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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养伤偷闲,故秽重来 江小白 ...
江小白是被抬回去的。
张季良叫了两个兵,用门板把她从偏门抬进了偏院。
春桃吓哭了,手忙脚乱铺褥子找药膏,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说了别出去吧”。
董淑去回了老太太,回头又帮着灌了汤婆子。
荷兰大夫连夜被请来,捏着她的脚踝左看右看。说是骨裂,上了夹板,嘱咐卧床一个月。
大夫走后,偏院安静下来。
春桃红着眼眶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掖被角,一会儿换汤婆子,一会儿又摸她额头看发不发烧。
“别转了。”江小白闭着眼说,“转得我头晕。”
春桃站住了,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
“老太太已经知道了。”她小声说,“让您明早去见她。”
江小白睁开眼。
脚踝还在胀痛,钝钝的,血液一下一下冲击着肿胀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骨头缝里敲。
但她不后悔。
合同签了,稿费定下来了。从今往后,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
脚断了可以养,机会跑了,上哪儿再找去。
只是巷子里那双眼睛,闭上眼就又能看见。
那个人扣住她手腕的时候,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力气大得不像话。
“春桃,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司令今年多大了?”
“咦?!”春桃疑惑她突然问起这个,如实说了,“五姨太,司令今年满三十岁。”
明白了,十二岁点小姑娘看三十岁的司令,不就是“蛮老”的么?
原来司令不是老登,还长得挺帅!
虽然还是没看到整张脸,但是下半张脸就很帅了。
她现在还小心脏砰砰跳呢。
不过——
长得再好也是军阀。
军阀娶五房,军阀打内战,军阀手里有枪有兵有地盘。
就是不会有良心。
她不会被皮相迷惑。不会。绝对不会!
第二天一早,江小白被春桃搀扶着,一步一瘸挪到老太太院里。
拐杖戳在青砖地上。
笃、笃,笃、笃。
堂屋里的檀香味儿浓得冲鼻,应该是烧了一整夜没断过。
江小白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赶紧拿帕子搓鼻涕,连声道歉。
说着又吸了吸鼻子,忙肃脸站着。
老太太坐在炕上捻佛珠,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转,脸板得比平时更紧,嘴角两道纹路像刀刻的。
孙曼青坐在下首,裙摆纹丝不动,云鬓一丝不乱。
目光在她伤脚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微微点了个头。
沈秋婷坐在另一边,怀里摊着那本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账本。
低着头一行一行对账,算盘搁在膝头,手指拨得飞快。
听到拐杖声和喷嚏声,她才停下来。
抬眼,目光落在江小白裹着纱布的伤脚上——那眼神儿,跟看一笔超支的账目差不多……
既心疼银子,又觉得花得毫无道理。
许如茵正好从后面进来,经过江小白身边时低头瞥了一眼。
大概是被严严实实的纱布唬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小声说了句:
“伤成这样啊”。
人没停,缩着肩膀找了个位子坐下。
董淑忙过来搭把手,和春桃一起把江小白安顿在椅子上。
又往她背后塞了个引枕,粗糙的手指在她肩上按了按。
江小白侧过头,低声道:“谢谢二姐。”
董淑摆摆手,没说话,坐回了炕边。
老太太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茶杯盖子跟着跳了一下。
“你要是我闺女,我早掐死你!”
接着骂江小白糊涂,骂她没出息,一句接一句。
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带棱带角。
沈秋婷又瞄了瞄江小白的伤脚,说了句:“小白,你这不是自找?”
语气其实不算刻薄,但也没收着。
说完就继续低头翻小账本,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了两声。
孙曼青倒是没有落井下石,可也没替她求情。
只是端着茶碗慢慢抿了一口,茶盖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江小白绷着伤脚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老太太骂一句,她就在心里回一句——老妖婆。骂完又觉得,老太太的逻辑其实也没错。
她确实“又跑出去了”,只是目的地不是娘家,是报馆。
这个锅不能说,只能背。
正骂到第三轮,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军靴踩在青砖地上。一声又一声。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沉得让人的心跳不自觉跟着节拍走。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沈秋婷拨算盘的手都停了。
江小白抬起头。
这回光比巷子里亮多了,她把他看了个清楚。
高而且挺,军装裹在身上没有一丝多余褶皱。
帽檐底下的眉骨和下颌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对她这副模样有什么看法。
这五官脸型,还真有一点儿像年轻时候的狄龙,但比狄龙更立体硬朗一点儿。
江小白心里那台弹幕机,不合时宜地又活过来了——老天爷你搞我!
