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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夜潜幽院,决意筹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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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长的女佣笑着递来木屐,伸手往走廊尽头引:“当然可以。”手臂抬起的角度标准得像反复练过。
她引着江小白穿过廊子,进到庭院里。
是座典型的日式庭院,比预想的大。
正屋和厢房围着一方枯山水,白砂耙出整齐的同心波纹,像定格的涟漪。
石头散置其间,石根爬着湿润的深绿苔藓。
角落立着未点灯的石灯笼,边缘种着修剪齐整的冬青,还有一棵苍劲的黑松——松枝被钢丝强行压得近乎贴地,那种平行是违背天性的,像人被按着肩膀跪倒。
院墙极高,青砖砌成,墙头覆着日式灰瓦,爬满密不透风的爬山虎。
墙外隐约能见更高的屋顶和树影,却看不见半条街道。这院子藏在几栋中西建筑的夹缝里,从外头根本发现不了。
江小白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东交民巷,外国使馆区,日本领事馆附近的混居地界。
东交民巷的日式宅邸,依《辛丑条约》属外交禁区,管理权在使馆工部局手里。
日军借着驻军的由头,在周边安插了大量便衣和浪人。
周焱能租下这院子,必然是重金买通了二房东,以“探亲”名义短租一个月——刚好避开常住人口申报,打规则的擦边球。
江小白踩着木屐沿白砂边缘慢慢走,在心里画地图。
正屋木结构平房,东西各有厢房,院墙东南角一扇小门。东侧厨房烟囱飘着青烟,混着柴火和酱汤的气味。
一个瘦高男佣蹲在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声音又闷又钝,每一下都像在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默数了一遍:两个女仆,一个劈柴男佣,院门口还有个看报纸的老头。至少四个人,全不是普通帮佣——
真正的佣人站不了那么直,看门老头也不会把同一份报纸翻一整天。
沿回廊走了半圈,目光扫过每扇门。
正屋后面还有一进院子,被竹篱笆隔开,篱笆上爬满凌霄花,橙红色花朵在暮色里开得沉默又固执。
年长女佣始终跟在身后两步远,见她走到篱笆前,忽然快步上前,微笑着挡住了去路。
“夫人,后院不能去。”
“为什么?”
“那边是仓库,堆着杂物,又脏又乱,不安全。”
不安全。
江小白在心里掂了掂这三个字。
普通女佣只会说“没什么好看的”“别脏了您的鞋”,不会用“不安全”这种带警告意味的词。是破绽。
她没追问,也没硬闯,点点头转身回了房。
够了。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院一定藏着东西。
她在窗前坐下,开始等。
晚饭是女佣端来的黑漆食盒,三层:白米饭、烤鲑鱼、几样渍菜、一小碗味噌汤。
鱼皮已经软了,汤只剩微温,碗边还沾着晃出来的汤渍——一看就是从附近日餐馆打包的。
她只吃了小半条鱼,饭剩了大半,渍菜挑了几口,汤也只抿了两口。
不是不饿。
是被软禁的人不能狼吞虎咽,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在攒力气。
吃完饭,推开盘子,继续等。
入夜后院子渐渐静了。
劈柴的男佣天黑就走了,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边。
看门的老头换了个人,坐同一个位置,同一盏灯下,同一份报纸——她路过时扫了一眼,报纸还是白天的日期。
两个女佣轮了班,年长的去睡,年轻的守在走廊里。
凌晨一点,年轻女佣也回了房。院子彻底静了。
凌晨两点,江小白熄了灯。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等眼睛完全适应了夜色,才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
窗轴保养得极好,几乎没出声。
夜风灌进来,裹着松脂和白砂的干燥石粉气。院子里空无一人。
值夜的老头靠在藤椅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报纸从膝盖滑下去一半,悬在脚踝边,风一吹便轻轻晃。
她把窗户再推开些,翻身跃了出去。袜底落在碎石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比落叶重一点,比猫轻一点。
贴着墙根,借屋檐的阴影往后院摸。走到竹篱笆前,弯下腰,从凌霄花最密的地方侧身挤了过去。
篱笆上有个破洞,不大不小,刚好容一人通过。
白天被拦住时,她就已经看见了。
后院比预想的更荒。
石台铺着白砂,苔藓爬满了石板缝。台上立着座小木造神龛,褪色的注连绳垂着干枯的稻草,斑驳的鸟居立柱红漆翻卷,像干裂的嘴唇。
旁边蹲着狐狸石像,胸口以下全是暗绿苔痕,木牌上写着“立入禁止”。
她没心思细看。
