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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纸定前程,月下惊遇 等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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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一门手艺。
江小白上辈子就没学好这门手艺。
每次新书上线蹲后台数据,明知道五分钟刷新一次纯属白费功夫,手指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往屏幕上反复点。
这辈子也没啥长进。
稿子送出去的第二天,她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了。
第一天。
石沉大海。
她还能稳得住,翻旧报纸、练毛笔字,作息半点没乱。
第二天。
还是没动静。
春桃溜去巷口茶馆转了两趟,回来说信柜那边空空的。
末了又惴惴补了句:门房赵老头今儿念叨,说前儿个后门口好像有人影晃过,问是不是咱们院的人出去了。
江小白心里也有点惴惴,不过不是因为赵大爷。
她面上半点不慌:“你就跟他说你出去买纸笔墨去了,说五姨太要练字。”
春桃小眉头一松,说:“下次他再问我,我就这么回他。”
春桃端着洗衣盆就走了。
江小白一个人在屋里踱来踱去,从炕前到门口,来回踩了十几趟。
心底的焦灼,终究藏不住。
春桃端水路过,探头进来:“您转得我眼都晕。”
江小白没理,坐下重新翻那几张旧报纸。
副刊上的才子佳人正哭到第三轮,情节疲得像嚼过三遍的甘蔗,偏生每期都能稳稳占住版面。
她指尖叩着报纸边角,又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千字两块半,一章三千字就是七块五。
算来算去,像数铜板似的,数一遍,心里就稳一分。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指望。
第三天的太阳照常爬过墙头。
江小白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胳膊睡了半宿,脸颊压出一道红印,枕边还摊着张写废的稿纸。
她刚把纸揉成团,起来草草洗漱完,正吃着春桃给她留的早饭,院外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不是春桃。
春桃走路碎,这步子又急又重,踩得青砖地都发颤。
门帘一掀,许如茵风风火火闯进来。
她今儿穿了件鹅黄色夹袄,领口照旧滚一圈软毛,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一屁股砸在炕沿上,连寒暄都省了,劈头就是一句:
“昨儿晚上,司令回来了。”
江小白咬窝头的动作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以为这位督军大人扎在军营忙整编,少说十天半月才会回府。
许如茵见她发怔,更来了兴致,絮絮叨叨说起昨晚的席面:
是在正屋吃的饭,新厨子做的酱肘子炖得酥烂,咸淡刚好,连大太太都多夹了两筷子。
说着她话头一转,瞅着江小白,语气带点微妙:“对了,昨儿你不在席上,司令都没有问一句。”
江小白扯着嘴角干笑一声。
心下反倒狠狠松了口气。
不问好啊。不问才好。无人留意,才是最好的掩护。
她端着粥碗,故意摆出点期期艾艾的模样,小声问:
“那……司令吃完饭,又做什么去了?”
那模样,活脱脱一副盼着夫君垂怜的深闺怨妇。
许如茵斜她一眼,撇了撇嘴:
“吃完饭就出府了呗。
司令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听前院的人说,这几天都不回府住。”
江小白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忙好啊。不回府才好。
许如茵没瞧出她的心思,又兴冲冲说起别的:“对了,司令换了新军服!
袖口那铜扣子亮得能照见人影,肩章上的星也亮,往那儿一站,威风得不行。”
江小白配合着点头应和,低头慢悠悠喝粥。
铜扣子,新军装,前院往来的军官。
小姑娘眼里全是风光体面,落在她眼里,全是实打实的风险。
许如茵说得意犹未尽,往她跟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
“五妹妹,你说男人在外头打仗回来,最想见的是谁?”
江小白放下筷子,抬眼冲她弯了弯眼:“你呗。”
许如茵登时笑得眉眼都弯了,嘴上还假意谦虚着,说大太太才是正经夫人,可眉梢的喜色都快溢出来了。
又扯了两句闲话,便心满意足地踩着小碎步走了。
屋内恢复安静,碗里的稀粥渐渐凉透。
方才的轻松散去,新的忐忑又涌上江小白心头。
她心里清楚,军务再繁忙,司令也总有回府长住的一天。
到那时,整座督军府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往后再想溜出门寄稿、查看信件,不光要算计门房换班,还要提防无处不在的副官与巡院卫兵。
跑路计划的方向没变,可执行难度已然翻倍。
更何况,她至今连路费都没有攒够。
江小白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烦闷。
吃完早饭春桃来收碗,江小白低声吩咐她:“你再出去茶馆那边转一圈,看有没有我的信。别声张。”
春桃擦了擦手,一溜烟跑了。
不到半刻钟,院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比刚才许如茵的还急。
春桃举着个信封,人还没进门就喊开了,声音都劈了:“五姨太!信!报馆来的信!”
