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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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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半程,解简澄已经不想喝了。
满桌的杯盏交错声像一层浮油,漂在耳膜上,黏腻,闷。他面前的玻璃杯里是凉透了的柠檬水,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碎碎的光,安静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弧面缓缓往下淌,留下透明的痕。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不碰酒,不敬酒,也不让人敬。来之前王副总劝过——"解总,盛焰那边新上来的副总,往后合作还得人家点头。"他嗯了一声,没反驳,也没答应。到了现场照旧是这杯柠檬水从头端到尾,谁的面子也没给。
左手边周总的酒第八次递过来。解简澄推回去,一句"明早省里来人",周总讪讪收手。旁边有人打圆场,桌上冷了两秒又热起来。
这时候包间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风裹着雨气涌进来,凉丝丝的,贴着解简澄后颈擦过。他低头看着杯底的柠檬片,半透明的黄色,边缘泡得发白,静在那里一动不动。
"祝总可算来了,罚酒罚酒。"
"航班延误,自罚三杯,不废话。"
声音是低的,不紧不慢,像从什么安静的地方被拽过来,还没完全落地。解简澄端着杯子的手没动,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搓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放下了。
椅子被拉开,落座,有人添餐具。那个位置在他斜对面,空了一整晚。解简澄来的时候就知道那个位子有人,像一出戏里总要晚到的主角,所有人都在等,没人催。
他始终没抬头。他听着那个方向——三杯酒见了底,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寒暄围上来,像潮水漫过石头。"年轻有为""业绩好看""以后多关照"。那人一一接着,不冷场,也不热络,恰到好处的分寸。解简澄又喝了一口柠檬水,凉的,舌尖上泛起一丝淡薄的酸。
王副总凑过来,声音压得低:"解总,刚才那个是祝烆,盛焰刚提上来的总经理,祝家的小儿子,项目这块他说了算。您之前见过?"
解简澄把杯子放回桌面:"没见过。"
"那我找机会引荐?"
"不用。"
王副总看了他一眼,不再问了。
解简澄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隔了一层,像水底的石头听水面上的桨声——闷的,远的,不真切。他睁开眼,灯光还是那样,人还是那样,烟味酒气搅在一起,腻得慌。
他站起来:"出去透口气。"
推门出去,走廊里果然凉快。空调开得足,混着酒店大堂清冽的香氛气味。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洗手间,经过电梯口,在一扇半开的窗前停下。夜风裹着雨前的湿度挤进来,凉丝丝的,他缩了一下肩,又松开了。
摸出手机,没有新消息。锁屏,放回口袋。他准备回去,转过身的时候,走廊那头的门开了。
祝烆站在那儿。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着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右手端着一杯酒,金黄色的液体在杯里轻轻晃荡,还没喝。他靠在门框边,看见解简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扫过他的领带夹,又滑回他的眼睛。
解简澄本打算直接略过,那个倚靠在门框边的男人,突然冒了一句"好久不见"
"你也出来透气?"语气随意的,像对任何一个恰好站在走廊里的陌生人说的。
"嗯,里面闷。"
祝烆端着酒走过来。步子不快,皮鞋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他在解简澄旁边两步远的位置站定,靠在另一扇窗边,偏头看外面的街道。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你没喝酒。"祝烆说。
"嗯。"
"周总敬你三回了。"
"你看见了?"
祝烆笑了一下:"满桌就你一杯水,想看不见都难。"
解简澄不接话。他看着窗外马路上流动的车灯,忽然觉得今晚的应酬拖得太久了。他该回去拿外套走人。
"解简澄。"
"解简澄。"他重复了一遍,舌尖抵过上颚又松开,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解、简、澄。"又一字一字念了一遍,带着点评的意味,"好名字。"
"谢谢。"
"我是祝烆。"
"知道。"
"知道?"祝烆挑了挑眉,"刚才谁说没见过我的。"
解简澄顿了一下。包厢里他跟王副总说的那句话,隔了大半张桌子,这人听见了。"没见过。但听过名字。"
"听过什么?"
