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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饭桌上追问 江小白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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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白自己也写了。
以江砚声的笔名,借古代围城喻今,只问一句:
守土者不能守土,何以对天下。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顺天时报》的社论标题是《宜冷静处置济南事件》,措辞温和得近乎冷漠,说日本军部的行动不代表全体日本国民,不应将少数激进军官的行为上升为两国对立。
文末话锋一转,语气甚至带上几分劝诫的意味——当此之际,国人宜保持克制,勿迁怒于在华普通日侨,以免事态扩大。
江小白看完,把那份报纸往桌上一摔,那一摔没有声音。
报纸太轻了,轻得不像话。
她骂了一句脏话。
街头很快有了行动。
几家日侨开的杂货铺被人泼了墨,墨汁顺着木招牌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门槛上。
招牌上“东洋洋行”四个字,被涂成了“鬼子洋行”。
笔画潦草狰狞,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不知是恨的,还是冷的。
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铺子门口喊:“抵制日货,从我辈始。”
围观的人跟着喊,越喊越响,喊到后来嗓子劈了,口号变成了吼,吼到空气都在震。
有人冲到隔壁街那家日本人开的药房门口,举起石头就要砸玻璃橱窗——
石头举过头顶,被一个老头伸手拽住了手腕。
老头的手指枯瘦,抓人却抓得死紧,说别砸了——
这家老板在燕京住了二十年,老街坊谁家孩子发烧她都肯赊账。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欺负一个开铺子的日本老婆婆,算什么爱国。
年轻人被拽走了,袖子从老头手里硬扯出来,一路走一路回头,脸涨得通红。
那块石头留在了药房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没人再去捡,也没人敢进去买仁丹了。
药房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静悄悄的,像一只捂住了嘴不敢出声的耳朵。
饭桌上的气氛,是从老太太问话开始沉的。
今天难得全家都在,菜比平时多了几道,可没人动几筷子。
那盘红烧肉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中,酱色油亮。
热气已经散了大半,筷子印都没落下几个。
老太太坐在上首,等菜上齐了,没绕弯子,把面前的佛珠搁在碗边。
珠子磕在瓷沿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她抬头,目光越过满桌的菜,直接落在陆沉云脸上——像两枚钉子。
“济南那边,到底死了多少人?”
陆沉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筷子搁下,搁得很轻,筷尖对齐碗沿,一丝不乱。
他垂下眼睛,说了一个数。
桌上没人说话了。
沈秋婷愣了愣,才把汤碗搁下,瓷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汤在碗里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成深色的点点。
孙曼青端着茶盏一动不动,手指攥在盏托上,指甲盖的颜色都发白了。
董淑正给老太太布菜,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一块笋片,半天没有落下去。
就那么悬着,像时间在那个动作上绊了一跤。
沈秋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闷,像隔着棉被擂了一拳。
“这些日本人太畜生了!”
她说这话时嘴唇绷得紧紧的,眼圈微微发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不是那种会掉眼泪的性子。
沈秋婷说:“不买日本料子了,回头让铺子全换天津货。”
孙曼青难得在饭桌上开口。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急,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天津货也多是日本纱。”
她把茶盏搁下,盏底碰到桌面,没有声音:
“市面上但凡便宜些的布料,十匹里有七匹是日本纱织的。
国货被挤得厉害,不是不想买,是买不到。”
她说完,把那盏茶往旁边挪了半寸,像给这句话让出一个位置。
董淑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接了话。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桌面,声音怯怯的,像是怕说错了什么,又怕什么都不说。
“我老家来了个姐妹,在日资纱厂做过工。她说那地方跟监狱差不多——女工进出要搜身,从上到下摸个遍。
上厕所要计时,超了就要扣工钱。
生了病不给假,求工头开张假条比求菩萨还难。
她说亲眼看见一个女工晕倒在机器旁边,头上磕了个大口子,血淌了一地,工头过来看了一眼,叫两个人抬出去,就算辞退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还有一种叫‘包身工’的。
十几岁的小姑娘被工头从乡下骗来,签了卖身契,一签就是好几年,吃在厂里睡在厂里,工钱全被工头拿走。
生病没人管,逃跑抓回来打个半死。
我那个姐妹说,她们宿舍里有个姑娘才十五岁,逃跑被抓回来打断了腿——
第二天照样被拖进车间,坐在机器前面手还不能停。”
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盘红烧肉上的油,已经凝成白色的薄壳。
沈秋婷端起茶杯又搁下,水没喝,只在嘴里过了一下牙齿咬合的声音:
“这些狗日的,挣我们的钱还要我们的命!”
老太太一直没出声。
她把佛珠从碗边拿起来,重新搁在膝上,一颗一颗地捻,捻得很慢。
佛珠是紫檀木的,年深日久磨得发亮,每颗珠子都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油。
等沈秋婷说完,她把佛珠搁下,开了口:
“报纸上骂个不停,骂有什么用?
骂不能把蔡公时骂活过来——也不能把济南城外那些死人骂活过来!”
她说,当年在旅顺,她亲眼见过日本人怎么杀人。
不是杀一个两个,是从东门一路杀到西门。
杀到码头上漂的尸首像是水里长出来的,好几天没人敢去捞。
那时候她年纪轻,站在一扇破窗户后面,把整条街的死人从头看到了尾。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一件事——骂不如打。
她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向陆沉云——
“你有什么打算?”
饭桌上安静下来。
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那盘红烧肉彻底凉透了,白色的油花凝固在碗沿上,像结了薄薄一层霜。
窗外的暮色沉下来,饭厅里还没点灯,暗得人脸轮廓都模糊了。
所有人都看向陆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