这不是让我跑路难度翻倍吗?!
随即立刻给自己浇了一盆冷水:醒醒。不能以貌取人。
军阀就是军阀,长得好看也是军阀!
老太太看见陆沉云进来,把佛珠往手腕上缠了两圈。
一句“你自己看看”,叫他坐下。
陆沉云没坐,背着手站在堂屋中间,问了几句——伤得怎么样?
大夫怎么说?
老太太接过话头,说罚她吃素一个月。
又把江小白贴娘家、女扮男装、半夜乱跑的事一串都拎出来数落,末了补了句:
“你要是再不管管,下回连命都能跑没了!”
江小白听出话头全往“娘家跑”上打转。
她低头想了想。
抬起头,忽然就换了另一副面孔。
完全不是方才听训时那副倔巴巴的样子了。
只见江小白把下巴微微收进去,睫毛垂下来,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显得又小又可怜。
没求饶,没辩解。
就从牙缝里轻轻挤出一句:
“再吃素,就饿死了!”
声音不大,刚好够屋里人都听见。
沈秋婷在旁边又拨了两颗算盘珠子,头也不抬补了句:
“哼,自找的。”
董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
声音粗粗的,话说得磕磕绊绊,意思却明白:“老太太也是为你好。可这些天光吃素哪扛得住?伤好得慢。”
孙曼青把茶碗放下,依旧没说话。
司令盯着江小白看了片刻。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伤脚,又移回来,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转向老太太,语气平平的,像在处理一件不值一提的军务:
“今天起不用吃素了。这个月的份例提前发。”
又扫了一眼她的脚,补了四个字:
“下不为例。”
是说再贴娘家下不为例?
还是再偷偷跑出去下不为例?江小白没敢问。但有一点是确凿的——
从今天起,不用再吃素了!
回到偏院,春桃端来两碗热腾腾的大米饭,还有一碗红烧肉。
江小白把肉嚼了又嚼,觉得这是穿越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和春桃吃完饭,放下筷子。
江小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合同,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
合同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江砚声”三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签名栏里。
脚断了,合同签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连载顺利推进,江小白的腿伤也在慢慢好转。
荷兰大夫来换过两次药,说骨裂的位置愈合得不错,再过小半个月就能试着丢开拐杖了。
春桃比她还高兴,当天晚上就给江小白多盛了半碗饭。
又偷偷地在碗底埋了个荷包蛋。
江小白吃到碗底的时候,筷子碰到那圆鼓鼓的蛋,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春桃,春桃赶紧低下头假装扒饭——小脸红扑扑的,像偷吃鱼干的猫儿。
江小白没说什么,只是把荷包蛋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吃完了。
每一口都细细地嚼,把那份心意好好地收进肚子里。
窗外起了风,檐下的灯笼晃了晃,那灯光便在窗纸上柔柔地摇了一下。
江小白也没闲着。
养伤这些天,攒出了好几回稿子。
字迹愈发的工整,手腕上的冻疮也退了,只留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子。
写到黄蓉舟中换女装、郭靖呆立当场那一段,她自己写着写着倒笑了。
上辈子写网文也是这样,写到这种情节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像在给笔下的人物当红娘。
正写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春桃平时的碎步,她是跑着来的,布鞋底子啪啪拍在青砖地上。
门帘被一把掀开,春桃的声音先于人进了屋,那声音又尖又慌:
“五姨太,不好了!
大少爷又来了——还带着您大嫂子和两个孩子!”
江小白的笔顿住了。
纸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那墨色慢慢晕开来,像一朵不祥的乌云。
上回来闹是半个月前,把首饰匣子搜刮一空,她以为那已经是底线了。
这回还带了家眷——他倒是会加码。
“人在哪儿?”