"盛焰最年轻的总经理,手上有三个过亿的项目,做事不太给同行留余地。"
祝烆低头笑了一声:"这种介绍听起来不像夸人。"
"确实不是。"
祝烆侧过头看他。那道目光落在解简澄的侧脸上,他感觉到了,但没躲,也没迎。他看着窗外,车灯从他的瞳孔深处流过去,像一条发光的小河在眼睛里走。
"你说话挺直的。"祝烆说。
"你不喜欢。"7年前你不就知道吗
"我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
祝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嘴唇上有一层极淡的湿意。"解总,平时对谁都这么不客气?"
"分人。"
"我是哪种?"
解简澄这时候才转过脸。第一次正眼看他。祝烆的五官比他印象里更锐利了,但有些东西没变。眼角眉梢之间有一种藏不住的、带着侵略性的专注力,像鹰在百米开外锁定了猎物。他就这么看着解简澄,像在等一本书被翻开。
解简澄把目光收回去了。"刚认识的人。"
"那以后熟了,你更不客气了?"
"不一定有以后。"
祝烆靠回窗边。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楼下驶过,尖锐的声音从远处滚过来,又滚远了。他等那个声音彻底消散才开口:"有。肯定有。"
解简澄没接话。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掌心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潮意。
走廊那头包间的门又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喊:"祝总,电话还没打完呢?"
祝烆没回头,抬了抬手:"就来。"他把杯底最后一口酒喝完,空杯子随手搁在窗台上。转过身,经过解简澄身边时停了一下。夜风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带起他衬衫领口。他微微偏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落在解简澄耳侧——
"你右肩上有片灰。刚才蹭的。"
解简澄侧过头,看见深灰色西装右肩上果然有一小块浅色的尘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伸手去拍的时候,祝烆已经走了。皮鞋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但解简澄还是能感觉到那个节奏——和七年前从教室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经过他桌边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站在窗边把肩上的灰拍干净。夜风不停地挤进来,吹得他手指凉了半截。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空杯,杯壁内侧挂着一层淡金色的酒痕。酒杯旁边压着一张名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他拿起来。正面印着"盛焰集团祝烆总经理",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但清晰——
"下次水凉了别硬喝。我叫人换热的。"
解简澄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名片收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
他往回走。经过包间门口时,门开着一道缝,里面的声音泄了出来。祝烆的声音夹在其中,不显眼,但解简澄一下就能分辨出来——"……下周再看吧,方案我还没全过。"
他没停,走回自己的位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解总这就走?"王副总问。
"嗯,你们继续。"
他穿上外套,往外走。经过斜对面那个座位时,祝烆正侧着身跟旁边人说话,没有看他。但他拿酒杯的右手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两下——食指和中指并拢,笃笃两声,不响,像敲给什么人听的。
解简澄推门出了包间。
走廊空荡荡的,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缓缓合拢的时候,他从内袋摸出那张名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电梯往下沉,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他把名片放回去。
一楼到了,"叮"一声,门开了。大厅灯光明亮,前台的小姑娘低头在打字。解简澄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夜风里。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重得快要拧出水了,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他站住。
马路对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他看了那棵树一会儿,想起一个很远的秋天。
然后他低下头,摸出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存了很久,备注只有两个字母,他从来没有拨出过。他点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三秒,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接通了。
对面没有声音。但解简澄知道那边有人。他能听见极轻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又浅,又稳。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机贴着面颊,那一小块皮肤慢慢变烫了。
然后对面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走廊里轻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的,又像是不敢大声——
"我就知道你会打。"
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裹着雨前的潮气,灌了他满身。他没有说话。他听着手机那边,那个人也在安静地听着他。
路灯底下飞过去一只夜鸟,翅膀扇动的声音极轻,像火柴划过磷面时那一声短促的嘶响。
"祝烆。"
"嗯。"
"水是凉的。"
对面停了一瞬:"我知道。"
"你说叫人换热的。人走了。"
"没走。"祝烆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接上来,"我在你后面。"
解简澄回头。
大厅的玻璃门后面,祝烆站在那儿。手机贴着耳朵,隔着整面明亮的玻璃,正看着他。
外套已经穿好了,领带重新系过,站得笔直。
像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玻璃门感应到人,自动滑开。夜风灌进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挂电话,手机还贴在耳边,一步一步朝解简澄走过来。
皮鞋踩在门外的地砖上,终于有了声响——清脆的,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和七年前一样。
他在解简澄面前停下。隔着一步的距离。手机还通着,两个人都没挂。
祝烆低头看了一眼解简澄手里的手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
解简澄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跳了一下,回到了通讯录页面——那个只有两个字母的备注名,清清楚楚地亮着。
祝烆扫了一眼那个备注,目光顿住。
他没有说话。他看了那个备注大概两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解简澄。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存了多久了?"祝烆问。
解简澄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很久。"
"多久?"