江小白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捏在手里轻得像片叶子,轻得她心里直发慌。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一张对折的便笺,统共没几行字。
目光扫过去的瞬间,她的表情顿住了。
“咋了?”春桃紧张,“是不是……没看上?”
江小白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下一秒她转过身,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轻轻一响:“录了。”
三日等候,终得如愿。
春桃愣了两秒,随即嗷地一声叫出来,手里的抹布差点甩上天。
主仆俩在偏院里对着笑,春桃颠来倒去就是那句“我就知道您能成”,虽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家姨太写的是啥。
江小白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又看了一遍。
是《晨钟报》廖主编的亲笔回信,措辞朴实:稿子已阅,情节新奇,人物可亲,即日起在副刊连载,稿酬千字两块半,望后续稿件速速赐下。
千字两块半。
她站了会儿,手指头无意识掐了掐信纸边缘,硬的,不是梦。
从今天起,她又能靠写字挣钱了。凭一己之长,挣得安身立命的本钱。
钱不算多,可足够她不用顿顿啃杂面馍就咸菜,足够她不用在半夜冻醒时只能缩成一团硬熬,足够她往逃跑基金里,存下第一块实打实的银元。
微光虽弱,却照亮了前路。
她把回信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件素青长衫、剩下的铜板放在一起。
这是她在民国,攥住的第一份底气。
下午她特意绕去沈秋婷院里坐了坐。
沈秋婷正趴在桌上对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见她进来,头都没抬,先张嘴哭穷:
“这个月灯油又超了支,真是愁死人。”
江小白嗯嗯应着,东拉西扯聊了几句菜价、老太太的身子,拐了好几个弯,终于落到正事上:
“三姐姐,我问一句。
要是外头有人寄钱过来,府里会不会扣下?”
沈秋婷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珠子卡在半空。她抬起眼,眼神里混着好奇和审视:
“有人给你寄钱?你娘家人?”
“不是,就是随便问问。”
沈秋婷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想追问又懒得费神,终究还是被账本拽回了注意力。
她低头继续拨珠子,声音放低了些,话却说得实在:“正常汇来的钱,门房不会扣。
但要过账房的手——我经手。数目不大,没人会管。数目要是大了,老太太那边,我瞒不住。”
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像训不懂事的妹妹:“别打歪主意。女人藏点私房钱正常,别藏出祸事来。”
江小白忙点头说“知道知道”。心道还是要更谨慎,一不小心就踩坑。
回到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春桃端来晚饭,照旧是杂面馍和咸菜,旁边倒是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蛋花汤。
“今儿厨房剩了俩鸡蛋,大师傅偷偷给咱们匀了一个。”
江小白端起碗,跟春桃分了蛋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舔得发亮。
入夜,风又紧了。顺着墙根往上钻,吹得窗户纸簌簌响。
春桃往炕洞里添了半铲炭末,不多,好歹能撑到后半夜。
江小白裹着被子坐在炕桌前,就着煤油灯的黄光,铺开了下一回的稿纸。
研墨的时候春桃凑过来问:“您这一回写的什么情节呀?”
她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头也没抬。
“写一个笨小孩,怎么在大风雪里活下来。”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
她的路,才刚走出第一步。往后是风是雪,是坦途是险境,都得靠这支笔,一笔一笔写出来。
前路漫漫,唯有执笔前行。
连载到第五天,报馆来了第二封信。
信是廖主编亲笔写的,比第一封厚。
信里说《射雕》反响不错,读者来信攒了一小摞。有催更的,有问郭靖后来怎么样的。还有个学生写信说:
“看了郭靖觉得自己笨也不是坏事”。
江小白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手指划过纸上的墨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信的最后,廖主编请她方便时到报馆一趟,签连载合同——千字两块半,稿酬月结,连载期间不得另投他处。
放下信纸时,她发现自己手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兴奋。
去报馆的事她没怎么犹豫。
春桃反倒念叨了一通。
说上回差点儿被赵老头给撞见,这回门房换了俩生面孔,后门还要经过马厩夹道,万一被警卫兵看见可怎么好。
江小白一边换长衫一边说:“总不能让主编上门来签吧。他进府见我是五姨太,那不比被警卫撞见更麻烦?”
