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21、暗处的眼睛 走出校门的

　　周二下午，周驰和程旭从食堂出来，往教学楼走。走到操场边上时，周驰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门口站着一个人。高个子。穿着隔壁班的校服。那人看到周驰回头，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周驰看了三秒。
　　那个鞋带他已经系了快两分钟了。
　　"程旭。"
　　"嗯。"
　　"那个高个儿在跟着我们。"
　　程旭没有回头。
　　"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
　　周驰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周驰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做不了什么。
　　他总不能冲回去把那个高个子揍一顿，人家鞋带还没系好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什么叫不怎么办？"
　　"他跟着就跟着，"程旭说，"我们又没干什么。"
　　周驰想了想，觉得这话逻辑上没毛病。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种感觉就像你走在路上，背后有个人一直盯着你后脑勺。你回头，他看别处。你再回头，他还在看。你没法说他什么，但你浑身不自在。
　　"他妈的，"周驰低声骂了一句，"跟个鬼一样。"
　　"别说脏话。"
　　"我说脏话怎么了？"
　　"不好。"
　　周驰翻了个白眼。
　　他发现自己跟程旭在一起之后，脏话都变少了。每次他说脏话，程旭都会用一种"你可以说得更好"的眼神看他。
　　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语文老师抓到错别字的小学生。
　　"好，我不说。"周驰说，"我文明。我素质高。我他妈……我是说，我非常有教养。"
　　程旭看了他一眼。
　　周驰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我就听你吹"四个字。
　　周三中午，周驰一个人去了小卖部。
　　程旭在教室里做题，让他帮忙带一瓶水，准确地说，是两瓶水加上一包饼干加一包纸巾。周驰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跑腿的。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发现帮程旭跑腿这个事情，他居然不排斥。
　　这让他有点烦。
　　他买了一瓶矿泉水、一瓶冰红茶，程旭喝冰红茶，不加冰，不要柠檬片，拿了一包奥利奥和一包纸巾。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靠墙站着的人。
　　曹军。
　　曹军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看到周驰出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好巧"，但周驰知道不巧。曹军就是在这里等他的。
　　"好巧。"曹军说。
　　周驰没理他，继续走。
　　曹军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伐很悠闲，像是散步。
　　"你一个人？程旭呢？"
　　"关你什么事。"
　　"问问嘛。"曹军说，"你们俩最近走得挺近的，我以为你们会一直黏在一起。"
　　周驰的脚步没停，但他的脑子里转了一下。
　　黏在一起。这个用词让周驰有点不爽。他们跟口香糖有什么关系。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曹军笑着说，"就是好奇。你跟程旭，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周驰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他盯着曹军的脸看了两秒。曹军长得不算难看，但那个笑容让周驰不太舒服，像是猫看到老鼠时的那种笑。
　　"同桌。"
　　"就同桌？"
　　"不然呢？"
　　曹军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写满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行，同桌。"他说，"我就是问问。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没紧张就好。"曹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手心都出汗了吧？"
　　周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水瓶的手确实有点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妈的。
　　曹军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驰站在原地，看着曹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瓶盖拧得太紧了，紧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盖子拧变形了。
　　"靠。"他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想起程旭说别说脏话。
　　"……烦。"
　　回到教室的时候，程旭正在做题。周驰把水放在他桌上，把冰红茶放在他左手边，奥利奥放右手边，纸巾放在最上面。
　　程旭看了一眼那个摆放顺序，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驰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程旭喜欢东西摆整齐。
　　"曹军刚才来找我了。"周驰坐下来，假装随意地说。
　　程旭的笔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们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
　　"我说同桌。"
　　程旭点了点头，继续做题。
　　"然后呢？"周驰问。
　　"没有然后。"
　　周驰看着他："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已经在问了。他今天能在小卖部门口堵我，明天就能在教室门口堵我。"
　　"堵就堵。"
　　"如果他去跟别人说呢？"
　　"说什么？"
　　"说我们，有问题。"
　　程旭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那个表情很平静，像在解一道他已经知道答案的数学题。
　　"他拿什么说？"
　　周驰没接话。
　　"一条围巾？"程旭说，"围巾是冷的，可以借给别人。一起吃饭？同桌也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也可以一起放学。"
　　周驰想说"你他妈怎么这么冷静"，但他忍住了。
　　"他要说，得有证据。他没有。"
　　周驰看着程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是不是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你早想过了？"
　　"嗯。"
　　"什么时候想的？"
　　"你躲我的那三天。"
　　周驰噎住了。