"你走的那天。"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裹着雨前的湿气。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祝烆看着他,眼里的东西慢慢变深了,像一杯酒被端得太久,颜色沉下去了,但味道还在。
"解简澄。"
"嗯。"
"那个备注,是什么?"
解简澄没有回答。他站在路灯底下,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祝烆,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祝烆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个银色的东西。火柴盒。和七年前那盒一模一样,红色的头,木质杆,只是包装纸换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火柴,满的。
他抽出一根,举到解简澄面前。
"七年前的你存着。今天的,还在。"
解简澄看着那根火柴。红色的头,细长的木质杆,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他没有伸手接。
"你不划开它吗?"祝烆问。
"留着。"
"留着干什么?"
解简澄终于伸出手,把那根火柴从祝烆指间抽走。他的指尖碰到了祝烆的手指,凉的,和他自己的温度一样。"留着下次用。"
祝烆看着他收走那根火柴,放进了西装内袋——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
"下次是什么时候?"祝烆问。
"你说了算。"
祝烆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解简澄见过——七年前在操场上,祝烆转身走掉之前,就是带着这个笑。
"那行。"祝烆说,"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明天中午有会。"
"那就晚上。"
"晚上也有。"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解简澄想了想。"下周六。"
祝烆看着他,笑了。"下周六。你记着。"
"记着呢。"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路灯把两道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影子。风又吹过来,这一回带了雨丝。雨终于落了。
祝烆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细密的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
"下雨了。"他说。
"嗯。"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说了算。"祝烆把外套拉起来挡在头顶,往解简澄那边侧了侧,"走。"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檐廊。
解简澄看着他挡在头顶的外套,看着他把大半边让出来的姿势。七年前在操场上,祝烆也是这么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一整片太阳。
那时他没有跟上去。七年后,雨落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有顶的檐廊下面。
雨水顺着廊沿淌下来,在脚边汇成细细的一道。解简澄站在祝烆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感觉到祝烆手臂上隔着衬衫传来的温度,不烫,但暖,像一杯还没凉透的水。
"祝烆。"
"嗯。"
"你刚才说,那天在操场上的话,下次告诉我。"
"嗯。"
"今天算下次吗?"
祝烆转过头看他。雨声落在檐廊顶上,细密密的,像有人抓了一把沙缓缓地洒。光从侧面照过来,祝烆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了一道浅影。
"今天不算。"他说,"今天太晚了。"
"那什么时候算?"
祝烆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廊沿外面落下来的雨。过了几秒,他说:"下周六。吃饭的时候。"
"你打算拖到下周六。"
"七年前没说完的话,不差这七天。"
解简澄没再说话。雨渐渐大起来,檐廊下面很安静,只有雨水敲打顶棚的声响和两个人呼吸之间的那一点暖意。
他低头,看见祝烆垂在身侧的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在路灯余光里闪了一下。
他的手就在旁边,不到一掌的距离。
解简澄没有伸过去。祝烆也没有。
雨下着。
他们并排站着,看着雨,什么也不说。
像两个在等同一场雨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