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尝辄止》糖醋鱼两勺喔

4、第四章

　　季淮川把窗帘拉开了，但却没关窗户，凉之弦知道这很不礼貌但他下意识地就望着季淮川的卧室出了神，工工整整叠好的被子，整洁的书桌，书架上一排排规整地分好的书，窗台上的绿萝和小多肉也被季淮川照顾的很好，风一吹仿佛都能闻到季淮川卧室里那股很香很清爽的味道，还有他信息素的味道。
　　凉之弦滞了一下，红着脸转身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坐下了
　　“咚——”的一声，凉之弦好像有些得意的忘了他的床板有多硬了，疼痛感在尾椎骨持续了一小会儿，凉之弦坐在床边发了会呆，将刚刚生成的情感又压到了他体内的高压罐里。
　　从来都是一点点往里装着，但却从不释放。
　　凉之弦起身，脚踩在残破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浮肿的地板被水泡过几次已经完全翘了起来，脚每次落在地板上的时候，都会有种失重感，好像踩在棉花糖上，好像踩进无底洞里。
　　凉之弦走出了自己的房间，路过一扇半掩着的门，即使床上的omega睡的很熟还打着鼾，但他也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把女人踢到地上的被子捡了起来拍了两下灰给女人重新盖到了身上，然后捡起地上的空酒瓶，易拉罐，拿扫帚把地上的玻璃渣扫干净。
　　只隔了一条街，凉之弦听的很清楚，杜美华在提醒季淮川记得出门要带伞，说今天会下雨。
　　然后他跪在都是浮灰的地上，从床下掏出了一个铁盒子，从里面拿出快用完的碘伏给床上的女人擦拭着伤口。
　　杜美华又叫住穿鞋的季淮川，说下雨天就不要穿白色了，但过了一会又笑着说算了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他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然后他翻出一联泛着黑边的创可贴，撕下来一个贴在omega的伤口上。
　　杜美华又朝外面喊着，说，忘记带水果啦，你爸爸好爱你哦，国外的水果呢，昨天送来的时候上面还挂着水珠哟，说完鸡贼地四周看了看，晃悠了两下手里的“进口水果。”
　　他走进卫生间，把脖子上的抑制贴扯了下来，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圈矩形的黑胶，这是他能买到的最便宜的的抑制贴了，纯黑色，没有一点额外的颜色。
　　有钱的omega会戴颈环，很舒适，除了发。情期在其他时间也不需要随时佩戴，再次一点的会买抑制贴以备不时之需，但都追求牌子，追求品质，追求舒适度，甚至现在追求起了外观花纹图案，够不够好看，够不够可爱。
　　只有凉之弦常年带着最便宜最劣质的黑色抑制贴，发，情。期偶尔会对自己好一点，用稍微好一点的红色，一个也就贵个几块钱吧。
　　凉之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又看了眼后颈腺体上那一道长长的肉疤，吓人。
　　他眼神闪动了一下，因为好像听到了百叶窗外面的脚步声，他听不错的，是季淮川，对在乎的人连他的脚步声都刻骨铭心地记得。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半地下的厕所里，omega屏住了呼吸。
　　他以为什么啊？
　　以为季淮川会像他一样有偷窥癖，会闲的透过只有几道的细缝看他腺体上那道丑陋的疤吗？
　　他又在怕什么呢？
　　墙上的通风扇不断旋转着，把光在凉之弦脸上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样子。
　　脚步声渐远了，凉之弦终于舍得给自己的胸腔一点空气了，他看着手里拿着的抑制贴，盯着看了一会好像在想什么，然后把抑制贴团吧团吧丢到了一旁的马桶里。
　　之后撕开了个新的，恶心的胶皮味沾到了手上，用水冲也冲不掉。
　　凉之弦认为他这种人其实不需要什么自尊，也没人在乎他以什么样子活在这个世界上，美或丑，身上哪里有几道，多深，大还是小的伤疤，他其实不需要每天都戴抑制贴的，但那是他在季淮川面前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自尊了。
　　他小心翼翼地贴好抑制贴，用手摸了摸，确认摸不到凸起的疤痕后才松了口气似的把手搭在了水池边。
　　低着头，
　　盯着漏水口。
　　漆黑不见底的洞，生锈而发黄发褐的边缘，被头发丝堵住了经常冒着咕咚咕咚声音的下水管道，都在提醒着他，他的自尊其实也没多重要。
　　需求的金字塔他还停留在最底端的基本生理需求上，比如填饱肚子，有地方住，满足所谓的自尊心他还要向上跳好几格呢。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季淮川站在弄堂口问道，左手拎着早餐，右手食指勾着玻璃杯带，里面的鲜榨果汁还在打着旋，整个人干净的和周围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其实他之前一直会在家门口等凉之弦，但杜美华老是墨迹他说不让他跟凉之弦天天呆在一起，他闲烦但也懒得说什么于是就跟凉之弦说以后都在弄堂口等他。
