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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易装赴报馆 ...

  •   江小白改到第七天,投稿计划已经磨得滴水不漏了。

      接下来,要行动。

      她的打算是:揣上第一章稿子,想办法溜出府去——自己亲手递稿到报馆后门。
      打定主意要瞒着府里,娘家那边更不能被知道。
      要避人耳目,必须想办法遮掩行踪外貌。

      得换装。

      她心想:自己长得必是非常漂亮的——否则司令老登也不能娶我进门儿,还给我置办首饰。色令智昏嘛。
      所以扮女装,不管怎么穿着,必定扎人眼。
      可我又不会易容术,把脸涂黑了,更是惹人注意。
      搞不好碰到流氓人贩把我掳了,哭都没处哭去。

      那么就剩一个选择了。

      女穿男装。

      春桃探了好几日的风。
      门房午后换班会比较松,有半刻钟后门没人死盯。江小白吩咐春桃去旧衣铺淘了件素青长衫。
      钱还是春桃给垫的——
      没办法,她实在太穷了。

      小丫头避开全府眼睛,悄眯眯带回这一包衣物,一边替她比划一边嘟囔:
      “这怎么穿出去呀?”

      她当场换上。
      因为身量高,又瘦,还挺合身。
      把帽子一戴,帽檐一压——一个看着挺俊的神秘小哥哥。

      这话春桃说得,不是江小白自夸。

      她把长衫在炕上摊平,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针脚。
      又把帽子和稿纸摞齐,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当晚她爬起来,把稿子翻出来,点着煤油灯又数了一遍——二十六页。
      顺着墨迹从头到尾检查,改了好几个不稳的笔画,又在正文开头补了短短一段楔子。

      光这道工序就又磨到了后半夜。

      写废的毛边纸在桌上摞了一小堆。她挑出两张反面干净的留作便条,剩下的全塞进炕洞当引火料。半张纸屑都没留。

      指尖蹭过粗糙的纸面,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春桃起夜看她房间亮灯,探头看了一眼。二更都打过了,还见她伏在桌沿上。
      小丫头轻声嘟囔了句“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后半句被哈欠吞了。

      江小白头也没抬:“就好了。”

      最后是把人哄走的。春桃走时虚掩上门,嘴里还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主仆俩这几日早有了默契——春桃知道她在做一件隐秘的事儿,不问;
      她知道春桃心里有数,不说。

      有些事挑明了,反倒心头惴惴。

      万事俱备。

      只等时辰。

      出府的日子就定在第二天。没什么特别讲究,就瞅着后门空那一小会儿。

      第二天上午。
      端饭,请安,应付日常的打量。眼看离午后还差一个时辰,都准备提前换好衣服了——院门外忽然传来嗑瓜子的声响。

      她赶紧把东西藏炕洞里。

      许如茵来了。

      穿了件水红色新袄子,领口滚一圈白兔毛,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往偏院门口一站,也不进来,就倚着门框嗑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

      江小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也靠到门框另一边,听她东拉西扯。

      许如茵说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戏班,唱《穆柯寨》,台上台下一片叫好声。
      话锋一转,又说起当初在戏班唱这出戏的时候,司令就坐在台下。

      “那会儿我可不知道他是督军。”她捏着一颗瓜子,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忆什么天大的荣耀,
      “台下一大群穿军装的,就他没喝酒。也不跟旁人说话,从头到尾盯着我看。我还心想,这人好大的派头。”

      然后呢?

