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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笔是我重要的东西,你是我重要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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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一边吃饭,一边把林秀行说的事讲了一遍——
协查通报、火车站的特务、把人调去通州、叶锦宁因此平安离开。
陆沉云吃着饭,问她:“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江小白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把帕子搁在一旁,皱了皱眉,才说:
“我不太敢信。你知道的,日本人随便一个平民到了中国,随时随地都在查探情报。
日本间谍太多了,无孔不入。
而且,林秀行的态度太奇怪,太违和——他没理由这样帮叶老师。”
陆沉云沉默了一会儿,也搁下筷子。
“这也许是真的。林秀行是真心想帮叶老师。”
“为什么?”
“可能跟他的经历有关。”
他顿了顿,“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没有往下说。江小白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应该是掌握了林秀行的一些情报,但他选择不说,她就不问——
这点纪律她还是有的。
“你会因此对林秀行改观吗?”陆沉云问。
“我还是会保持警惕。
他帮了叶老师是事实——但他是日本帝国军人,这也是事实。
除非他放弃一切,真心投共,否则我不会对他有一丝改观。”
话一出口,江小白就知道自己又漏嘴了。她说的是“投共”。
不是“投身革命”,不是“选另外的道路”——是“投共”。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把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点东西,钉在了灯下。
她咬着牙根,恨自己怎么总在他面前管不住嘴。
第一次被套话,第二次被套话,第三次——
陆沉云却很平静。
他喝完汤,拿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很稳:“各地都在清党。上海、广州、长沙、武汉——被抓的名单密密麻麻,每天都在增加。
上个月到现在,被杀的人已经过了好几千。”
他看着江小白,语气里没有质问,也没有劝诫,
“他们现在——穷途末路。”
江小白沉默了。
她想起叶锦云走前的那句——等我请示上级,如果我能活着跟同志见到。
想起李先生在西交民巷看守所被绞死那天,春桃红着眼眶问,李先生到底做了什么要被杀。
想起自己站在书房门外,听见他说“镇北军不参与清党搜捕”时,手心里渗出的汗。
她说:“我知道。”
陆沉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嗯,我知道了。”
她原以为他会说,不许你怎样怎样,或者继续痛陈利害,劝她明哲保身。
但他没有,只是一个平淡的、理解的“我知道了”。
江小白抬起头看着陆沉云。
灯下的眉眼不像平时那般冷硬,也说不上温柔,只是静静地,像在等她自己想清楚。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绷了好几天的地方,松开了一点点。
“……你……真的不是?”
“我不是。”
她想了想,终于把那个在心里转了好几天的疑问问出了口:
“你送我的那支钢笔——是那位将军的吗?就是那位发起倒袁的护国将军。”
陆沉云看着她。
“是。”他说。随后沉默下来,像在翻捡一段蒙了尘的旧时光。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士官,跟着大帅进京。偶然在阅兵场上见了他一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
他说——你年纪轻轻,眼神倒稳。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抽出这支笔,搁在我手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笔杆磨了十几年的那块薄茧,在暖黄的灯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说,拿好。
将来给这个国家写点有用的东西。”
江小白没说话。
她想起笔杆上那道被手掌磨出的凹陷。先是那位将军的手,再是他的手。
两代军人,在同一个位置,烙下了同一道痕迹。
“这么珍贵的东西,”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要送给我?”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了一下。
“因为我辜负了他。”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凿在石板上,沉得发闷。
“他说要写点有用的东西。
我没写出来。我没能成为他希望的那种军人。”
江小白望着陆沉云。
她忽然懂了——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在他成为督军之前,在他少年时接过那支笔之后,在漫长得看不见头的岁月里,他一直在拿自己跟那道目光比。
那道目光什么也没要求,可正因为什么都没要求,他才永远够不到。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眼下的时局,想说他对镇北军的约束,想说他不参与清党搜捕的那些决定——这些难道不是“有用的东西”?
