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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年 门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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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雨还在下,隔着窗玻璃变成了一层模糊的白噪音,铺在空气里,不重,但一直在。解简澄站在玄关,手里那杯柠檬水还烫着,隔着纸袋的温度贴着他的掌心,一点一点渗进去。
祝烆站在两步之外。雨水从外套肩头慢慢洇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地板上聚了一小片暗色。他没动,也没催,就那么站着看解简澄。灯是进门时开的,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湿了一半的领口照得有一点亮。
"你湿透了。"解简澄说。
"外面雨大。"
"衣服换了再走。"
祝烆看了他一眼。"我没带衣服。"
解简澄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没穿过的灰色T恤,叠好了抱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又拿了一条干毛巾,一起搁在旁边。"干净的。你先擦一下。"
祝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布料湿透了,沉甸甸地坠着。他用毛巾擦了头发,碎发被揉乱了,几缕翘起来,不像刚才在门口那么利落了,反倒显出一种少年似的狼狈。他拿起那件灰色T恤,没有立刻穿,低头看了一眼叠得整整齐齐的折痕。
"你叠衣服都叠这么整齐?"
"习惯了。"
"解简澄——"祝烆把那件T恤展开,布料上的褶皱被他抖开了。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连给我穿的衣服都叠得跟专卖店一样。"
"不穿就放回去。"
"穿。"
祝烆转过身去,背对着解简澄,把湿透的衬衫脱了。解简澄没有挪开眼睛。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见了祝烆的背。很宽,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像被什么刀刻出来的。后腰右侧有一道旧疤,大概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横在腰线上,像一道被抹淡了的笔划。
他想起贴吧上那个帖子,想起食堂里祝烆说"打架了"的时候语气有多平。他什么都没问。
祝烆套上了那件灰色T恤。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布料在他身上比解简澄穿的时候稍微紧了一点,肩线撑开了,袖口勒在上臂中间。他低头扯了扯衣摆。"大小还行。"
"你比我宽。"
"嗯。"祝烆像是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但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把干毛巾搭在椅背上,往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解简澄端着那杯柠檬水站在窗边,杯壁的热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不喝?"祝烆问。
"太烫了。"
"等凉了再喝。"
"凉了又不想喝了。"
祝烆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他。目光从他的手指滑到他的手腕,从手腕滑到领口,最后停在眼睛上。"解简澄。"
"嗯。"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端着。"祝烆说,"不管是水还是别的,只要到你手里,你就一直端着,凉了也不放。等实在端不住了才松手。"
解简澄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雨在灯光里斜着飘,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什么东西。沉默在房间里慢慢铺开,但不难受。他们之间的安静总是这样——装得下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不会满出来。
"你那天说,你听见了。"祝烆先开口了,"操场上的话。"
"嗯。"
"那你为什么走了?"
解简澄把杯子换了一只手端。烫意从左手掌心转到右手掌心,没有减轻,只是换了一个位置疼。"你也没留我。"
"我怎么没留。"
"你说了'等我'。不是'别走'。"解简澄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是说让我等你。但我等了。第二天你抽屉空了。你去哪了?"
祝烆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枚银色素戒在灯光下转了一下,又停了。"我爸把我送走了。"
"送去哪?"
"国外。当天晚上的飞机。我走之前放了那盒火柴在你抽屉里,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解简澄看着他。"你回来了?"
"一个月之后。我偷跑回来的。"祝烆说,"到你班门口,你位置换了人。我问你同学你去哪了,他们说——你考上北京的大学,提前去报到了。"
解简澄端着那杯柠檬水,杯壁的温度从烫手降到了温手。他低头看着杯面上细细升起的白汽,看着那些蒸汽一缕一缕地散进空气里,什么都不剩。
"我后来又去了一次。"祝烆说,"你走后的第三年。我回那个学校,路过以前的教室,你坐过的那个位置,桌面上被人刻了字,不知道谁刻的。"
"什么字?"
"'解简澄'。三个字,刻在桌面右上角。"
解简澄的手指收紧了。杯壁上的温度已经降了很多,但他的手心是烫的。
"我蹲在那儿看了大概十分钟。"祝烆的语气还是很平,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时候我就想,我还是欠你一句话。"
"什么话?"