　　他本来想继续追问，但这个回答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那三天，他在躲程旭的时候，程旭在想的是怎么保护他们。
　　"……哦。"
　　"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
　　程旭重新拿起笔，低头看卷子。
　　周驰坐在旁边，也拿起笔，假装在看自己的作业。但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程旭的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字。手指很瘦，骨节分明。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一笔一划都很稳。
　　周驰看着那只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曹军真的看到他们牵手了，那围巾、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就全都解释不通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他发现自己写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他写的是"程旭"两个字。
　　他赶紧划掉了。
　　周四下午体育课。
　　周驰在打篮球。他跑动、接球、投篮，动作一气呵成。他打球的时候不太想别的，脑子里只有球和篮筐。
　　但今天不一样。
　　他运球突破的时候，余光扫到操场边上站着一个人。
　　曹军。
　　曹军没在打球，也没在跑步。他就站在操场边上，双手插兜，看着他们打球的方向。
　　说"他们"不准确。
　　他看的是周驰。
　　周驰把球传了出去，然后停下来，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水。
　　曹军还站在那里。
　　"你打球打得不错。"曹军说。
　　"谢谢。"
　　"程旭不打球？"
　　周驰握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下。又来。
　　"不知道。"
　　"你们不是同桌吗？你不问他打不打？"
　　"他不打。"
　　"你怎么知道？"
　　周驰看着他。曹军的表情很轻松，像是真的在聊天。但周驰知道这是审问。
　　"我看到过。"
　　"哦。"曹军笑了一下，"你挺关注他的。"
　　"你挺关注我们的。"周驰说。
　　曹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有意思。"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周驰没接话。
　　"下周三放学别走，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聊聊。"
　　"聊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曹军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周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比他妈的口香糖还黏。
　　周驰回到教室的时候，程旭正在做题。他永远在答题。周驰有时候觉得程旭表面上在写作业，实际上在修道。
　　"你脸色不太好。"程旭说，头都没抬。
　　"曹军说下周三放学找我。"
　　程旭的笔停了。
　　"他说什么？"
　　"他说聊聊。"
　　"聊什么？"
　　"没说。"
　　程旭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
　　程旭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那个眼神让周驰觉得程旭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什么。
　　"你不该答应的。"
　　"为什么？"
　　"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那又怎么样？"
　　"你不能一个人去。"
　　周驰愣了一下。
　　"你也要去？"
　　"嗯。"
　　"他说的是找我。"
　　"我也去。"
　　周驰看着程旭。程旭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确定。
　　那种感觉很奇怪。周驰以前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出头，他一个人打六个人的时候都没怕过。但现在程旭说"我也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行。"他说。
　　程旭低下头，继续做题。
　　周五放学的时候，周驰在收拾书包。程旭在旁边等他。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驰又感觉到了那个目光。
　　他转头。
　　走廊尽头，曹军站在那里。
　　没有走过来。没有打招呼。就站着。看着他们。
　　周驰和程旭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一起下楼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驰回头。
　　曹军还站在三楼的走廊上。隔着这么远，周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姿势他知道，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曹军还在看我们。"周驰说。
　　"让他看。"
　　"你不烦？"
　　"烦。"
　　周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程旭会说"烦"。他以为程旭什么都不在乎。
　　"那你还说没事？"
　　"烦跟怕不一样。"
　　周驰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说得对。他烦曹军，但不怕他。烦是因为这个人像个甩不掉的影子，怕是因为，他没什么好怕的。
　　"走了。"程旭说。
　　他先迈步了。
　　周驰跟上去。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驰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影子并排走着，靠得很近。
　　他忽然觉得，如果曹军要拍，就拍吧。
　　反正他也不想藏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程旭停下来。
　　"你周三真的要去？"
　　"答应了就去。"
　　"我陪你。"
　　周驰看了他一眼。
　　"好。"
　　车来了。
　　程旭上了车。隔着窗户，他看了周驰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周驰看到了。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那辆车开走。
　　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条围巾。灰色的，程旭的。
　　他掏出来，围在了脖子上。
　　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周驰觉得这个味道比任何东西都让人安心。
　　他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想起一件事，他周三真的要去找曹军。
　　他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