      “散了戏,他到后台来了。”许如茵嘴角翘起来,语气软得发黏,
      “人家都以为他是找班主的,他直接走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就站在这儿——离我这么近。”

      她伸手比了个距离,瓜子差点掉地上。

      “他腰上别着枪,肩章上的星星亮得晃眼。后台那些平时对我呼来喝去的人,全都不敢出声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姨太太说丈夫。是戏台上的女主角念着英雄救美的戏文。

      江小白心里笑了声。
      小姑娘没见过世面,一个威风的军阀就惦记成这样。搁现代让她看看那些古装顶流、钢琴才子,还不得美晕过去。
      年近四十娶了五房,这种配置搁网文里,都是等着被男主打脸的反派。

      她嘴上没说,只配合地笑了笑,淡声道:“那挺好的。”

      许如茵没听出敷衍,又絮叨了一会儿。直等瓜子嗑完了,才拍拍手扭着腰走了。

      等人影彻底走远,江小白立刻关上门,从褥子底下抽出包袱,换长衫。

      她对着铜镜再次看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头发全塞进帽子里,帽檐压到眉骨。
      模糊的镜面,影影绰绰一个瘦弱的年轻学生——清秀有余,英气不足。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仔细看不太像男的,太女气。
      但大街上没人会盯着一个穷学生细看。

      凑合。

      这是江小白穿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独自出门。说不紧张是假的。
      紧张里还裹着点儿隐秘的兴奋——
      就像上辈子她第一次去外地签售,明知道场子里没几个人,还是提前一天就把行李箱收拾妥当了。

      只是这回的“场子”是民国燕京。她连场务都还没混熟。

      江小白把稿子卷好,裹在旧布包里夹在腋下,轻手轻脚摸到后门。

      春桃正捏着把扫帚在附近装着帮忙扫地。见她来,下巴飞快往右边一歪——

      没人。

      江小白侧身,迅速溜出了后门。

      门外是条窄巷。
      两面灰墙夹着一溜青石板,墙根长着些干枯的狗尾草。巷子尽头就是正街,车马声隐隐约约飘过来,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和糖炒栗子的焦甜。

      她在巷子里站了两秒。只觉得肺里灌进来的全是自由——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没被院墙圈住的风。

      出了巷口就是正街。

      还没走出十步,前面忽然一阵骚动——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街口几个挑担的小贩手忙脚乱地往胡同里退。

      摩托车声轰隆隆碾过来。三辆开道的挎斗摩托车,车斗里站着兵,长枪斜挎,眼神扫过街面。

      江小白被人流挤到墙根,背抵住冰凉的青砖。

      摩托车过去了。又过去三辆。

      黄尘滚滚里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窗漆黑,看不清里头坐着谁。
      车边上挂着兵,板刀上的红绸被风吹得乱抖。

      整条街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余震和远处某个小孩被捂住嘴的闷哭。

      江小白帽檐下的脸绷得很紧。她不知道车里是谁。但这一整条街都不敢动——她最好也别动。

      车队远得只剩一团黄土,街上才渐渐恢复声音。行人低着头继续走路,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轱辘碾过路面,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江小白深吸一口气,松开攥得发紧的拳头,低头继续往槐树胡同走。

      《晨钟报》的报馆门面不大。灰砖墙,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屋里排着几排字架,一个穿蓝布衫的排字工正低头拣字,手指快得像翻飞的鸟。

      江小白拢了拢帽檐,攥紧腋下的布包,抬脚跨了进去。

      书桌后面,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尖。

      “找谁?”

      江小白把稿子递了过去。

      她刻意压着声线,尽量让语气听着像个常投稿的熟手:“投稿。连载小说。”

      老头随手翻了两页,问什么题材。

      “武侠。”

      他没什么表情,让她留个名字和地址,有消息通知。
      江小白借了笔,在便条上落下“江砚声”三个字,又写了个临时编的住址——司令府附近巷口那家茶庄的邮政信柜。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稳妥。

      老头接过便条扫了一眼,约莫觉得这笔名有点文气,也没多问。
      她道了谢转身出门,膝盖差点磕上门口那摞旧报纸。

      “慢点儿。”老头在后头喊了一句。

      站在槐树胡同口,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江小白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长长吐了口气,走出去半条街,才发觉手心里全都是汗。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有等。

      回去时撞见卖糖葫芦的小贩,兜里还剩几枚铜板,她买了一串。咬开裹着糖衣的山楂,酸得人眉头一皱。

      就像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甜少,酸多。

      余味里还藏着点儿盼头。

      从后门溜回府时,春桃正扫着那块永远扫不干净的青石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着急。
      两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江小白闪身进门,反手轻轻掩上了门。

      等她换回女装坐定——

      春桃先在门口把风望了一圈,才踮着脚进来,忙不迭地开口:
      “五姨太,您刚走没多久张副官就来了!”