祝烆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朝解简澄走了两步,在离他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下。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杯柠檬水的距离——解简澄端着杯子的手臂正好挡在中间。
"今天该说了。"祝烆说。
"说什么?"
"把那杯水放下。"
解简澄没有动。他看着祝烆的眼睛,在那口深井里看见了七年前的操场、走廊、食堂、早自习的教室后门。所有的画面都沉在井底,被水面遮着,但水是清的,他能看见。
他弯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头上,一声轻轻的响。
他直起身的时候,祝烆已经往前又近了半步。那道落在后颈上的目光变成了落在正脸上的——他能感觉到祝烆的温度,隔着那一点点距离,像一团火在靠近一杯凉透的水。
"解简澄。"祝烆的声音比他印象里低了一点,"我那天说的是'等我'。"
"我知道。"
"但我没让你等七年。"
"我知道。"
"我想说的是——"祝烆顿了一下。他离解简澄很近很近,近到解简澄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颗细细的水珠——从头发上掉下来的,还是雨,还没干。"你不用等我。我来找你。"
解简澄看着他。那颗水珠从祝烆的睫毛尖上颤了一下,要掉不掉。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他抬了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接住了那颗水珠。触碰到祝烆睫毛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祝烆微微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指腹,又轻,又痒,像蜻蜓翅膀在皮肤上点了一下。
他收回手。指腹上那颗水珠被他的体温焐了一下,已经不凉了。
"祝烆。"
"嗯。"
"你欠我一句话。"
"嗯。"
"你说了两个字的——'等我'。还有第三个字。"
祝烆看着他的手。解简澄的拇指还举在半空,指腹上有一小片湿润的反光。
"第三个字——"祝烆说,"你让我现在说?"
"你说了算。"
祝烆抬起手,握住了解简澄那只还没放下去的手腕。很轻,五指松松地圈着,拇指刚好搭在他腕骨凸起的位置上。他感觉到解简澄的脉搏——跳得快了一点,但比他自己想象中稳。
"第三个字。"祝烆说,"毕业那天没说,后来三年也没说,七年都没说。"
他握着解简澄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的。
"我喜欢你。"
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什么声音都没了。雨好像也停了一拍。解简澄站在原地,手腕被祝烆握着,那只手的热度已经盖过了刚才端过柠檬水的温度,变成了一种更直接的、从另一个人身上传来的暖意。
"七年前就该说了。"祝烆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半步,看着他,"现在补,晚不晚?"
解简澄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一圈被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水干了之后地砖上渗着的底温。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晚了。"
祝烆的嘴角动了一下。
"七年。"解简澄说,"太久了。"
祝烆看着他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
"——所以剩下的时间,你都得补给我。"
祝烆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和七年前食堂里那个笑一样,眼睛弯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但弧度更深了,像一口井里终于泛起了整片月光。
"行。"他说,"补。"
他往前走了一步,重新拉近距离。这一次他伸了手,绕过解简澄身侧,把他拉过来。解简澄没有躲。他被拉进那个怀抱的时候,鼻尖撞在了祝烆肩膀上,那件灰色T恤还带着衣柜里的樟木味和祝烆自己身上那一丝极淡的木质香。
水珠从祝烆的头发上掉下来,落在解简澄的后颈上,凉的。但他怀里是暖的。
"解简澄。"
"嗯。"
"那盒火柴——"
"在抽屉里。七年的。"
"划开过吗?"
"没有。"
"为什么?"
解简澄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在布料里。"划开了,就用完了。我留着,就还有下一次。"
祝烆收紧了手臂。他把下巴抵在解简澄的头顶,雨声从窗外传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把一整盒火柴倒在玻璃上,一根一根的,响不完。
"那下次。"祝烆说,"我们一起划。"
窗台上那半杯凉透了的柠檬水还放着。茶几上新的一杯已经从烫手变成了温热,杯壁上聚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弧面慢慢往下滑,留下一道透明的痕。
两个人在客厅里站着,谁也没催谁松手。
雨下着。
灯亮着。
他们终于把七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