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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兔子的秘密 他是男的! ...

  •   贺临山回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他推开自家那扇沉甸甸的防盗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小少爷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我给你留了饭。"

      贺临山换了拖鞋,把那只有点松的白鞋放进鞋柜里。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校服上蹭了灰,嘴角的伤结了痂,看起来比白天更明显了。

      "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贺临山说。

      王阿姨吓了一跳,过来看他的手腕:"打架?你?"

      "嗯,"贺临山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忽然叫住王阿姨,"王阿姨。"

      "怎么了?"

      贺临山靠在厨房门框上,犹豫了一下。

      "我今天……今天跟一个人一起回来的,不对,我是在学校医务室跟他待了一下午,他受伤了,头上缝了三针,流了好多血。"贺临山说着说着语速就快了,"他长得特别好看,头发长长的,眼睛圆圆的,声音也好听。他之前还在巷子里给我糖吃,草莓味的。然后今天他挡在我前面,别人打他他都不走,脸上全是血还站在那里——"

      王阿姨听了半天,忍不住笑了:"小少爷,你说的这是谁啊?小姑娘?"

      贺临山点头:"嗯,是隔壁班的,叫白念卿,是我朋友。"

      "朋友啊,"王阿姨把厨房的火关上,擦了擦手,"那人家小姑娘挺勇敢的,还保护你。"

      贺临山的耳朵红了:"不是小姑娘,她是……她是我姐姐。"

      "姐姐?"

      "嗯,我叫她姐姐,"贺临山低头抠着门框上的漆皮,"她不让我叫她姐姐,但她也没说不行。她比我大,应该叫姐姐吧。"

      王阿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那你这个'姐姐',她穿的校服是哪一家的?"

      "就我们学校的啊,跟我们一样。"

      "女生穿的是裙子的校服,"王阿姨说,"你们学校女生夏天穿裙子,冬天穿裤子,但领子都是圆领的。你说的这个'姐姐',穿的跟你一样吗?"

      贺临山愣住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脑子里飞快地倒回去。白念卿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翻领,扣子扣到第二颗。裤子是深蓝色的长裤,裤腿宽松,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确实有点长,比一般男生长,过了耳朵,刘海遮住了眉毛。

      但校服,校服是男款的。

      贺临山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

      "……一样的。"他说。

      王阿姨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少爷,你说的这个'姐姐',可能是个男孩子。"

      贺临山站在原地没动。

      "不可能。"贺临山说。

      "怎么不可能?男孩子长得秀气一点不是很常见?"

      贺临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可是他那么好看",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阿姨,"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男生也可以长那样吗?"

      "当然可以啊,"王阿姨说,"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好些男孩子白白净净的,比小姑娘还标致。你看你那个同学,可能就是个长得秀气的男生。"

      贺临山没再说话。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房间很大,一张单人床摆在靠窗的位置,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盒没吃完的药。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能看见外面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亮着。

      贺临山坐在床边,把鞋子脱了,把脚缩上来。

      他开始想。

      从巷子里第一次见面开始想。那天他被人堵在墙角,推来推去,领子被扯歪了。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递过来一颗草莓糖。他当时只看见一张逆光的脸,黑黑的头发,白白的皮肤,声音很低,但听不出男女。

      他叫了一声"姐姐"。

      那个人顿了一下,但没纠正。

      然后是在操场上,他过去搭话。那个人背着书包靠着墙,腿很长,校服的裤脚在脚踝处挽了一截。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好看,哪里都好看,头发软软的搭在额头上,抿嘴的时候嘴唇薄薄的。

      他后来又喊了几次"姐姐"。每一次,那个人都会顿那么一下,但每一次都没有说"我是男的"。

      贺临山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白念卿真的是男生,那他这两个月在做什么?他拉着一个男生的手,往他嘴里塞草莓,跟他挤在一把伞下面走,还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碰了碰他的手指。

      贺临山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昨天晒过的太阳的味道,但他闻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白念卿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满脸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站在那里不肯走。

      男生又怎么样?

      贺临山猛地坐起来。

      他又重新躺下去,这次是平躺,手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白色的,像一朵倒着开的花。

      他想起白念卿今天在医务室里伸手摸他头发的触感。那只手轻轻的,放在他头顶上,带着一点不敢用力的犹豫。

      贺临山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他在被子里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又把被子掀开了。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白念卿的名字在最上面,他存的时候存了"白姐姐"三个字。

      贺临山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

      他点开编辑,把"白姐姐"删掉,打了"白念卿"三个字。打完之后又看了一会儿,又把"白念卿"删掉,打了个"卿"字。

      只有一个字。

      贺临山看着那个"卿"字,心跳忽然加速了。他赶紧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这天晚上,贺临山翻来覆去了很久。

      他一会儿觉得王阿姨说得对,白念卿就是男生,那些校服、声音、走路的样子都看得出来是他自己瞎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白念卿那么好看,皮肤白白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怎么会是男生。

      他在床上滚来滚去,被子缠在腿上,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后来实在太困了,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全是白念卿的脸。白念卿在巷子里递糖给他,在操场上靠着墙看他,在医务室里躺在那张小床上,额头缠着白色的绷带,眼睛却亮亮的。