春桃说不过她,只好去门口望风。
过程出奇地顺利。门房老兵刚换班,正背对着巷子点旱烟。
她贴着墙根闪出去,夹道里拴着两匹军马,喷着鼻息瞪她。
她快步绕过去,袍角带风,好在马只踢了踢蹄子,没叫。
报社。
廖主编把她让进编辑部里间的会客室里。屋子不大,靠墙的书橱塞得满满当当,牛皮纸信封和旧校样从格子里龇出来。
桌上搁着套青花茶具,茶壶嘴缺了角,用锡补过。
廖主编倒了杯茶,是闷了一天的龙井,浓得发苦。
她双手捧着茶杯暖手,目光已经把桌上一式两份的合同从头扫到了尾。
廖主编坐在对面,老花镜滑到鼻尖,旁边的校样堆得比上回还高。
江小白一条一条过条款,他摘下眼镜,擦着镜片说:
“你这武侠有点意思,不像市面上的套话。章法密实,人物也新。”
江小白应酬地笑了笑,继续翻合同,廖主编戴上眼镜,看着她,忽然又开口。
“砚中客先生——”
他顿了顿,老花镜后的目光带着试探,“在下做这行二十年,看稿也看人。你这笔字稍欠功夫,
可文理缜密、章法老练,不是寻常写手。还有一事——”
廖主编翘着腿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语速慢悠悠的:“你这身量、这眉眼,男装遮不住。我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
上回你说住督军府附近,你其实就是府里人吧。可陆司令府上没有小姐。那你究竟是——?”
江小白捏着合同的手指一紧。
廖主编也不催,捧着茶碗等她。
屋里静了几秒,只剩隔壁排字房隐隐的拣字声。
江小白心里飞速盘算。硬扛没有用,这老头儿眼睛太毒了。
既被他看穿了第一层,与其让他往下挖,不如自己先亮一张最无害的牌出来。
她把合同搁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再一抬眼时,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从故作沉稳的“江砚声先生”,变成了一个局促的、怯生生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年轻小姑娘。
“廖主编,我……我给你直说了罢。”
江小白故意把声音放轻,双目游移不定,仿佛是鼓足了勇气。
“我确实——不是先生。我其实是——陆司令府上——五姨太!”
“!!!”
廖主编嘴里茶水噗出来。
“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江小白视而不见,继续低着眼诉说。话说得断断续续,语气可怜兮兮。
“府里日子闷,我也没个能说话的人。从前念过几年书,爱看小说,看着看着就自己学着写。
投稿的事不敢让府里知道,才扮了男装出来。您要是觉得不妥,我可以另投——”
“不必,不必!”
廖主编赶紧打断,茶碗放回桌上,拿帕子擦脸。又起身去拿抹布擦桌上被他喷出来的水渍,一边说“失礼”,一边忙活。
他语气比刚才诚恳得多:“五姨太多虑了。报社只看稿不看人。你的身份,鄙人半个字都不会泄露。”
江小白轻轻松了口气,却没立刻道谢。
她垂着眼,语气柔柔弱弱,话却递得不软不硬:“廖主编,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不过——能不能把保密这条,也写进合同里?”
廖主编一愣,看着她。
“不是信不过您。”江小白抬眼,神情还是怯生生的,话却条理分明,
“我身份特殊,万一传出去,我在府里待不下去事小,以后想再写稿子就难了。
如果报社这边走漏了消息,我下一本书——”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廖主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有意思。
他把抹布放下,坐下来,扶了扶老花镜,提笔在合同末尾加了一行字:
报社对作者身份信息承担保密义务,如有泄露,作者有权终止合作,另投他处。
写完又推过来给江小白看:“放心。除了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江小白点点头,这才重新拿起合同细看。
她看得极慢,不是装样子,是一行一行往下抠。看到“稿酬月结”时皱了眉,问每月几号结,条款没写清。
廖主编刚要答,她又翻到背面,指着末尾小字追问:
续写版权归谁?中断怎么算?生病断一期算不算违约?
廖主编抬起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着“娇怯怯”的五姨太。
做这行这么多年,投稿的都求着登,头一回见把合同抠这么细的。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见江小白面不改色,便提笔把模糊的条款一一补全,边写边道:
“你这做派,倒不像个新手。”
写完又抬头看她一眼,“看你补的这几条,我倒彻底信了小说是你写的——没这么细密的心思,写不出那样滴水不漏的章法。”
江小白笑了笑,没接话。
确认完所有条款,才在签名栏写下“江砚声”三个字。
签完又问,下期预告里能不能把笔名印大些。
廖主编说可以,又问:“这笔名有什么讲究?”