可她知道这些话他听过太多遍。
从他自己的良心里,就已经翻来覆去响了无数遍。
她说不说,都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送给你?”他说。
她的手指在袖口底下蜷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懂得这支笔的珍贵——你会珍视它。”他停了停,那句话从喉咙里缓缓滚出来,像心口到舌尖的路,比平日里长了十倍。
“笔是我重要的东西。
而你,是我重要的人。”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跳。
江小白没有动作,片刻后,她缓缓抬手,轻轻覆上他搁在桌面的手背。
陆沉云指节骤然一僵,转瞬反手,将她的小手牢牢扣入掌心。
笔杆磨出的那层薄茧,贴着她柔软的掌根。
粗糙的,烫的。
江小白有几秒的恍惚。
想起历史课本上的护国战争,想起松坡先生辞世时还不到四十岁。
想起这支笔,从一九一五年的阅兵场,传到一九二八年的偏院。
中间隔了十三年。
两代军人,一场没打完的仗。
“你刚才说他们穷途末路,”江小白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不同意。”
她顿了顿,耿直地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只要站在受压迫者的公义这一边,就不可能真正穷途末路。”
灯光把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又柔和。
“有一位伟人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陆沉云看了她很久。那么深,那么沉默地看着一个人。
她头发有些乱,额角一缕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
眼睛亮得像星,嘴唇抿紧,脊背挺得笔直。
她刚跟他吵过架,跟他冷战,从进来到方才还在生他的气。
可她还是把最掏心的话摊在了他面前——
不装傻,不绕弯,只在他说出“穷途末路”之后……
用极轻的声音告诉他,那不是尽头。
他站起身,绕过炕桌,走到她面前。
江小白坐着没退。陆沉云长臂一伸,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军装带着春夜微凉,混着淡淡的皂角与墨纸气息,将她温柔包裹。
她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轻轻将额头抵在他锁骨处。
静谧半晌,她轻声问:“你前几日说,想通了一件事——到底是什么?”
头顶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沉云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慢。
“我原本一直在想,你跟着我,总是诸多拘束、时常不开心。
我是不是……该放你走?”
她的手指在他军装背后轻轻攥了一下。
“我怕我骨子里的偏执与占有欲,终有一天我会变成嫉妒的奥赛罗——
我怕,我会伤害你。”
“你嫉妒谁啊!”江小白闷闷地问。
“嫉妒将来可能把你哄走的男人。”
她从他怀里抬头望他,眼底带着未散的微红。
“如果有那一天,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他答得果断,随即语声微沉,“但我或许,会忍不住杀了他。”
他低头看着她:
“这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是啊。”江小白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也够可怕的。
然后呢?”
“我做了个决定。”陆沉云的声音忽然稳下来,像是终于在一个岔路口选定了方向,
“除非江小白亲口对我说,她彻底厌弃了陆沉云——否则,我绝不放开你的手。”
江小白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也太可怕了!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出口!”
“那么你害怕吗?”
“……我有点害怕。可是——”
江小白抬起下巴,眼眶还带着一点刚才没散尽的红,声音却在努力地、不服输地往上扬,
“我可是立志要投入革命事业的女人,要为了全人类解放努力写书赚钱。
我怎么能怕一个妒夫?!”
陆沉云看着江小白。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是某种极深极沉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既然如此——我可以亲你吗?”
江小白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然后落在她的额头上。
不是深吻,是那种郑重得像在签一份文件的触碰,每一下都带着分量。
然后陆沉云把她重新拢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贴着她的侧脸。
他的心跳透过军装衣料传过来,比她预想的要快。
“你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陆沉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沙沙的,像是喉咙里还有没烧尽的余烬,
“但我不愿意你变成被火烧的野草。
答应我,不要轻易把自己陷进危险里,好吗?”
江小白紧贴着他的胸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实话。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勇敢,不然我就义无反顾地跟着锦宁走了。”
“这很好。”陆沉云收紧了手臂。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如果必须有人流血,我宁可那个人是我。
但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压在最深的胸口。
许如茵在隔壁院里弹一支新练习曲。音符从窗缝飘进来,轻得像碎雪。
廊檐下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跃上窗台,尾巴卷着搭在前爪上,隔着窗纸歪头往屋里望——陆沉云把脸埋进了江小白的秀发。
棉线似的暗影,把她的眼睫,和他军装领口的铜扣——
粘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