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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伤疤 小病秧子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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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白念卿把数学作业写完了,合上书看窗外。天气转凉了,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走廊上有人跑过,脚步咚咚的,白念卿听着那个声音出神。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往常快了一点。他想着贺临山今天早上咳嗽了好几声,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保温杯已经洗干净了,装在书包侧袋里,里面灌了温水,贺临山说喜欢喝温水。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胳膊。
白念卿一回头,看见赵磊的脸。赵磊冲他笑了笑,那笑让白念卿后背发凉。
"跟我来一趟。"赵磊说,手上用力,把白念卿往楼梯口拽。
走廊上还有别的同学在走,有人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白念卿被拽着下了楼梯,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穿过一小片草坪,到了后面的杂物间。
杂物间是一间平房,平时堆放着废旧的桌椅和体育器材,门锁坏了,拿一根铁丝随便拧着。赵磊推开铁丝,把白念卿推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白念卿闻见一股发霉的木头的味道。
杂物间里除了赵磊,还有三个人。他们把门口堵住了,嘻嘻哈哈地看着白念卿。
"昨天跟你说的事,你忘了?"赵磊站在白念卿面前。
白念卿没说话。他的手慢慢攥紧了书包带子。
"还是你觉得躲着我就能过去?"赵磊伸手推了他一把,白念卿往后退了两步,膝盖撞在什么硬东西上,疼得他抽了口气。
赵磊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脸:"说话。"
"说什么。"白念卿的声音很平。
"说你会离那个小矮子远点。"赵磊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在骗他,说你压根不想跟他做朋友。"
白念卿咬着牙,没吭声。
旁边的人笑起来了:"这小子还挺硬。"
赵磊的脸色沉了沉,他把白念卿的书包扯下来扔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文具哗啦散了一地。保温杯滚出去,撞在墙角,盖子开了,温水淌出来,洇湿了一片水泥地。
白念卿看着保温杯里的水流出来,嘴唇动了动。
赵磊又推了他一把。这次力气很大,白念卿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阵发白。
他听见那几个人在笑,笑着说他太瘦了,一碰就倒。
白念卿躺在地上,后脑勺钝钝地疼。他看见高处的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有一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被风吹得扑扑响。
他想,贺临山大概已经在操场等他了。等不到人,贺临山会着急,会到处找。贺临山一着急就会咳嗽,一咳嗽就半天缓不过来。
"听见没有?"赵磊蹲下来,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上半身拽起来,"离他远点。"
白念卿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不。"
赵磊愣住了。
"我说不,"白念卿的声音很轻,但清楚,"我不离他远点。"
赵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他把白念卿重新按回地上。白念卿的肩膀撞在水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你他妈——"
"白念卿!"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白念卿的心猛地提起来,他挣扎着往门口看。
贺临山站在杂物间的门口。铁丝被扯开了,门敞着,傍晚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
贺临山喘得很急,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他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大概是跑过来的,脸上通红,额角的头发被汗浸湿了。
"贺临山,走!"白念卿喊。
但贺临山没有走。他往前冲了几步,挡在白念卿前面。他那么小一个,张着手臂,像一只展开翅膀也遮不住什么的小鸟。
赵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临山。
"你来了正好,省得我找。"赵磊说。
"你走开。"贺临山仰着头,声音在抖,但他没有后退。
赵磊伸手去推他。贺临山被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但很快又站回来。他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
"我叫你走开!"贺临山的声音拔高了,然后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
白念卿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扶住贺临山。贺临山的肩膀在他手底下轻轻发抖,咳嗽像停不下来一样,一声接一声。
"贺临山——"白念卿拍他的背。
赵磊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小病秧子。"
贺临山抬起头,眼睛因为咳嗽泛着红。他看着赵磊,忽然用力推了赵磊一把。
赵磊没料到他会动手,被推得退了一步。但贺临山那点力气根本不算什么,赵磊站稳之后脸色就变了,他抓住贺临山的手腕一拧。
贺临山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拧得转过去,胳膊被扭到背后。白念卿听见那个骨节错动的声音,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冲过去,把赵磊撞开。
赵磊松了手往旁边倒,另外几个人围上来要拉白念卿。白念卿的眼睛红了,他抡起手边的凳子——那张断了腿的旧木凳——朝面前的人挥过去。
凳子砸在肩膀上,那人哎哟一声退开了。
白念卿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东西都带着一层红。贺临山的咳嗽声还在背后响着,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胸口。
赵磊爬起来,挥拳朝他脸上招呼。白念卿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过去,火辣辣的疼。但他没退,反过来抓住赵磊的胳膊往旁边墙上推。
杂物间里乱成一团。灰尘被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翻滚。白念卿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膝盖弯,半跪下去,又撑着站起来。他听见贺临山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别打他——白念卿!你走啊——"
白念卿没走。他转过身,挡在贺临山面前。
额头上有什么东西淌下来了,热热的。白念卿抬手一摸,摸到一手血。大概是刚才磕到桌角的时候破的,这会儿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淌进眼睛里,看什么都雾蒙蒙的。
但他还是挡在那里。
赵磊看他满脸是血的样子,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杂物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喊声。
"干什么呢!都给我出来!"
是教导主任的声音。赵磊脸色变了,其他几个人也慌起来,他们往门口挤,但教导主任已经站在门口了,身后还跟着两个老师。
"一个都别走!"