“随便起的。”她含糊带过。心里想的却是句不能说的话:有讲究也不能告诉你,这叫祖师爷的名号。
廖主编也没追问,签上名字,盖上报社的朱红印鉴。印泥殷红,端端正正。
签完合同回府,天已经擦黑了。
去的时候脚步急,回来反倒放慢了。青石板路被夜露洇得发亮,空气里混着煤烟和远处飘来的炸酱味。
反正是晚了。反正这府里也没人盯着她这么个不得宠的姨太太。
这段日子她最熟练的事,就是在所有人目光之外安静活着。
而今晚,这个认知忽然不难受了——没人盯着,就没人拦着。
江小白拢紧长衫领口,在暮色里不紧不慢地走。头一回觉得,燕京城还是那个燕京城。
拐进最后一条窄巷时,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只有墙头上漏下来的几缕光,石板路滑脚。
江小白帽檐压低,专挑黑影里走,脑子里还转着连载的事——下期预告标题怎么拟,郭靖南下要不要加一段打斗。
拐过弯,一眼看见了后门。
后门口站着两个兵。
不是赵老头那种松垮的样子。是两杆枪,一左一右戳在门两边,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脚步一顿,瞬间缩回墙角,背心紧紧贴住砖墙。
什么情况?赵老头这时候早该回屋烫酒了,怎么换成了岗哨?
江小白屏住呼吸探半只眼——两个兵站得笔直,没有换班的意思。
后门,走不通了。
她贴着墙根往后撤,拐到宅子侧面的夹道。
这边院墙稍矮,墙根堆着几块修园子剩下的假山石,青苔斑驳,石缝里长着枯草。
江小白抬头目测高度,不算太高,翻墙勉强能行。
把长衫下摆撩起来扎进腰带,往手心哈了口热气。
踩着石缝往上攀,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龇牙咧嘴,好歹使上了劲。
骑在墙头上先往里看了一眼。
底下是后花园的假山群,黑黢黢的太湖石层层叠叠,正好当掩护。
江小白扶着墙头慢慢往下探,脚尖试了好几下才够到稳当的石头,松手滑下去。
脚落地时脚踝闷钝地痛了一下,好在没崴。
她猫着腰,从假山后面绕出来。
刚转过假山洞,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撞得结结实实。鼻子磕在对方胸口,硬邦邦的衣料底下是硬邦邦的肌肉。
江小白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是——墙。
踉跄着往后退,脚下猛地一崴,脚踝处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
锐痛顺着骨头缝窜上来,疼得她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栽。
“什么人。”
低沉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裹着夜露的凉意,尾音压得很低,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下一秒,手腕便被一只手牢牢扣住。
指节硬得像冷铁,掌心覆着一层熟悉的薄枪茧,力道收得极稳,只轻轻往回一带,就把她失重的身子稳稳拽了回来。
人是没摔下去,可伤脚刚沾地,又疼得她倏地蜷紧了脚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对方怀里撞了半步。
清冽的松木混着皮革气息瞬间裹住了她——像冬夜落过新雪的松林,冷得彻骨,又烫得人鼻尖发麻。
这个味道……
江小白心口猛地漏跳一拍,忍着钻心的疼抬了头。
月光正从假山的豁口斜斜淌下来,恰好铺在眼前人脸上。
很高,肩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军装领口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下颌线锋利得像淬了寒光。
帽檐压得略低,底下一双眼沉得像寒潭,扫过来时带着军人本能的锐利审视。
肩章上的金星、腰间皮套露出的枪柄,在月色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
哪里有半分她脑补里两撇八字胡、腆着将军肚的老朽模样?
分明是个英挺逼人的年轻男人。
江小白脑子里那台转个不停的弹幕机,当场卡壳两秒,随即炸得一片空白——
春桃说的“蛮老的”?
就这?!
她疼得站不稳,下意识反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指尖深深陷进笔挺的呢料军装里。
陆沉云眉头微蹙,看清她脸的瞬间,眼底的警觉迅速褪去,浮起一点猝不及防的讶异,又很快沉成几分无奈。
他没抽回手,反倒稍稍放低了手臂,让她能更稳地借上力,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带着点沉:
“大半夜不在屋里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他身后半步远的年轻副官,手还按在枪套上,见是自家五姨太,又默默将手收了回去,垂着眼站得笔直,活像根没看见这一幕的木桩子。
就在这时,月亮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惶急的低唤。
董淑跟两个丫鬟提着灯笼快步过来。她身上披着旧棉袍,大概是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她举高灯笼一照,看见江小白一只左脚站着,手扶着司令的胳膊,堪堪站稳。
江小白帽子歪在一边,长衫蹭满青苔泥土,抬起的右脚脚腕肿得老高。
“小白?!”
董淑的声音亮得半条走廊都听得见,
“怎么又是你?你大半夜的这是在——”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扫过那身男装,又看了看墙头的假山石。
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成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五妹妹,你咋还在往娘家跑呢!”
江小白愣了一下,随即心下一松。
还好,只当她是回娘家,没认出“江砚声”。
那就好。
她忍着疼,抿紧唇,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