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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筹备开店,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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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偏院的冷战悄无声息地解了。往后时日依旧寻常往复,只是庭院空气里,悄然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温柔软意。
日子缓缓向前,府中光景安稳如常。
沈秋婷管着家里的成衣铺,地段好,铺面敞亮,生意却一日不如一日。
洋服店开得遍地都是,太太小姐们都追捧洋装,传统褂子只剩老太太和守旧人家光顾。
沈秋婷跟老太太提了好几回想改做洋服,老太太死活不许,说:
满街都是洋服,传统衣裳就没人穿了?
沈秋婷见劝不动,回头只能跟江小白抱怨:
“娘就是老古董,有钱都不赚。”
转机是从许如茵学校的话剧社来的。
几个女学生合排了一出《庶女成凰》,改编自知春先生的小说,只取了女主入宫当女官破案的前半段。
知春的小说连载对外事宜一直由张季良出面,早早就放了话,允许非商业改编戏剧。
许如茵演了个小配角,每天回家都眉飞色舞地讲排练的事。
到演出那天,全家人都去学校礼堂捧场。台上演员演得卖力,道具也像模像样,唯独衣裳全是找照相馆借的——
不是过于肥大,就是配色怪异,长长短短套在身上,看着实在别扭。
许如茵卸了妆坐回江小白身边,问大家觉得怎么样。
江小白说:“戏可以,服化不行。”
沈秋婷在旁听见,随口接道:“本来就是借的嘛,好的戏服多贵。”
江小白摇了摇头。
她说的不是戏服——是眼下整个市面上,根本找不出几套像样的传统日常衣裳。
除了戏班行头就是陈旧老款,没人正经设计能穿上街的汉家衣裳。
江小白跟沈秋婷提起照相馆的古装照。
沈秋婷是门儿清的,掰着手指给她数——燕京城穿古装拍照的分三类:
一是扮戏装,京剧昆曲名角的行头最抢手,将相蟒袍、穆桂英帅盔,穿好了拍一张就是大价钱;
二是扮满清旗装,高端照相馆才有,绸缎织锦配珍珠朝珠,次一等的也有花盆底鞋,拍出来像格格;
三是少数知识分子扮文人雅服,明代襕衫配折扇,走清高派头。
可这些全是照相馆的戏服,没有一件能穿上街。
江小白听完,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回到家,她关起门熬了好几个晚上,翻出衣柜里不同质地的面料比对——
把上辈子见过、穿过的新中式汉服样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画废的稿纸揉了半篓子,她才摊开一张干净的纸,重新落笔。
改良交领短袄配马面裙,窄袖褙子搭阔腿裤。
年轻姑娘穿的收腰襦裙,中老年女性的端庄对襟长衫——
每一款都在角落标好了建议面料和大致成本。
江小白把设计图拿给沈秋婷。
沈秋婷一张一张翻完,猛地抬头:“这些都是你画的?”
“我画的。”江小白说。
沈秋婷又低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指尖点着图上的标注和箭头:“这可不像是随便画画的。”
她做了半辈子生意,一眼就看得出销路——这些款式,哪一样不比洋服耐看?
江小白又把账算给她听:成衣铺改汉服店,铺面是现成的,不用额外出租金;前期投入只在料子和裁缝工钱。
现在市面上没有同类型的店,先占了先机,定价权就在咱们手里。
燕京城想穿得体面的太太小姐不少,不是没钱,是没地方买能穿出门的传统衣裳。
沈秋婷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三圈,越想越觉得可行——
翻着设计图念念有词,盘算起苏州缎和天津布的进价,她眼睛越来越亮。
两人一起去说服老太太。
老太太起初不信:改几件戏服就能赚大钱?
江小白说:不是戏服,是正经汉服。也不光为赚钱,更是为了娘的心意。
老太太问:什么意思?
“娘不喜欢满街洋服,可想让大家愿意穿传统衣裳,得先让大家有好看的穿。
这些设计用的是正经传统形制和纹样,不是照相馆里的戏班行头。
做出来让人穿出门,大家才知道,中国衣裳不比洋服差。”
老太太被说动了,戴上老花镜翻了三天设计图,越看越觉得比照相馆的戏服强得多。
沈秋婷又在旁添了句:“开这店既扬国粹又挣钱,一举两得。”
老太太终于拍了板:准了!
接下来几个月,沈秋婷关了成衣铺重新装修。
江小白画了装修图,衣架、试衣间、收银台的位置全都重新规划——
料子选苏州缎和天津布,配色雅致。
男女款分列东西两侧,中间用一架六扇屏风隔开。
二楼整层打通,设了宽敞的化妆间,供女客盘头配饰;男客化妆间就在楼下男装区旁,方便得很。
没人知道,这间改头换面的小铺子,日后会在燕京城里,掀起怎样的风浪。
安稳烟火缓缓流淌,岁月静好温柔绵长。远方天际,已有风雨暗暗酝酿。
济南事件的消息传到燕京那天,整座城市像被人照肚子擂了一拳,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报童的吆喝从街头响到巷尾,嗓子劈了叉,喊的不是“号外”,是“济南”——
两个字,像两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当街。
江小白坐在偏院里改稿。笔尖正悬在“风月”二字的删改线上。听见春桃从外面跑回来的脚步声,她就知道出大事了。
这丫头平时走路带蹦,今天是一路撞进来的,门帘子被她扯得噼啪响。
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油墨还没干透,蹭得她手指尖乌黑一片。
头版黑压压的大字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铁锈的钉子:
日军出兵济南,屠我军民数千。
外交官蔡公时遭割鼻挖耳,壮烈殉国。
“数千”,是报纸的措辞。
江小白把那张报纸从头版翻到第二版,又从第二版翻回来,手指压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像在摸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她知道真实数字不止这些,她不必穿越也知道——她在另一个时空读过完整的历史档案。
那些被“数千”两个字一笔带过的——
是血写的人名,和没有名字的尸骨。
《晨钟报》廖主编亲自执笔的社论,占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只有六个字:
“守城者何在”。
江小白认识廖主编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写文章向来留三分余地,用词讲究,即使骂人也骂得文雅。
可今天这篇社论,措辞之激烈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一个人把毕生的教养和克制都放在案板上剁碎了。
文中质问济水守军为何不抵抗、金陵政府为何不下令还击,字字都是拳头,擂在纸上,擂在人心口。
《燕京新报》连发三篇社论,从外交、军事、国际法三个维度逐条批驳日本出兵山东的非法性,要求政府“立即对日交涉,以强硬姿态回应暴行”。
行文之间看得出连夜赶稿的痕迹,好几处排字都没排匀,铅字深浅不一,像是编辑的手一直在抖。
连平时只登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副刊也腾出了版面,刊载了一首长诗,开头是:
“济水之南,白骨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