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借过 九月的 ...
-
九月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操场边上那排香樟树的气味。叶子被晒了一整个夏天,热烘烘的,混着塑胶跑道被太阳烤过的味道,闷头闷脑地往人脸上扑。
解简澄抱着一摞书从教务处出来,走过长廊拐角的时候,没有看路。
他低头在看手里的课表,手指沿着星期一那一栏往下划,划到第三节课的时候,对面有人撞过来。书散了一地。他的水杯也从怀里滚出去了,塑料的,浅蓝色,杯盖弹开,水洒了半杯,洇湿了地砖上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解简澄蹲下去捡书。捡到第三本的时候,对面那个人也蹲下来了,手指和他同时碰到同一本语文课本的封面。两个指尖之间隔了不到一厘米。解简澄抬头看了一眼。
对方也抬起头来。
是个男生,穿着件一看就贵的白色T恤,但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头发剪得短,接近寸头,额前碎发刚够挡住眉毛。五官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以后的轮廓——鼻梁高,下颌线锐利,眼睛很深很黑,像一口井,你看一眼就不知道底在哪。手腕上那块表解简澄认得,他舅舅有一块类似的,上次饭桌上提过一句价格,解简澄当时默默数了一下后面的零。
"你的书。"那个人把语文课本递过来。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好久没说话。
解简澄接过去:"谢谢。"
"水洒了。"那个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又看了一眼解简澄,"你水杯盖没拧紧。"
解简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面,地砖上那滩水正在慢慢变浅。杯盖躺在旁边,确实没拧好。他把杯盖捡起来拧紧,塞进书堆最上面。"我知道。"
那个人站起来。个子比他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就罩下来了。他没走,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解简澄,像在等什么。
解简澄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地上那滩还没干的水。阳光从走廊侧面的窗户斜着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叠在一起。
"你新来的?"解简澄问。
"转学的。"祝烆说,"今天第一天。"
"几班?"
"高三七。"
解简澄看了他一眼。高三七班在他隔壁。"我在八班。"
祝烆没接话。他看了解简澄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水,然后侧过身让了半步。"你过去吧,地上有水,别滑了。"
解简澄抱着书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那人身上极淡的木质香,不像洗衣粉,像某种瓶子上全是外文、摆在商场一楼柜台里的东西。他走了两步,听见身后那个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叫什么?"
解简澄回过头。祝烆还站在原地,影子被窗户斜切了一刀,一半明一半暗,但眼睛是亮的,看着他的方向没动。
"解简澄。"
"解简澄。"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三个字的味道,"我叫祝烆。"
解简澄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身后没什么声音了,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贴在自己后背的位置,温温热热的。
开学第二周,解简澄才从别人嘴里拼出祝烆的全貌。
午休时同桌周野趴在他桌边啃鸡腿,腮帮子鼓着说话含混不清:"你知道七班那个祝烆吗?家里搞房地产的,盛焰集团知道吧?他爸的。""……""听说之前在北京念的国际学校,打架把人打进医院了才转回来的。"周野把骨头吐出来,补了一句,"不过他妈好像不在了,反正他爸管不住他。"
解简澄没接话,低头写物理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他从那天起知道了一件事——祝烆不缺钱,但缺别的东西。具体缺什么,他说不上来。
第二次见面是开学后第二周的星期三,早自习之前。
解简澄到得早,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早晨的风从缝里挤进来,凉凉的。他翻开英语课本背单词,背到第三个的时候,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
祝烆走了进来。
他背着黑色的帆布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T恤换了,还是白色,干干净净的。手腕上那块表换了一块更低调的,皮表带,银色表盘。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然后目光落在解简澄身上,停了一拍。
"走错了。"他说。
解简澄看着他。"七班在隔壁。"
"我知道。"祝烆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后门口,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八班早自习几点?"
"七点二十。"
"七班也是。"祝烆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你来得挺早。"
"习惯。"
祝烆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后门被他带上了,轻轻一声响。解简澄低头继续背单词,但他发现自己停在同一个词上已经很久了——"accidentally",偶然地,意外地。
他在想,祝烆走错教室是不是偶然的。
之后祝烆偶尔会出现在他视线里。课间操的时候七班排在八班斜后面,他站在队伍末尾,不跟旁边的人说话,也不看前面,就那么站着,偶尔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脚上那双球鞋解简澄在杂志上见过,限量款,国内没有发售渠道。但解简澄更注意的是另一件事——祝烆永远是一个人。没有人走近他,他也不走近任何人。像一件被摆在展厅正中央的展品,贵重、好看,周围画了一圈无形的线,谁也别想跨过去。
食堂也是。解简澄习惯坐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吃完就走。有一天他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白色T恤,半旧的帆布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祝烆抬头看他。"这儿有人了。"
解简澄端着餐盘停了一下。"那我换一个。"
"你坐对面也行。"祝烆把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这儿没人。"
解简澄犹豫了一秒,还是在他对面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祝烆面前是一碗面,汤已经喝了大半,面条剩得不多了。他低头把最后几根挑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是不是躲着我?"祝烆说。
解简澄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我每次往你们班看,你都在低头写字。"祝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看着解简澄,"十次有九次都在写。剩下一次在喝水。"
解简澄把菜夹到自己碗里。"你数过?"
