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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理直气壮,一场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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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回廊,陆沉云推开书房的门。没有关。江小白跟了进去,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
勤务兵端着茶点进来,给江小白面前放下一碟枣泥酥、一杯清茶:“夫人请。”
又给陆沉云续上热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江小白确实饿了。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除了冷风什么都没吃。她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
陆沉云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看她吃。
江小白咽下去,先开口:
“我就在司令办公室禁足。您做个见证,一个时辰以后我就走。”
陆沉云气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一个人被逼到了逻辑的墙角,准备好的质问全用不上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无奈的气息。
“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他说,“如果今天日本兵真的开了枪——”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江小白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很,不是泪光,是热度。
陆沉云没有接话,看了她好几秒。
那眼神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又迅速盖住。
江小白被他看得心虚,不是后悔念了那两句诗,是忽然意识到这诗听在别人耳朵里有多重。
她垂下眼睛,手指拨弄着碟子边沿的碎屑。
“我比较后悔的……是不该把如莺带去。”她说,
“她胆子小,回来的路上手一直抖。我不该拉她涉险。下次我一个人去。”
“还有下次?”
江小白抿了抿嘴唇。
她知道标准答案——“没有下次”。
但她看着陆沉云的眼睛,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有可能。”她老实说,然后飞快接上,
“我还有事跟你谈。”
她说她要的是公平。家里别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凭什么自己就得提前报备给你?
她说她不是在求他,是在跟他谈一个道理。
她要出门不用编理由、不用看脸色、不用让春桃在门口探三遍路。
她要出了这个门不欠谁的,回来也不用觉得做了贼。
“我要的是光明正大。”
陆沉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窗外风擦过回廊,窗纸簌簌响。他想起禁足那晚她蜷在墙角哭,想起她后来溜出去那么多次——
有时候他知道,有时候不知道。
知道了装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回头才后怕。
与其让她偷着跑,不如让她光明正大地走,自己还能知道她在哪儿。
“行。”他说,“以后出门让春桃说一声,带两个人跟着。不用报备。
但是——游行,你不能参加。”
江小白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是更苛刻的条件——不许单独出门,不许离开燕京,不许跟激进学生来往。结果是这个。
“你能保证镇北军一直保护学生安全,绝不拿枪口对准同胞吗?”
“我保证。”
“大帅下令也不行?”
“谁下令也不行。”
江小白看了他两秒,眉眼忽然弯了。
那个笑不是乖巧,不是讨好,是赢了——
赢得干干净净,像一场蓄谋已久却意外轻松获胜的战斗。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转身就跑。
头发在她肩上一晃一晃,像一面被吹散的小旗。
陆沉云坐着一动不动,手抬到半空想摸摸那块被亲过的地方,临时拐了个弯,停在嘴边变成虚握的拳。
他抵着唇,别开脸。
茶杯里那口凉茶还搁着,他伸手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把军务简报翻过一页。
耳朵尖红了。
没过两日,张督办府上办丧事。
江小白跟着老太太和府里女眷一同出门。车帘晃荡着,她手抵着窗沿,心里还在想前两日书房里的对话。
光明正大的自由,是她凭着底气争来的,可这乱世里,哪有真正安稳的自由?