“后院大门口附近!门房拦不住,围了一堆人——”
江小白已经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拐杖撑着她的身子,一步一步地从偏院往前院挪。
拐杖戳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带着闷闷的顿响,笃、笃、笃。
脚踝还没好利索,一走快就隐隐作痛。
还没过月洞门,就听见了江大郎的声音。干嚎,嗓子又尖又破,像一面裂了缝的锣,哐哐地敲着。
“我妹妹在里头享福!我这个做哥哥的快饿死了她都不管!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转过月洞门,前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后院大门口附近,一片空地上,围了一圈下人。
门房老赵张开胳膊拦着,脸上已经带了不耐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江大郎穿着那件见过的旧棉袍,袖口磨得油亮,不知多久没洗了。
他比上回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底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嘴角叼着半根没点的烟卷,说话时跟着嘴唇一翻一翻,像一面破旗在风里抖。
旁边站着她嫂子。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碎发垂在耳边,毛毛的。
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手边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那孩子裤腿短了一截,露着一截冻得通红的脚脖子,细得像两根芦柴棒。
两个孩子都不出声,怯怯地缩在母亲身边,像两只受了惊的小雀儿。
嫂子也不敢抬眼,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沈秋婷站在廊下。
今儿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酱色褙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白的腕子。
她也没出声,就靠着廊柱,嘴角噙着点冷笑的弧度,一颗一颗地嗑着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零零落落的。
见江小白拄着拐杖挪出来,她又往瓜子皮堆里吐了片壳。
“哟,来了?”她拿手帕擦擦嘴,下巴朝江大郎的方向一抬,“这大烟是当饭吃呢?上回你把首饰全给他,这才几天就抽光了?
啧,可怜的五妹妹。
听我一句劝。赶紧再送去戒烟所,早送早好。
大烟鬼发起疯来,把全家人杀了都有。”
“你少说两句风凉话!”
江大郎梗着脖子吼了一声,那声音却已经是虚的了,像漏了气的皮球。
他转过脸来看江小白,嗓子里的气更虚了,虚得发飘:
“小白,不是我不想去,是那戒烟所不是人待的地方。你不知道——
那地方把人绑在床上,不给吃不给喝,比死了还难受你懂不懂!”
江小白拄着拐杖站定。
她冷冷看着江大郎。他嘴里的烟卷掉了,手指头开始不自觉地抓挠衣服,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咬他。
她从那张青黑的脸上,看到一丝真正的恐惧。
对戒烟所的恐惧。
可他怕的不是戒不掉,是戒的时候会难受。
就这点儿出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吵架。
“哥。你是不是还去嫖了?”
江大郎一愣。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沈秋婷的瓜子举在半空没往嘴里送,眼睛忽然比刚才亮了好几倍,亮得灼人。
“我……我没有——”
“你的烟瘾,是在妓院里染上的!”
江小白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的语气冷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个法官在给人断案,一字一句都是铁证:
“我不是问你去没去。我是在告诉你——我知道。大嫂知道,爹也知道。”
江大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被人抽去了浑身的血色。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干嚎的劲儿,全褪干净了。
褪得一丝不剩。
江小白却往前逼近了一步。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把家底败光了!爹去求你回家,大雨天追你好几条街。
你拿着爹的棺材本钻回那些地方的时候——爹就是因为你不争气,才犯的病。
你把爹气死了。”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一字一顿,就像给棺材钉最后五根钉子。
院子里死一样地静。
沈秋婷的瓜子掉了,掉她脚边,她也没捡。
江大郎活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猛地爆出一声凄厉的吼叫,那声音又尖又破:
“我没有!你冤枉我!!”
江小白半步都没有退。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又稳又冷,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子。
“那我问你,爹有没有给过你一大笔钱?”
“——”
“是不是全让你败光了?”
“你胡说!爹明明——”
“爹在牌桌上凑了一副天胡!”
江小白猛地拔高了声音,把他的话硬生生盖了过去,盖得干干净净。
她眼眶一红,双手交握在胸前,那语气忽然热切起来,热切得像在庙里唱劝善,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颤颤的尾音。
那种调门,那种颤音。
正是戏台上孝女哭灵的模样。
“满桌的人给爹道喜啊,说江老太爷要转运了,要发财了。爹当时多高兴啊——
可他笑着笑着——忽然,就想到了你这个逆子!”
她的声音忽然拔得更高,高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爹一想到,你还在那种地方鬼混,想到你把这个家败成了什么样子——他心里头那个滋味,喜极生悲,一口气没上来,才倒在了牌桌上。”
江大郎张着嘴,完全跟不上这个转折。
江小白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风中的一缕游丝,却还带着颤,颤得人心头发酸,像马上就要掉下泪来。
“大哥,你告诉我——爹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她定定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那泪光里,有恨,有痛,还有一种深刻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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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养伤偷闲,故秽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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