"数过。"
解简澄没接话。他低头吃饭,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像一小块阳光烫在额头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你写什么?"祝烆问。
"作业。"
"作业写不完?"
"写得完。"
"那为什么一直在写?"
解简澄这时候抬头了。他看了祝烆一眼:"你问题太多了。"
祝烆笑了。第一次见他笑的时候解简澄心里动了一下,像水杯被放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弯的弧度比正常人稍微大一点,嘴角往上,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行。"祝烆站起来,端着空碗和筷子,"那不问了。你好好写。"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过头,隔着几排桌椅看过来。
"明天我还坐这儿。你过来也行,不过来也行。"
解简澄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慢慢地,一粒一粒地夹起来吃。祝烆走后他一个人把剩下的饭全部吃完,一粒也没剩。
那天晚上解简澄在抽屉里翻东西找一本旧练习册,翻到最下面那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红色的火柴盒,五毛钱一盒那种,边角有点皱了。便利贴还贴在盒子上,上面的字被水渍洇开了一半,只看得清第一个字。
祝。
他把火柴盒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了回去。抽屉合上了。他坐在书桌前,窗外是这个季节干净的黑夜,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密。
他后来在学校贴吧上翻到过关于祝烆的帖子。有人发了他和某辆跑车的合影,评论区炸了一百多层。有人说亲眼看见过他中午出校门,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也有人说他住的地方在城东那个别墅区,大门口有保安那种,外卖都送不进去。
但他坐在祝烆对面吃面的时候,祝烆碗里剩的那几根面条和所有人碗里的一样,泡软了、发白、沉在汤底。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食堂的窄餐桌,桌子上没有跑车,没有别墅,没有保安,没有贴吧上那几百条评论。只有一个从隔壁班走过来的、穿白色T恤的男生,和他面前一碗快要凉透的面条。
解简澄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画面。因为那可能是祝烆在整个学校里,唯一一次看起来不像一件展品。
秋天慢慢过去了。他们开始在食堂固定坐同一张桌子,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一个低头写作业,一个戴着耳机听歌。偶尔祝烆会把一只耳机摘下来递过去,解简澄接过来塞进耳朵里,里面在放什么他也不问。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餐盘和作业本,一人一只耳机,共享一段谁也不开口的安静。
那些下午外面的阳光从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祝烆的睫毛上,碎碎的,亮亮的。祝烆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密密的影子。
解简澄有时候会走神。他想,这个人打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那双眼睛在暗处锁住目标的时候,也是这种安静的、让人挪不开的专注力吗?他没有问过祝烆关于打架的事。贴吧上说他把人打进医院的那次,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一句关于他母亲的话。
解简澄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在某一天晚自习结束之后,经过七班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往里看了一眼。祝烆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他的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搭在桌面上,微微晃着。整间教室空了,只他一个人在。
解简澄没有走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过身,走了。
"你看见了吧。"第二天食堂里,祝烆把面碗推到他面前,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昨晚你在我班门口。"
"路过。"
"你天天路过。"
"路过不行?"
祝烆看着他,没拆穿。"行。"
他低头挑面条,挑了两根又停了,忽然说:"我妈去世了。去年。我爸又结婚了,后妈比我大八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又放下了。"所以我搬回来了。"
解简澄没有说话。他把自己还没动过的鸡腿夹起来,放在祝烆的碗里。祝烆看着那只鸡腿,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
那天之后解简澄没有再在贴吧上搜过祝烆的名字。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高三下学期结束之后祝烆会走。他也不知道,毕业典礼那天操场上祝烆挡住他面前阳光的时候,嘴里说出来的两个字他七年后才能确认。他更不知道,那盒火柴他会在抽屉里放七年,换来一盒新的、银色的、放在一个姓祝的人口袋里焐热了的火柴。
但那天食堂里,他把鸡腿放进祝烆碗里的时候,祝烆低头吃面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干干净净的,不像展品了,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面前一碗快凉透的面,旁边坐着一个话不多的人,一人一只耳机,共享一段谁都不必开口的时间。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食堂大窗户照进来,落在祝烆的后颈上。有一小片皮肤露在T恤领口外面,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
解简澄看着那一小块皮肤出了两秒的神。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写他的物理题。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像水在杯子里慢慢变凉,你感觉不到具体是哪一秒凉的,等你端起来喝的时候,它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