      江小白心里的警铃瞬间拉响。

      “张副官?是司令跟前新任的那位张副官?”

      她猛地想起出门时在槐树胡同附近撞见的军阀车队,那样大的阵仗。
      浑身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失声问道:
      “司令回来了?!”

      春桃连忙摆手,头摇得飞快:“没有没有!司令的车驾经过督军府正门,半分都没停,据说直接往军营去了。
      张副官是特地过来问您病情的。说是司令吩咐的,司令可真关心您!”

      江小白摆了摆手,神色平淡:“这不重要。”

      她对那老登的关心半分兴趣也无,只盯着春桃追问:“那你怎么跟张副官说的?
      他过来,总该瞧见我不在院里。”

      春桃眼神飘了飘,有些期期艾艾:“我……我说您悄悄回娘家去了。”她说着抬眼,带着点愧疚的小眼神瞧着江小白。

      江小白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闻言差点直接喷出来。
      她放下茶盏咳了两声,忙问:“张副官什么反应?”

      春桃学着张副官当时的模样,抿着嘴不说话,摆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色,是种成年人独有的复杂表情。

      看样子是信了。

      得,江小白爱贴娘家的形象,算是彻底深入人心了!

      不过也好,这是个好用的招牌,以后出门再找不到借口,都往娘家身上推便是。

      她又问:“张副官还问了什么?”

      “张副官瞧着很忙的样子,就问您的病有没有大碍,又问我院里有没有出什么事。”

      江小白心里一紧,连忙追问:“你没跟他说院里停了炭火、老太太罚我吃素的事吧?”

      春桃使劲摇头:“您早前吩咐过,不让我对外提这个,我半个字都没说。”

      江小白伸手揉了揉她的小丫髻,语气软了些:“乖孩子。你小丫头别掺和大人的事。
      老太太罚我,你转头就去跟张副官说,回头你我都要在老太太跟前记一笔,知道吗?”

      春桃连忙点头:“嗯嗯,我就跟张副官说没事,他听完就走了。”

      江小白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早前旁敲侧击打听过不少事。
      司令是四月才就任的驻京督军,兼着京畿警备区总司令的职。
      十一月初他离京出差,算着日子该是去天津参加张大帅主持的安国军会议。
      如今十一月底返京,必然是忙着筹备张大帅下个月就任安国军总司令的事宜,哪里抽得出空回府。

      这么算来,自己有好一段日子不必直面司令了。

      江小白抬手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刚才吓死我了,合着是虚惊一场!”

      想想也真是,投完稿回来这一惊一乍的。
      上辈子投过多少次稿她早就数不清了,按理说早该麻木了。
      可出去大半个时辰,竟像闯了什么龙潭虎穴似的,每一根汗毛都是竖立着的。
      尤其刚才差一点没吓晕,实在有点丢穿越者的脸。

      江小白定了定神,吩咐春桃:“去厨房瞧瞧,能不能蹭两块点心垫垫肚子。
      老太太说让我吃素,又没有说不许吃点心。”

      春桃应了一声,脚步哒哒地跑了。

      江小白把换下的长衫重新叠好,塞进衣柜深处,又在炕沿上坐了一小会儿。
      她摸出藏在床板下的那叠铜板,挨个数了一遍。冰凉的铜片蹭过手心,比早上又少了几枚,钱是真不禁花。