      贺临山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下床去洗漱。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嘴角的痂还在,手腕上的绷带被自己睡觉的时候蹭松了。他把绷带重新缠好,想了想,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新衬衫穿上了。

      淡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边。

      他下楼的时候王阿姨已经把早饭摆好了,豆浆油条和一小碟咸菜。贺临山坐下来吃,吃得很快,豆浆喝了两口就站起来背书包。

      "小少爷今天怎么这么急?"王阿姨问。

      "想早点去学校。"

      出了门,贺临山走得很快。走到一半想起来白念卿让他不要跑,他又放慢了脚步,但心里还是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就觉得要快点到学校,快点见到那个人。

      到了车棚,白念卿还没来。

      贺临山靠着铁柱子等,书包抱在胸前。早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白念卿从校门口走进来了。

      白念卿今天走得很慢,头上的绷带换成了新的,白色的,贴在额角。他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把脖子全包住了。头发好像比昨天短了一点,大概是处理伤口的时候剪了一小片。

      他看见贺临山站在车棚底下,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离贺临山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早。"白念卿说。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神四处飘,不敢看贺临山。

      贺临山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两步的距离,空气里有一点尴尬,但又不是很冷的那种尴尬。

      "早。"贺临山说。

      白念卿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贺临山看见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到耳垂,红了一片。

      "你……"贺临山先开口了,"你头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白念卿说,"缝了针,过几天拆线。"

      "那就好。"

      两个人都沉默了。旁边有同学骑车经过,铃铛叮叮响了几声。贺临山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把手往校服口袋里塞了塞。

      "贺临山。"白念卿忽然叫他。

      贺临山抬起头。

      白念卿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贺临山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贺临山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小小的、不明显的东西,在白念卿的脖子上滑了一下。

      贺临山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我……"白念卿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尖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贺临山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有一团软软的东西化了。

      "白念卿,"贺临山往前走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你不用说。"

      白念卿抬头看他。

      "你不用说,"贺临山又说了一遍,声音变轻了,"我知道。"

      白念卿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贺临山说,他的耳朵也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然后想明白了。"

      白念卿看着他。早晨的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中间撒下一道一道的亮斑。

      "我是男的。"白念卿说。

      贺临山点了点头:"嗯。"

      "我骗了你,"白念卿的声音有点抖,"从一开始就骗了你。你叫我姐姐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但我没有。"

      贺临山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没骗我,"贺临山说,"你就是没告诉我。而且……而且我又没问。"

      白念卿的眼眶有点红了。他别过脸去看旁边的车棚柱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贺临山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现在站在白念卿面前,只隔了小半个手臂的距离。他仰着头,看着白念卿的侧脸。

      "你头发剪了。"贺临山说。

      "医生剪的,缝针的时候把旁边的头发剃了一点。"

      "那这边长得快吗?"

      "不知道。"

      贺临山伸出手,这次他没有犹豫。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白念卿额角绷带旁边那一小片光秃秃的头皮。那里的头发被剃掉了,露出青白色的皮肤。

      白念卿没躲。

      他站在那里,让贺临山的手指碰着他的额头。贺临山的手指凉凉的,在他被剃掉头发的那一小片地方轻轻摸了一下。

      "会长出来的,"贺临山说,"很快就长出来了。"

      白念卿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白念卿的眼眶还泛着红,但眼睛里没有泪。贺临山的耳朵红透了,但他没有退缩。

      "白念卿。"贺临山叫他。

      "嗯。"

      "你以后不用躲我了,"贺临山说,"我躲你,好不好?"

      白念卿愣了一下,被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笑出来,他只是看着贺临山,看着贺临山眼睛里映着的自己。

      贺临山把他那只凉凉的手从白念卿额头上收回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要上课了。"

      两个人并肩从车棚走出来,往教学楼走。今天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一拳的距离,贺临山的胳膊时不时碰到白念卿的胳膊,碰一下就弹开,然后又碰上。

      快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贺临山停下来。

      "白念卿。"

      "嗯?"

      贺临山仰着头看他,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个小梨涡照得格外清楚。

      "你还给我带草莓糖吗?"贺临山问。

      白念卿看着他,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贺临山看见了。

      "带。"白念卿说。

      贺临山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冲白念卿挥挥手,转身往楼上跑。跑到一半他忽然回头,大声喊了一句:"明天我给你带香蕉蛋糕!"

      声音在楼梯间回荡着,惹得好几个同学扭头看他。

      贺临山吐了吐舌头,赶紧跑上去了。

      白念卿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贺临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昨晚就装好的草莓糖。

      糖纸有点皱了,但里面的糖还是完整的。

      白念卿把糖握在手心里,往自己教室走去。

      走廊外面,梧桐叶在风里摇摇晃晃地落下来。秋天真的来了,天很高,很蓝,云一朵一朵地飘着。

      白念卿坐在座位上,把草莓糖放在课桌角上。他用手指拨了拨糖纸,那颗粉红色的糖在晨光里转了一圈。

      他想起贺临山刚才碰他额头的那只手,凉凉的,轻轻的。

      白念卿把额头靠在课桌边上,那里还隐隐有一点疼,但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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