　　对季淮川来说在哪里等凉之弦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因为都是等凉之弦。
　　“今天......早饭吃的慢了。”
　　“你，吃过早饭了吗？”季淮川有些惋惜和失落地掂量了下自己手里的早餐。
　　“嗯。”凉之弦看着季淮川又把早餐重新装进了书包里，舌根有些发酸。
　　“那你把这杯果汁拿走，拿去班级喝。”季淮川又把一杯鲜红的装在透明杯子里的果汁递给凉之弦，果汁很浓郁，杯子被晃悠了几下，细碎的果渣还挂在杯壁上，看着就很有营养，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还有，
　　这是季淮川的水杯。
　　“不要了吧，阿姨榨给你的，给我喝，不好。”
　　季淮川笑了一下，说“那怎么办呢？我不爱喝唉，那像之前一样倒掉吧。”
　　他其实挺爱喝的，也没倒掉过。
　　凉之弦慌了，怎么能倒掉？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喝。
　　“这果汁对身体好的，不要挑食。”
　　“可我不爱喝怎么办啊，只能倒掉了，而且我身体很好，再补下去的话要营养过剩了。”
　　“我......”
　　我喝，给我吧，给我喝比给垃圾桶喝有价值，凉之弦在心里说着。
　　“你喝？”季淮川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只不过任何笑在他脸上都是温柔的，或者说都会化为温柔。
　　凉之弦盯着自己泥泞的鞋子点了点头。
　　季淮川拉过凉之弦的手，把果汁放到了他的手里。
　　“走吧。”
　　“嗯。”
　　凉之弦抬头，细密的枝桠交错缠绕伸向苍穹，阳光零散地透进来，在面前的背影上投射出金色的光斑，少年还没完全长开的肩膀就已经足够宽阔，沉稳，开阔的肩线也仿佛能抵住整片无云的天空。
　　凉之弦想着，那样的肩膀靠起来应该很安稳吧，安稳到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安稳到能感受打在脸上的风。
　　又在瞎想了。
　　季淮川转头，笑着，阳光正好从他的侧面倾洒下来，把凉之弦的世界照亮。
　　“为什么一直走在我后面？”
　　然后他向凉之弦伸手“过来”
　　凉之弦的眼睛不自觉地就睁大了，仿佛这样才能容下整个季淮川，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季淮川的身边。
　　在他十岁刚搬到这里时，见到季淮川的第一面，他就总默默地做着一切，默默地坐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他，默默地听窗户里传来的琴声。
　　他把想说的话都藏在眼睛里，可他的眼睛却总是往地上看。
　　“我周末有小提琴比赛。”季淮川说道，他侧着睨了眼凉之弦，却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凉之弦脚步微微停顿了下，心里为季淮川高兴，但他该说些什么？嘴这么笨，说过好听的话吗？
　　“祝你取得好成绩。”可能是感觉自己说的话不够好听，他又说“你一定会取得好成绩的。”
　　季淮川听了会开心吗？
　　“我不想听到这个。”
　　完蛋了，不该说话的，凉之弦用沉默逃避了很多东西，他最擅长沉默，别人以为的高冷其实是他的窘迫。
　　“对不起，我”
　　“我以为你会说你要来。”
　　“会说想看我拉小提琴。”
　　凉之弦没说话，季淮川又说“我那天会穿西装，很帅喔。”
　　“你竟然不想看，有点伤心怎么办。”
　　“想，想去，想看。”凉之弦蹦豆似的吐着字，他很开心但却不敢说的太激动。
　　季淮川笑了一下，他把手抚在凉之弦的脑门上向上抬了一下，说“走路要看前面，不要看地上。”
　　这句话季淮川对他说过很多次了，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是改不了的，就像进超市总是先去特价区，出了事总是先说对不起。
　　“你开心吗？”季淮川问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可能是嘴自己有自己的想法。
　　“嗯。”omega声音细若蚊吟，自己都听不见，在季淮川的视角里他就是目视前方地点了两下头而已。
　　季淮川又笑了，现在是心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了，他感觉心脏好像以不一样的频率跳了两下，而这脱轨的节奏却让他异常的开心。
　　他也开心。
　　凉之弦双手扣在书包肩带上，骨感的指节微微透红。
　　比起期盼周末快点到来他反倒希望时间可以过的慢一点，这样他每天都会期待，会开心，会高兴地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