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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冷食为弈,正邪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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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午后一点,周焱终于来了。是被江小白的绝食逼来的。
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划一道细长的亮线,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院中的蝉鸣歇了一瞬,又撕心裂肺地续上。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比平时快,却不稳——鞋底蹭过木地板,带着极淡的拖沓,像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走。
门轴一声干涩的响。
矮桌上的乌冬面,一口没动。面早凉透了,褐汤表面凝了层薄油,在光下泛着冷光。渍菜碟原封未动,两片腌萝卜叠得齐整,边缘已经发干。
筷子并排搁在筷架上,端端正正,与桌面平行。
这不是闹脾气。
闹脾气的人会砸碗,会泼面,会用摔东西的声响泄愤。
她不会。她只是不吃。不砸,不闹,不吵,安安静静把食物留在原处,碗碟保持原样,用沉默替她说话。
一碗冷面摆在那儿,比任何控诉都重。
周焱站在门口,目光从冷碗上扫过,落回江小白脸上。
没问为什么不吃,没劝多少吃点,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被逗笑,是看穿了的了然。
“你是故意的。”
江小白没说话。
“你不是绝食给我看。是绝给外面盯梢的人看。”
江小白还是没说话。
“镇北军的密探,从我到燕京第一天起就盯着。我住哪,见谁,在哪停留超过半小时,他们全记。
甩掉一批,隔天就来批更精的。”
周焱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今天这拨,两个骑车的,一个扮卖糖葫芦的,我从办事处出来就咬上了。
绕了半座城,换三趟电车,最后在菜市场后门翻了墙,才算甩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这处据点不能暴露。一旦暴露,你在这儿的事就瞒不住。所以我来这一趟——
比闯赤党根据地还费劲。”
江小白坐在床边,抱着胳膊,目光扫过周焱的衬衫。
领口那颗扣子是翻墙时扯崩的,袖口沾着灰黑的污渍,像张画花的地图。
眼底是青黑的影,下巴冒了胡茬,整个人像刚从一场追逐里爬出来——连呼吸都还没调匀。
江小白把这些细节全看在眼里,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梨涡。
笑很淡,只有盯着她的人才看得见,却亮得很,像小孩儿把一颗弹珠弹进了圈里——
藏不住的得意。
周焱看着那点梨涡,忽然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既然你都猜到了,我就不绕弯子了。”
江小白从榻榻米上起身,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步子轻而快,像笼里的猫终于摸到了笼门的缝。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着脸,语气忽然软下来——不是谈判,是像跟好友商量玩什么的松弛。
“要不这样,你认个输,把我放了。
我就说自己跑出去散心,住了两天旅馆,跟你周组长半分关系都没有。
绝不供你出来。”
周焱静静地看着江小白。
她仰着脸的样子,不像猫,也不像兔,像只刚偷了鸡蛋的小狐狸,叼着蛋壳站在篱笆上,还敢回头看你一眼——
骄傲,得意,笃定你不会追上来。
他该生气的。
可他只觉得可爱。可爱到想多看一会儿,又怕看太久,会忍不住伸手。
然后他笑了。很浅,眼尾弯起来——把眼底的幽深和疲惫都化开了一瞬。
“顺便,把张季良也放了?”
江小白的表情骤然凝住。
快得几乎看不清——然后她笑得更甜了。
“对呀,把张副官也放了吧。他真的不是赤党,我可以担保。陆司令也可以担保。”
周焱笑得更愉悦了:“你自己都担保不了你自己。陆沉云的担保更是一文不值。”
江小白脸上的笑容冷下来,眼神不甘心地瞪着周焱:
“让我见一见张副官,我想确定他是否活着。
这总可以吧?”
周焱看着江小白的眼睛。
里面有愤怒、焦灼、担忧,还有一丝不甘的恳求。
每一样都演得不差。
“你不是已经见过他了吗?”周焱的语气很淡。
江小白握紧拳头,低着头沉默站着。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周焱——眼里燃烧着两簇火焰,这是真实的愤怒火焰,亮得灼人。
这火焰是纯粹的,甚至有些孩子气,没藏住的、不管不顾的怒火,干干净净烧着,一眼就能望到底。
下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白,像在用力管住那句要冲出口的话。
可胸膛骗不了人,急促地起伏着——
把没说出口的话,全变成了一重比一重重的呼吸。
她生气的样子,一点都不吓人。
周焱站在那儿想。她大概不知道,她这副模样落在男人眼里,比刀枪还难防。
不是因为凶,是因为太真——这份纯真动人心魄。
真到他舍不得打断,真到他几乎忘了,这份怒气是冲着他来的。
“你们太狠了。”江小白压抑着愤怒说,“张季良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个副官。”
她声音不高,语速却很快,每个字都像石头往桌上砸。
“民国十五年,你们北方的特务被张大帅挨个搜捕。别的部队抓了人,二话不说就拉出去毙。
是陆沉云抓了人没杀——
是张季良一条条跟他陈清利弊。他说国家统一才是大势,杀了这些人,北伐军打过来这笔账算不清。
陆沉云听了他的,又去请示少帅,少帅点了头,才把那些人放了。”
她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他帮过你们。救过你们的人。
现在你们反过来抓他,关在后院小黑屋,扒他军装,用刀割,用烙铁烙——我闻到味道了。烧肉的味道。
他才二十八岁。
跟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怨?不感激也就算了,反倒这么对他?忘恩负义!”
屋子里静了几秒。窗外蝉鸣忽然拔高,又重重落下去。
“没仇,没怨。”
周焱的声音沉着、平稳。
桃花眼里没了惯常的清冷,也没了方才看穿她时的了然笑意。
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也许他什么都没做错。各为其主罢了。”
江小白瞪着他,眼眶微微泛红,眼泪却始终没掉。
脑子里闪过张季良血肉模糊的样子,闪过他看见自己时,眼神里不是求救,是让她快走。
她强迫自己把怒气压下去。
冷静。
只有冷静才能解决问题。冲动没用。
“大清早就亡了。”江小白的声音重新压平。
平底下的火气没消,只是被碾得更实。
“列强环伺,家国羸弱。日本人占了旅顺大连,关东军驻在旅顺口,南满铁路沿线全是他们的兵营。
他们对东北虎视眈眈,这不是秘密——想一步步吞掉满洲,谁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钉在周焱脸上。
“五月济南发生了什么,你比我清楚。蒋总裁带着北伐军到济南,日本人开枪开炮,杀了几千同胞,连交涉员都被绑了割鼻子。
你们总裁做了什么?不打日本人,绕开济南继续北上。
转过头来,打赤党,打奉系,打所有不服南京号令的人。”
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为一个对列强屈膝、对自己人捅刀的政权效命,谈什么‘各为其主’?
你的主是谁?
日本人狼子野心,早晚要动手——到时候你站哪边?要继续跟着南京的人,见了侵略者就跑,见了自己人就杀么?”
她看着周焱,语气软了一分,却更重。
“别跟恶人站一边。
你人是清白的,可你站在那面旗下,你手上的血就洗不掉。
你什么都清楚……弃暗投明,好不好?”
周焱表情没变。
眼尾的弧度还在,却没了半分笑意。他看着江小白,目光像是穿过她,落在很远的地方。
一个早就不存在的地方。
“我不是为了主义,才跟着戴先生的。”他的调子忽然变了。
不再平淡,不再从容,也不是激动。
是比激动更危险的东西——
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