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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提前预告,但是…… ...

  •   外头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北伐军前锋距燕京不过百里。这些金陵方面的特派员,行事也一日比一日张扬。
      借着南北一致清党的由头,连奉军驻防将领也敢上门盘问。

      江小白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太久。

      她站在廊下,把那道士的事说了一遍——
      出城时碰见个游方老道士,白头发绾歪髻,算命准得要命,拉着她非要给司令卜一卦。

      老道说张大帅今年夏天有个死劫,东北军的将领都得多留个心眼。

      江小白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眼睛也不看陆沉云,低头盯着自己袖口上那枚纽扣,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
      像是在念一段背好的词。

      陆沉云听完,没有追问这道士从哪里来、在哪里遇见、多大岁数,只是说:
      “提醒的事我会安排人转达。”

      然后他看了江小白一眼,说:“这种事以后别到处对人讲。”
      “如果真有这种劫难,不是一人性命的事。”

      江小白点点头。

      她又问:“张副官出公差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

      “他有没有可能是——”
      “不知道。”

      江小白没有再问下去,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她站了一会儿,说:“我明天想独自出门。”
      陆沉云说可以。

      江小白等了两息。

      他没再说别的。
      她抿了抿嘴,说了一句“榆木疙瘩”,转身走了。

      没有真生气。
      就是有点想让他追上来。
      脚步声在回廊砖面上渐渐远了,越来越轻,拐过弯就听不见了。

      陆沉云站在廊下,看着江小白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消失。

      她散着的头发在肩上一晃一晃,拐弯的时候辫梢甩了一下。

      他站了片刻,转头吩咐张季良的副手:
      明天一早,带两个最得力的警卫去五姨太院门口报到。
      别让她一个人开车,别跟太近让她不自在。
      小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进了店铺在门口等着。
      碰见可疑的人别动手,先跟车。
      不管走多远都跟上。
      油费从他私人开销里扣。

      副手点头记下,转身走了。

      事情发生得很急。

      入夏北伐战事吃紧,奉军节节败退,张大帅决意弃城出关。
      六月四日,奉军要撤了。

      大帅府的电报一封接一封,语气一封比一封急。

      从“收缩防线”到“全线退守”,从“保存实力”到“相机撤回关外”。

      措辞的变化,只用了不到五天。

      阎锡山的晋绥军已经开到了保定,商震部的前锋离燕京只有两天的路程。

      奉军各部陆续拔营。
      燕京城外的大路上,挤满了往北撤的马车和步兵。
      卷起的尘土,把路边槐树的叶子都染成了灰黄色。

      陆沉云没有走。

      他把参谋长叫到书房,关上门……两个人在地图前面站了很久。

      参谋长问他怎么打算。

      他说了一句:“燕京是几百年的都城,奉军全撤了,城里不能乱。”

      陆沉云把大帅府发来的最后一封撤离令摊在桌上。

      上面已经批了一个——
      “准”字。

      这封陈情是他自己写的:
      镇北军愿以维持治安名义暂时留驻,待晋绥军接收完毕、城内秩序稳定之后,再行撤离。

      大帅在焦头烂额之际,只批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给了他一个名分。

      光有大帅的批准远远不够。

      奉军撤出后,燕京城就成了无主之地。
      阎锡山的人马一到,镇北军就是“前朝余孽”。
      人家动起手来,天时地利人和全在那边……陆沉云让人备了车,去了王士珍的公馆。

      王士珍已经六十七岁了。
      这位北洋三杰之首,民国初年的陆军总长、参谋总长,如今鬓发全白。
      走路时需要扶着拐杖,但目光还是清澈的。

      他听着陆沉云把话说完——没有打断,也没有问多余的问题。

      陆沉云说:
      燕京不能乱,镇北军一万两千人愿听王老调遣,协助维持治安,待晋绥军接收完毕后即刻撤出,绝不恋栈。

      王士珍沉默了片刻,问他:晋绥军入城之后,你打算怎么撤?
      陆沉云说:退到北郊,怀柔、密云、顺义一带,不进城,不挑衅,不给人留把柄。
      王士珍又问他:你这样做图什么?
      陆沉云说:城里的百姓还没跑,商铺还开着,学堂还上着课,不能因为当兵的走了,把几百年的都城扔给乱兵和地痞。

