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他说:夫人,我是周焱 ...
-
马车拐进督军府前的街巷,江小白撩开半幅车帘,往外扫了一眼。
巷口停着辆黑色福特轿车。
车窗紧闭,车壳落了薄灰,不像是刚到的模样。
引擎熄着,车底露着半截冒烟的烟头,橘红火点明灭不定。
车上有人。
车外还守着两个,一个斜靠电线杆,双手插兜,姿态松散得带着不耐烦,显然站了许久;另一个蹲在墙根,摊着报纸低头,目光却根本没落在纸面上。
两人二十出头,一身蓝布长衫,瞧着像报社职员或是学生,可正经学生,不会在督军府巷口蹲守大半天。
他们的目光在马车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不是不看,是看完了,像一把游标卡尺,量完尺寸,即刻归零。
不是警察,也不是宪兵,是特务。
江小白放下车帘,后背靠向车厢板。一股烦躁漫上来——
这些人守在门口不是头一回了,游行的事,竟让他们惦记到现在。
这事得跟陆沉云说一声,皇姑屯的话,也顺势借着由头提。
回府后,江小白没直接去寻陆沉云。她先拐去董淑院里,借着闲聊旁敲侧击,问老太太近日是不是又请了人算命。
董淑点头,说前些天接连请了三位先生,府里热闹了好一阵。
也不是真笃信,不过是找个由头添点人气,免得老太太闷得慌。
江小白心里有了底。
往司令书房去的路上,她在回廊里把说辞来回排演了三遍。
就说出城时撞见个游方老道,白发歪髻,算卦极准,拉着她非要给司令卜一卦,压着声音说——
张大帅今夏有死劫,东北军诸将领都要多留心眼。
练到最后,连她自己心里都咯噔一下。
到了办公室门口,还没抬手敲门,里头先传来说话声。
门没关严,漏着一道细缝,刚好能瞥见屋里人的半张脸。
江小白放轻脚步凑过去,顺着缝往里看。
屋里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一个瘦高挺拔,像一截修竹;一个中等身材,微胖,肚子把前襟撑出一点弧度。
胖子正对着陆沉云,手里捏着份公文,语气算不上客气——离质问,只差一层礼貌的窗户纸。
他说镇北军内部有赤色渗透嫌疑,情报来自南京密查组——
张季良的名字排在头一位。
他没把公文递过去,只托在掌心,像捧着块不方便递人的烙铁。
“希望陆司令配合调查,让张副官跟我们走一趟,当面谈清楚。
没问题的话,对大家都好。”
陆沉云坐在办公桌后,姿势都没换,一手搭着扶手,一手虚拢着茶杯,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
等胖子把话说完,他才语气周全地开口,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巧。张副官领命去城外哨卡巡查防务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胖子脸色猛地一沉,嘴角肌肉极快地抽了一下。
他合上公文夹往腋下一夹,那架势像把本该摊开议价的金条,硬塞回了袖子里。
旁边的瘦高个伸手拦了他一下,只轻轻碰了碰手肘,幅度极小,却让胖子绷紧的肩膀松了半寸。
江小白这才留意到这个人。
他站在胖子身后,穿深灰棉布长衫,戴旧礼帽,帽檐压得极低。
从门缝里只能看见半截鼻梁和抿成直线的嘴唇。
进门起他就没说话,也没坐,安静得像件靠墙放的行李。
此刻他收回手,转向陆沉云,声音平得像一面不反光的墙: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陆司令了。”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大势不可逆,请陆司令考虑清楚。”
江小白听到这儿,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刚翻完就暗叫不好——
陆沉云恰好起身送客,书房门从里拉开,她那个白眼翻得又大又圆——
正正撞上进门三人的视线,黑眼珠都快挤去天灵盖,收都收不回来。
陆沉云头一个看见她,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江小白脚趾都在鞋里抠出了印子。
胖子也看见了,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沉了。
“这位女士是什么意思?是对南京来的人有不满?”
他不客气地质问江小白。
陆沉云没让江小白开口,语气平淡地替她回答:“这是我内人。
她不是故意的,廊上光线晃眼罢了。”
江小白立刻配合地揉眼睛,司令说反光,那就是反光。
揉得用力了些,眼眶都红了。
胖子显然不信,一字一顿重复:“光线折射?”
嘴角撇得老高,
“怕不是同情赤色分子罢?
之前在日本领事馆门前看到一个慷慨陈词的女学生——原来竟是司令夫人。”
话是对着江小白说的,眼睛却往陆沉云身上瞟。
陆沉云的眼神变了。
不是骤然暴怒,是那种安静的冷——
像薄冰被敲出一道裂纹,寒意无声地蔓延开。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咬得极紧:
“我夫人不是赤色分子。
谁动她,就是与我为敌。”
廊上瞬间死寂,烛火晃了晃,把胖子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墙上。
这时,穿灰长衫的男人开口了,不是驳陆沉云的面子,是给胖子递台阶。
“这位太太瞧着还不满二十,不会是红党。
真是红党,又怎么会嫁进督军府做姨太太。”
声音依旧平平,情绪半分不露,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江小白却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他解围——是他居然知道她是五姨太。
她脱口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五姨太?你是……”
话没说完,她瞥见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第二指节以下全没了。
断口套着个磨得发亮的黑色皮指套。
那人只冲她轻轻点了下头,帽檐又往下沉了沉,看不清眼睛。
“夫人,我是周焱,小字明宇。”
没有久仰,没有幸会,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他侧身叫上同伴,转身就走。
江小白站在原地,看着几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拐角灯笼的光晃了最后一下,人便没了踪影。
心里那股膈应混着烦躁涌上来,像吃了口没放盐的凉菜,难吃,又吐不出来。
她扭头对陆沉云说:
“这些人把咱们家底都查透了。”
陆沉云忽然问:“你认识他?”
“根本不认识。”江小白摇头。
陆沉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他方才看得清楚——那个叫周焱的,进门后一直垂着眼,直到对上江小白的脸,眼神才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督军夫人。
廊下的风卷着灯笼光晃了晃。
江小白手指还泛着凉,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眼神里闪着不安。
“这个周焱,不对劲。”
陆沉云目光沉沉望向回廊尽头,喉间低应了一声。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抚:
“别怕。有我在。”
夜风掠过檐角,带着几分凉意。江小白靠在陆沉云怀里,忽然想起皇姑屯那个精确的日期……
心里那团沉甸甸的预感,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