廊下果然还有人。月光下看得清楚,是个年轻护卫,抱着步枪靠墙坐着,头歪在肩膀上,呼吸绵长——睡熟了。
不是偷懒,是熬到了极限,再严苛的训练也扛不住生理本能。
他身后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混在松针和泥土的潮气里,怎么都盖不住。
是血腥味,还有焦灼的、蛋白质烧糊的甜腻气。
江小白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按住胸口,把呼吸压到最轻,飞快扫过整个后院:只有这一个守卫,厨房没了烟,正屋方向传来女佣轻微的鼾声,门口老头还在打盹,报纸已经滑落在地上。
就是现在。
她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对准鸟居立柱用力扔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护卫猛地睁眼,端枪站起,枪口下意识扫了半圈,然后朝声音来源走过去。
脚步很轻,落在木地板上却还是压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就在他背对房门的瞬间,江小白贴着廊柱闪身而出,侧身钻进了虚掩的门。
动作快而轻,带起的风几乎没晃动门轴。
全程不过三四秒。
屋里极暗,没有窗,只有瓦缝漏下一丝月光,正落在墙角那人的脸上。
他蜷在那里,军装破破烂烂全是带血的口子。
脸上结着干涸的血痕,嘴唇干裂得翻起皮,锁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纱布渗着暗褐色的血。
眼镜不见了。
她差点没认出来。快步蹲到他面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张季良费力地转过头。看见是她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干裂的嘴唇张开,像要说什么。
江小白立刻竖起手指按在他唇上,俯身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
“司令回来了。撑住。”
声音轻得像呼吸,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张季良的眼睛在黑暗里骤然亮了一下,惊愕,感激,还有一丝从未被困境磨掉的信任。被折磨成这样还能信人,不是傻,是骨头里的东西,打不断。
江小白没多留。
多待一秒都是风险。
收回手,起身沿原路退了出去。穿过凌霄花丛时,藤条沙沙响了一声——比来时重,因为她走得急。
她已经顾不上了。
护卫从鸟居那边走回来,脚步忽然顿了一顿。他往凌霄花丛的方向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来,在花丛上停了不到一秒。
张季良在屋里重新闭上眼,呼吸平稳得像从未醒过。
装睡是老兵的本能,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护卫收回目光,把枪往上托了托,又靠回墙上。
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
夜风掀动龟背竹的叶片,叶背映着微光,像在无声记录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黑松的枝条在风里晃,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院墙,扎进更深的夜色里。
江小白回到房间,轻轻合上窗,拉好窗帘。她在黑暗里坐下,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一下下撞着掌心。
张副官还活着。
可他伤得太重了。
那个伤口,那种气味——不采取行动,他撑不了几天。
怎么救?硬闯不可能。
两个女佣、一个看门老头、劈柴的男佣白天还在,后院还有持枪的护卫。
而且很可能还是换班,外围肯定还有特务。
而她赤手空拳,甚至连后院的门都摸不到第二回。
江小白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忽然想起周焱临走前那句“很快回来”——这么晚了,他还没回来。
而且,江小白判断,周焱很可能这几天都不会出现了。
毕竟外面有镇北军的密探盯着他,周焱每多来这里一次,暴露这处据点的风险就多一分。
所以,她不能等他来——她得逼他来。
逼他冒险穿过密探的封锁线,逼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她面前。
用什么逼?
江小白看着窗外那棵黑松的影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绝食。
不是闹脾气的那种绝食,是安安静静、一字不说、每顿饭原封不动退回去的那种绝食。
周焱可能真的很在乎原主,至少现在他还很在乎原主的死活——
他一定会来。
江小白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慢慢攥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