵更烫了。
　　"走了。"他说，然后先迈步了。
　　程旭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周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程旭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他觉得挺安的。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程旭问。
　　周驰看着他。
　　又是这个问题。
　　"你明天还要买？"
　　"嗯。"
　　"不用了吧，我自己带。"
　　"我买。"
　　"你起那么早不困吗？"
　　"习惯了。"
　　周驰想了想。
　　"那换个口味吧。豆沙包。"
　　"行。"
　　车来了。
　　程旭上了车。隔着窗户，他看了周驰一眼。
　　周驰站在站牌下面，挥了一下手。
　　车开走了。
　　周驰站在那里，目送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笑了一下。
　　他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摸出手机，给程旭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豆浆不加糖。"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知道。"
　　周驰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十二月的风吹过来，他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明天早上有豆沙包和无糖豆浆。
　　他想，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