白念卿听见教导主任的声音又远又近,像隔着一层水。他的腿忽然软了,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但有人从后面撑住了他。
贺临山从他背后绕过来,两只手扶着他的胳膊。贺临山的手很小,扶不住他整个人的重量,白念卿往下滑的时候,贺临山就整个人贴上来,用肩膀顶住他。
"白念卿,白念卿你看着我,"贺临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带着喘,"你看着我。"
白念卿低下头,看见贺临山仰着的脸。贺临山的眼睛里有水,嘴唇上没有血色,嘴角好像也破了,有一小点血珠。他握着白念卿的胳膊,手指却软软的,使不上力。
白念卿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闷闷的气音。
然后他眼前黑了。
白念卿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上是一盏白色的日光灯。
他躺在一张窄床上,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他慢慢转了转脑袋,看见旁边挂着一个白色的帘子,帘子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额头也被什么东西包住了,绷带贴着皮肤的感觉很清晰。白念卿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额头,抬到一半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别动。"
贺临山的声音。
白念卿偏过头,看见贺临山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对他来说太高了,他两只脚悬在空中,够不着地。他一只手按着白念卿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贺临山的脸上也有伤。嘴角破了一小块,已经结痂了。左脸颊上蹭红了一块,像摔倒的时候擦的。校服外套脱了,里面的T恤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
"你……"白念卿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你先别说话,"贺临山松开他的手腕,转身从床头柜上端过来一个杯子,"医生说你要多喝水。"
杯子里是温水,贺临山一只手捧着杯子,另一只手小心地扶着杯底,送到白念卿嘴边。白念卿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一点。
"你怎么样?"白念卿问。
"我没事,"贺临山放下杯子,"就手上扭了一下,老师带我去医务室看了,说没伤到骨头。"
白念卿看了看贺临山的手腕,上面缠着薄薄一层绷带。
"疼不疼?"白念卿问。
"不疼,"贺临山摇头,"你呢?你流了好多血,头上缝了三针。医生说你有点轻微脑震荡,要躺着休息。"
白念卿眨了眨眼睛。额头上被包扎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没太在意。他看着贺临山的脸,贺临山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小,缩在椅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的。
然后他发现贺临山的眼睛是红的。
眼眶红了一圈,鼻头也是红的。他大概哭过,又大概把眼泪擦干净了,但痕迹还在。白念卿想起昏过去之前看见的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睛。
"贺临山,"白念卿说,"你哭了。"
贺临山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但还是被白念卿看见了。
"我没有,"贺临山说,声音却变了调,"谁哭了。"
白念卿没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贺临山放在床沿上的那只没受伤的手。贺临山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了他。
贺临山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走过去,大概是放学了,教学楼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窗帘拉了一半,白念卿能看见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
"他们呢?"白念卿问。
"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贺临山说,"教导主任说要叫家长,还要处分。我看见赵磊脸都绿了。"
贺临山说这个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笑容没维持多久就消失了。
"白念卿。"贺临山叫他。
"嗯。"
"你当时为什么不跑?"贺临山问,"你跑掉的话就不会被打成这样。"
白念卿想了想,说:"你也在里面。"
贺临山的眼睛又红了。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把额头抵在白念卿的胳膊上。他的额头是温热的,贴着白念卿的皮肤,一动不动。
"我以为你要死了,"贺临山的声音闷闷的,从白念卿的胳膊上传过来,"你满脸都是血,站在那里,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挡在我前面。"
贺临山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让你挡在我前面,"他说,"你以后不要再挡在我前面了,你万一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白念卿看着贺临山低下去的后脑勺,他头发软软的,发旋在头顶上打着转。白念卿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贺临山的头发上。
贺临山的身体顿了一下。
但白念卿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放在贺临山头上,很轻,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贺临山,"白念卿说,"你下午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没走?"
贺临山没抬头:"我不走。"
"你不走,他们也可能会打你。"
"我不怕。"
"你咳嗽都咳成那样了,你还冲上去推他。"白念卿说。
贺临山终于抬起头。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嘴唇因为沾了泪水变得亮晶晶的。他看着白念卿,眼神却不一样了,里面有一些白念卿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想,"贺临山说,"我就是看见他们把你按在地上,然后我就……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白念卿看见他的耳尖慢慢变红了。那红色从耳朵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脸颊,在医务室的灯光下面像被染了颜色。
"白念卿。"贺临山又叫了他一声。
"嗯?"
贺临山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他握着白念卿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白念卿的指节。那个动作很小,但白念卿感觉到了,贺临山的手指在上面打着圈,慢慢地、轻轻地。
"你……"贺临山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医务室里的灯管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窗外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白念卿看着贺临山。贺临山低着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那个破了一小块的地方结着暗红色的痂。
然后贺临山抬起头,撞上白念卿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点点药膏的味道,还有贺临山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的香气。白念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贺临山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松开白念卿的手,从椅子上跳下来。
"你……你饿了没?我去买点吃的。"贺临山说,声音慌慌张张的,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外面天黑了。"
"学校门口有包子铺,还开着,"贺临山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我去给你买两个包子,你等着。"
"贺临山。"白念卿叫住他。
贺临山回头。医务室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他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因为他在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谢谢你。"白念卿说。
贺临山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拉开门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白念卿一个人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他的心跳还是很快,手心有汗,额头的伤一阵一阵地疼。
但他想起贺临山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耳朵就开始发烫。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但白念卿觉得好闻。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像有只小鸟在里面扑棱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