灵堂设在正厅。
白幔从房梁直垂到地面,穿堂风从灵堂后门灌进来,满屋子的白幔便无声地往里鼓了一下,又往外瘪回去,像是有人躲在那些白布后面,慢慢地喘气。
江小白跟在队伍末尾往里走,目光扫过全场。
棺木停在正中央,柳州阴沉木。
黑得发沉,烛光打上去只照出一团模模糊糊的光晕。
法事做了整整三天,和尚的诵经声从早到晚没停过……混着檀香和纸钱烧焦的气味,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来吊唁的人从巷口排到巷尾。
马车、黄包车、福特轿车挤在一块儿,司机和车夫蹲在墙角抽烟,烟头和纸钱灰一起被风吹得打旋。
她心里了然,来的都是体面人,却没几个是真奔着吊唁来的。
穿中山装的、穿长衫的、穿军装的,进门先在签到簿上留名,然后到灵前鞠躬或磕头,再被引到偏厅用茶。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如其分的哀戚,说话的声量也自觉地压到了比平时低,可仔细听,那些压低了嗓门的交谈里,没几句是在说死者。
江小白垂着眼,捻了捻袖口的布料。
白事是台面,人情博弈才是里子。
张督办最近跟南京方面频频接触,官场上都在传,他要“易帜”了——
这个词当时还是个新鲜说法,翻译过来就是:谁给的多就跟谁。
这场丧事恰好给了各方势力一个登门试探的机会。
灵堂是现成的,哀悼是真的,借机搭几句话也不显得突兀。
老太太带着全府女眷到的时候,偏厅里已经坐了几拨人。
沈秋婷头一个跪上蒲团,磕了三个头,动作利落,爬起来的时候低声嘀咕了一句“张太太上个月见还好好儿的呢”,没人应她。
许如茵跟着跪下去,头还没磕完就被香火熏得直揉眼睛,越揉越红,后来索性拿袖子捂住半张脸。
孙曼青在蒲团前站了片刻,弯腰、屈膝、叩首,起身,从头到尾只说了“节哀”两个字。
江小白最后一个跪下。
她不认识这位张太太,跪下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就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蒲团上,闻到一股被无数人跪过的旧棉布味儿。
起身时她余光扫过角落,站着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目光不在棺材上,在人群里。
他们的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在翻一本没写标题的花名册。
江小白心里微微一沉。
这场面,比她书里写的后宅争斗,要凶险得多。
果然。从灵堂出来到偏厅用茶,老太太才刚端起茶碗,张督办就亲自过来了。
他把老太太让到上座,亲手递了茶,不是仆从端上来的,是他从茶盘里端起来,双手递到老太太手里的。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上半身前倾,话从“张太太走得急”说起,慢慢绕到“时局艰难”,又绕到“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司令手握精兵,驻防要地,”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珠子往下垂,不偏不倚地盯在茶碗里那片浮着的茶叶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应该早做打算。”
江小白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来了。正题终于绕出来了。
这是当着老太太的面,替金陵方面递话,拉拢镇北军。
老太太端着茶碗,没喝。
等张督办把话全倒完了,她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真,像是真的被人说中了心事。
“可不是嘛。时局艰难,我这老太婆也看出来了。”她偏过头,冲身后的董淑招招手,
“往年这时候大酱都踩上了,今年只做了一缸半。”
董淑往前凑了半步,老太太指着她说:
“咱们府上的大酱方子,还是从张府抄来的——你们家老太太当年在时,每年开春后都送一坛子来。
那个滋味儿,我们厨子学了多少年也没学到家。”
江小白垂着眼抿了口茶,差点笑出来。
老太太这手太极打得太漂亮,半句不接时局,全往陈年家常上绕,软棉花似的,把对方递过来的话全卸了力道。
张督办端着茶,脸上陪着笑,嘴里说着“老太太记性好”,可那笑意只挂在嘴皮子上,不往上走,更不到眼底。
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短,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她说张太太走得太急,上次见面还约她一道去潭柘寺,说得了串开过光的老檀珠子,想让她给看看。
说到伤心处,她抬起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按得很轻,帕子移开的时候眼角确实有点红。
张督办再没有提时局的事,他又陪着说了几句大酱和佛珠。
送她们出门的时候,脸上那副表情像吞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枣——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江小白跟在老太太身后出了张府大门。
四月的燕京,天是灰蒙蒙的,柳絮飘在空气里像碎棉花,粘在人的头发上、衣领上,赶都赶不走。
她站在张府门前的台阶上,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现在是1928年春天,她知道这一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北洋的时代就要落幕,各方势力洗牌重组。
陆沉云手握重兵,驻守燕京,注定要被卷进这场风暴中心。
再过不到两个月,皇姑屯。6月4日。
这个刻在历史课本里的日期,精确到天,沉甸甸压在江小白心头。
她站在台阶上,手指头无意识掐着袖口纽扣。要不要告诉陆沉云?
大帅身死,东北局势必然大乱;可他活着,也未必能挡住后来的烽烟。
上辈子没答案的题,这辈子竟落到了她手里。
她不能直说穿越的事,只能另找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