      外头再煊赫,司令权势再大,她这铜板也半分不会增加。

      晚饭是青菜豆腐配杂面馍。
      豆腐能补充蛋白质,还给配了炸过的大酱呢。
      她吃着豆腐蘸炸酱,给春桃碗里夹了两块,又用炸酱拌饭,这顿饭吃得比起前几日格外的香。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笔名的事——“江砚声”和本名江小白沾着同一个字,万一被人顺藤摸瓜查到……

      算了。想多了。

      谁那么无聊查她啊!就算查出名堂来,她早不在这院子里了。

      入夜又降温了,窗户纸被风刮得簌簌响。春桃多抱来一床被子,又灌了个汤婆子塞她脚边,念叨着今儿夜里比昨儿还冷。

      江小白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脑子里不受控地转着白天的碎片。
      许如茵亮晶晶的眼睛,掉在地上的瓜子壳,她说司令在台下盯着她看,说他腰上别着枪,肩章上的星星晃眼。

      枪,星星,威风。

      小姑娘看男人,看的是光环。她看的,是光环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人。

      话说回来,司令应该是长得可以的。哪怕岁数大了,应该也不差。
      毕竟这世界上就没有小姑娘不爱俏郎君。
      也没有小姑娘三番五次对着丑老登发花痴。
      所以,理性的想,司令也许像唐国强?

      那她就放心了,因为她不喜欢唐国强。哪怕是年轻时候的。
      她只喜欢年轻时候的狄龙。达不到这个标准的男的,一律进不了她的心!

      她就是这么肤浅、心如铁石的女人……

      不过想这么多干嘛,就是狄龙那也不行——军阀就是军阀,长得再周正也是军阀!
      再说了,哪能个个都像短剧里演的那样?现实中那也不像啊!

      她躺着躺着,思绪慢慢沉下来,开始复盘眼下的历史时间线。

      司令是一九二六年四月份随张大帅入的燕京城,也是那时候升任驻京督军,职位是京畿军备总司令。
      上任没多久,就娶了原主江小白为五姨太。
      当时南京国民党二大早已经通过了反对多妻制的决议,当然奉军这边根本不在乎这些。

      十一月初,司令动身去天津,参加张大帅主持的安国军会议。
      张大帅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整合北方力量,联手应对北伐军和冯将军。

      司令十一月底回燕京,就是今天。
      他过家门而不入,直奔军营,正是忙于落实安国军编组,收编城内的零散武装。
      等到十二月初张大帅就任安国军总司令,司令还可能要主导燕京城的军政过渡,为后续大帅在燕京成立军政府铺路……
      俨然就是奉系掌控京畿的“定海神针”。

      这么一算,结论很清晰:

      至少一个月内,司令会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自己。
      自己短期内应该还不用提心吊胆,要点灯捶脚地去伺候老登——

      东想西想渐渐困了,意识往下沉,掉进一片温温的黑暗里。

      这一次,梦里的人不是她。

      起先都是湿软的春色。
      院子东南角的老槐树开了满树白花,碎碎的落了一地。
      个小姑娘蹲在树下捡槐花,不远处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正晾衣裳,回过头冲她笑,声音软得像春水,叫她别弄脏了手。

      那是娘。

      是原主的娘,可在梦里,就是她的娘。

      后来咳嗽声就缠上了这个家。
      从秋天咳到冬天,咳到第二年槐花开的时候,娘再也没从床上起来。
      小姑娘跪在灵堂前烧纸,纸灰飘起来落在发梢,没人替她掸一下。

      日子就一点点灰下去了。

      爹开始不回家,家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搬:先是堂屋的八仙桌,再是书房的字画,最后是娘陪嫁的梳妆匣子。
      有天半夜她醒着,听见外院爹跟人吵架,吼着“再押一回,翻本就还你”。
      她躲在被子里发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再后来就不怕了。

      东西早卖光了,爹也回得少了。偶尔回来,走路虚飘,眼睛直勾勾的,脸色灰得像蒙了层尘。

      大哥也往外跑,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身上总带着脂粉混酒气,后来又添了烟膏子味。
      嫂子进门那天落着小雨,凤冠霞帔挤在漏雨的轿子里,安安静静的,连哭都没一声——
      后来才知道,不是安静,是常年喝药,身子虚得撑不起大喜大悲。

