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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风传归讯,暗蓄脱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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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白的怨恨是真的,失望是真的。
催眠里看见的槐树、花轿、瘸腿狸花猫,也全是真的。
只是缘由,比周焱以为的复杂得多。
周焱以为她记起来了——江小白恰好利用了这一点。
这比任何招数都更让他煎熬,也更让他无从设防。
恨他的人可以用恨去对抗,可一个“刚刚想起旧事”的人,她的恨带着记忆的凭证,带着碎片的重量——
他连辩驳都不知从何开口。
那封求助的信,那些心碎的画面,江小白早在春桃失踪前的那个夜里——就在梦里见过。
只是断断续续,像没画完的画,剩大片留白。
这一次催眠,又唤醒了几片碎片——几片足够致命的碎片,拼出了她被抛下的绝望:
独自一人跨过吴家痨病鬼的门槛,身后永远没有少年追上来喊她名字。差点被殉葬,差点被殉葬……然后她遇见了……
她好像嫁了两次。
恨意是完整的,像河水冲刷多年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坚硬。
江小白不知道周焱有没有收到信,甚至不确定信到底寄没寄出去。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把自己活成了那封信,递到了他面前。
信封里裹着槐花香、花轿前的回头、红绸蹭过门框的轻响。
而周焱没有拆开验证的资格——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写在信里、却始终没收到信的人。
江小白在心里默默复盘方才的戏:语气对不对,眼眶红的时机准不准。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枚棋子,在心里的棋盘上重新落位。
耳朵却没闲着,始终留意着庭院里的动静。
周焱和何医生的对话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她仍仔细听着——
重复的话里,往往藏着第一次没说透的东西,同一块石头换角度敲,总能敲出新的裂纹。
忽然,庭院里多了个男人的声音。
粗沉,压得极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粗砂石。
江小白立刻认出来——是那个矮胖子,当初跟周焱一起行动的老郑。
“我有要紧事,单独跟你说。”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报。
压低了的,沉沉的,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等着听那一声回响。
周焱跟何医生客套了几句,约莫是让他先回,明日再去旅馆细谈。
他对何医生说话时,调子总微微上扬,带着读书人的礼数,隔着玻璃和窗帘都听得出来。
接着是皮鞋碾过白砂的声响,皮箱把手的轻响,院门拉开又合上,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外头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何医生走远,走到听不见的地方。
然后老郑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很低,话又急又闷,像憋了一路终于倒出来。
江小白断断续续接住几个词:
陆沉云、少帅、总裁、戴老板、办事处、应询。
像撕碎的电报纸片,被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出轮廓:
陆沉云把事捅到了张少帅跟前,告他绑架家眷。
少帅直接致电南京总裁质问,戴老板被发了大脾气——事情闹大了。
上面勒令周焱立刻回办事处,亲自给少帅回电澄清,绝不能认下这事。
然后她忽然听见了那四个字:
他回来了。
不只是“他在找你”,不只是“他在施压”——是他回来了。
陆沉云在这座城里了。
他在离她不远的某个地方了。
江小白愣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窗外的日光都没有移动半分。
然后她的心跳猛地快了——
那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暖的,烫的,像冰面底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缝里漏进来,一丝一丝的,越漏越亮。
两个白天,一个黑夜,整整三十六小时。
从收到春桃的银镯子那一刻开始,到被劈晕掳走,到困在这座庭院里虚与委蛇,再到催眠里翻涌的旧画面——除去昏迷的时间,她没合过一次眼。
神经始终绷在弦上,心底早把最坏的下场盘了无数遍。
周焱对她有旧情是真的。
可密查组的人,心从来都是硬的。
痴情守望是戏文里的话,真到了利害关头,强制、囚禁、甚至灭口,哪一样都不稀奇。
戴老板手里折过多少不听话的人,历史里写得明明白白。
男人的执念翻了脸,就是索命的刀。
更何况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
就算周焱不肯动手,上头一道命令下来,他能抗得住?
目前的温柔、克制、步步退让,不过是还没逼到那一步。
江小白一直在撑。
告诉自己不能怕,不能乱,不能被周焱看出破绽。
把每句话都当成棋子,把每个眼神都当成筹码,连哭都只敢在心里哭。
可现在陆沉云回来了。
江小白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
那木头是旧的,粗粝的,硌着她的指节,她攥得指节发疼,却浑然不觉。
眼眶忽然烫了,烫得像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那种感觉——
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直到这一刻才忽然明白了:
是一直在海上漂着的人,漂了那么久那么久,终于看见了岛屿,踩到了实地。
她知道陆沉云会来找她,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她,知道只要他在这座城里。
那些她怕了一路的最坏结果,就大概率不会发生。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两种冲动撞在一起,撞得心口发酸发胀。
她想见他,想陆沉云的声音。
想陆沉云批公文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安安静静的,却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稳当了。
想他扣住她手腕时掌心干燥的温度,那温度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锁,把她牢牢地锁在他身边。
想那个晚上她抱着他,脸贴在他胸口,隔着军装的布料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的,比她自己的还急。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平时不动声色的男人,他的心和她跳得一样快。
江小白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眼底那层水光用力逼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周焱只是被叫走,不是放她走。
这座院子还是牢笼,这场戏还没有唱完。她还得继续撑着,至少再撑一阵。
撑到陆沉云来。
可“他回来了”——
四个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胸口最冷的地方点着了,温温的,不灭的。
江小白深吸一口气,把那阵翻涌的心潮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里。
窗外那棵黑松的影子在阳光下纹丝不动,静默地、忠实地陪着她。
她盯着那道影子,在心里轻轻地说:谢谢你来救我。
庭院里,周焱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却很重。
江小白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那份分量——不是犹豫,不是怕,是把所有情绪都碾成了粉末,压在了底下。
然后他说:“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语气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江小白听得出来,所有的波澜都藏在了“知道了”三个字里,藏在皮革指套下,藏在他转身踩出的第一步脚步声里。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木地板被踩着发出极细的吱呀声,像承不住那点重量。
他在门外停住。
“轻轻,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江小白听得出他在等回应——
哪怕一声嗯,哪怕一声咳嗽,什么都好。
她没应。
脚步声又往走廊尽头去了。
踩过木地板,转过回廊角,踏过院中的石板路,渐渐被虫鸣吞没。
院门再一次拉开、合上。
风卷着黑松枝条簌簌响了一阵,而后,彻底静了。
江小白又等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再无半点声响,久到墙根的蟋蟀都换了一批,叫声的调子高了半分。
久到她的呼吸完全平顺,心跳不再发急。久到她确定,周焱不会折返。
她才从榻榻米上起身,走过去,轻轻拉开了和室门。
走廊铺着深色木地板,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
墙边摆着半人高的龟背竹,叶片泛着蜡质的光,裂口错落。
她刚迈出一步,鞋底蹭过木地板发出极轻的声响——两个穿素色浴衣的女人便从拐角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步子轻而快。
年长的那个微微欠身,语气客气:“您需要什么?”
虽是和服打扮,系着名古屋带,开口却是地道的京片子。
那份客气是职业性的,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江小白扫了眼她的站姿——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并拢垂在身侧。
不是普通帮佣。
普通佣人站久了会松腰,会歪胯,会换重心。
这个女人没有,站得像根钉在地上的桩。
年轻的那个也一样,虽低着头,余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
像一根绷紧的线,随时能收紧。
“想出去走走。”
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己家说要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