      王士珍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
      “年轻人,你是第一个来跟我说这话的。”

      奉军各部撤得差不多了。
      燕京城内,还留着最后一支队伍。

      晋绥军商震部的先头部队抵达燕京南郊时,派出联络官进城。
      打听城里还剩下哪支奉军。

      联络官回来报告:
      “镇北军,陆沉云的部队,现在归王士珍的治安维持会管。”

      商震让人查了查这个陆沉云——
      保定军校出身,在奉军里不算嫡系,口碑尚可,不扰民,禁烟赌。

      商震又看了看王士珍让人送来的治安维持会章程。

      上面盖着王士珍的私章,协防部队一栏里,明明白白写着“镇北军”。

      商震把这纸章程搁在桌上,对联络官说:
      “跟陆沉云说,他的人不要进城。我们进城的时候,他的人在北郊等着。”
      联络官去了。

      陆沉云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已经撤了。

      1928年6月8日,晋绥军正式接管燕京防务。
      当天中午,最后一批镇北军的后卫骑兵,列队通过永定门。
      沿着北上的官道,一路退到了怀柔。

      商震坐在城楼上,看着那面绣着“镇北”字样的军旗,在烟尘中渐渐远去。

      旁边的参谋问他:
      “要不要派人跟着看看。”
      商震说:“不必。人家自己走的,比我们请的还快。”
      参谋说:“这位陆司令倒是识趣。”
      商震没有接话。
      他比那个参谋多知道一件事——
      在奉军撤离和晋绥军入城之间的真空期里,燕京城没有发生任何一起乱兵抢劫事件。

      也因此,镇北军督军府以私宅名义得以留存。
      并且以保护名义,保留了一百五十人的护卫军编制。

      陆家一家自然也没有搬走。
      晋绥军那边,也默许了此事。

      此时,距离皇姑屯事件已经过了三日。
      6月4日大帅发生事故,陆沉云6月6日就接到少帅密电。
      电文只有一句:

      暂不外宣,等我消息。

      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慌乱。
      他把那封电报锁进保险柜,钥匙揣进军装内袋,对谁也不提。
      然后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撤兵。

      江小白是在6月9日傍晚的饭桌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陆沉云派人传话,说今晚和几个参谋在前院的饭厅里吃,不回后院了。

      春桃便把饭菜摆在了偏院的小桌上。
      一碟酱爆鸡丁,一碟清炒豆苗,一碗番茄蛋汤,两碗白米饭。

      暮色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染成一片软塌塌的灰蓝。

      春桃点了灯,又去把窗子支开一道缝,说:“今儿闷得慌,怕是要下雨。”
      她把两碗饭在对面摆好,自己也坐了下来。

      江小白在桌前坐着,端起碗,眼睛却没离开手里那份《晨钟报》。

      春桃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五姨太,吃饭时候看报纸对胃不好。”
      江小白嗯嗯地应了两声。

      筷子在酱爆鸡丁里戳了好几下,才夹到一块。

      春桃又说:“司令在的话非得说你!”

      江小白把鸡丁搁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别告诉司令。
      又夹了一个鸡腿搁进春桃碗里:
      “吃个鸡腿,长身体。看你个子矮的。”

      春桃瞪她。

      江小白不为所动,继续翻报纸。
      她的手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副刊角落里一则不起眼的电讯上。

      电讯很短,措辞含糊其辞,只说“奉张专列在沈阳附近发生意外”。

      筷子滑下去,磕在碗沿上。

      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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