      画面再转,她长大了些。

      穿着女中的校服坐在靠窗的位置,国文老师在黑板上写“李清照”,她低头抄笔记,铅笔头短得快握不住,字越写越潦草。
      老师走到她桌前,拿起作文本翻了翻,说:“你作文写得好,以后可以当作家。”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那个周末回家,爹坐在堂屋跟个圆脸胖子说话,手指头在桌上敲得又急又响。

      “许了。”他说,“嫁妆再商量。”

      那胖子一张嘴,露出满口黄牙:“人先过门,别的都好说。”

      她站在门外听完,转身回屋,把藏在箱底的作文本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塞回了最深处。

      后来,她就没再去上学了。

      再往后,是花轿。

      吹打声隔了两条巷子都听得见,红盖头罩在脸上,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红。
      有人在旁边报时辰、念吉语,跨火盆时,烟灰燎过脚背,烫得她一缩。

      红绸的那端有人牵着,她低着头跟着走。鞭炮声炸得耳膜发嗡,青石板路从盖头底下一点点往后退。
      牵着她的人,军靴踩在石面上,步子稳得像山。

      她想抬头看。

      可怎么用力,脖子都像灌了铅。视线一点点往上挪——军装的下摆,领口的铜扣,线条绷紧的下巴——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能看清那张脸了。

      周遭的光影开始扭曲,红绸、院落、婚礼的喧嚣,门外父兄的叫嚷声——

      她坐在婚床上瑟瑟发抖。一双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薄的枪茧,从她的脚踝一寸一寸往上。

      指腹粗糙,掌心却烫得惊人,每过一处都像在她皮肤上点火。

      她想躲。

      身体却不听使唤,腰先软了半截。

      那双手卡住她的腰侧,把她往怀里一带。

      她跌进去,鼻尖撞上一片滚烫的胸膛。

      气息清冽,像冬天下过雪的松林。

      她闻见皮革和皂角的味道,闻见某种干干净净的、属于年轻男人的体息。

      冷冽的、却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

      她想抬头看清他的脸。

      那人却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嗓音低沉,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躲什么。”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将她所有的瑟缩都圈在掌心。

      “别怕。”他轻声说。

      暖意漫上来,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还有这人无处不在的笼罩感。
      他的存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对权势:

      “我知道你怕他们,别怕,你已经嫁给我了。他们不能再伤害你。”

      他的手指微微收力,贴在她耳畔,一字一句地呢喃:

      “只要你不出声反对,我立刻替你解决了他们。好么?”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用力摇头,喉咙发紧,细碎的声音慌乱溢出:

      “不……不……”

      抗拒的话音刚落,眼前所有景象轰然碎裂。

      猛地醒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燕京的深秋冷得不讲道理。外间春桃在忙活,火筷子碰着铁炉子,叮叮当当地响。

      江小白睁着眼躺在炕上,胸口剧烈起伏,心跳擂鼓一般。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只大手的温度与力道,耳畔也萦绕着那两句低哑的“别怕”。

      梦里的承诺太过真实。他说能让父兄彻底消失,她信。
      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司令,想摆平两个市井无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她更怕。

      怕这份庇护背后藏着的代价,怕从此彻底被绑在这深宅里,怕收下这份人情,往后就再也走不掉了。

      这便是她被尘封的前半生。短暂,灰暗,从头到尾都被别人推着走。
      而那个出现在梦里的男人,是能替她挡掉豺狼的靠山,却也是困住她一生的牢笼。
      自始至终,她都没能看清楚他的脸。

      也好。

      留个悬念,也留着一身惊悸。

      江小白翻了个身,把被子死死裹住身子,对着发黄的窗户纸轻声自语:

      “早晚是会见到的。”

      投稿的结果也是。

      说着便坐起身,朝着外间扬声喊:

      “春桃——去看看早饭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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