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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谎言的边界 头发保卫战 ...

  •   那天放学的时候,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

      贺临山走在白念卿左边,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是刚才在小卖部买的。他把糖纸剥开,先递到白念卿嘴边:"你尝尝。"

      白念卿偏头看了一眼,是橙子味的,橘黄色的糖球在傍晚的光线里透亮。

      "你吃吧。"白念卿说。

      "你先尝一口嘛,我看好不好吃。"

      白念卿没办法,就着贺临山的手咬了一小口。酸得他眉头皱起来,整张脸都挤在一起。

      贺临山看着他那个表情,乐得不行:"很难吃吧?我就说嘛,这个颜色看起来就不靠谱。"

      他把棒棒糖收回来自己含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我吃,不浪费。"

      白念卿看他把糖塞进自己嘴里,那个位置自己刚才也碰过,耳根又开始发热了。他别过脸去看路边的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叶片被风吹得翻来覆去。

      贺临山含着糖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白念卿下意识伸手去摸。

      "别动别动,我帮你拿。"

      贺临山说着就踮起脚,手指朝白念卿的头发伸过来。他的指尖还没碰到,白念卿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急,后脚跟磕在台阶边缘,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贺临山的手僵在半空中。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钟。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贺临山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你……"贺临山慢慢把手收回去,"你怎么了?"

      白念卿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胸腔里咚咚咚的声音。他看着贺临山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一点点受伤。

      "没什么,"白念卿说,声音有点干,"我自己来。"

      他抬手在自己头发上胡乱摸了两下,其实什么都没有。那片阴影只是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

      贺临山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贺临山问。

      白念卿张了张嘴,说:"不是。"

      "那你躲什么?"

      白念卿没办法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怕你碰到我的头发,然后发现我是个男生,然后觉得我骗了你这么久。

      贺临山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球上沾着一点口水,在光线下亮晶晶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看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白念卿,"贺临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堵墙。"

      白念卿的心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你总是不让我靠太近,"贺临山继续说,手指捏着棒棒糖的塑料棒,"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着我的眼睛,而且……而且每次我喊你'姐姐',你都会顿一下。我以前以为你是不好意思,现在觉得好像不是。"

      白念卿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你到底怎么了?"贺临山抬起头看他。天更暗了,但白念卿还是能看清贺临山的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得让他想逃。

      "没怎么,"白念卿说,"就是不太习惯。"

      贺临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

      "那你习惯习惯嘛,"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快,"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白念卿:"走啊,要下雨了。"

      白念卿跟上去。两个人继续走,还是隔着那一拳的距离。白念卿盯着贺临山的后脑勺,他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遇见贺临山的时候,贺临山也是用这个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自己,叫了一声"姐姐"。

      他当时为什么不纠正呢?

      可能是那天太累了,可能是觉得反正不会再见面,可能是看着贺临山缩在墙角的样子,忽然就想把那一小点善意递过去。

      他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晚上回到家,白念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外面果然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没开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坐着,膝盖上摊着作业本,一个字也没写。

      他走到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遮住眉毛。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本来就薄,抿起来的时候只剩下一条线。

      白念卿伸手把自己的校服领子解开。锁骨下面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地跳着。

      但每一下都跳得他心里发慌。

      他想起贺临山踮起脚想碰他头发的那只手。那只手如果真的伸过来,会碰到什么?会碰到一个男生因为留了长发所以看起来像女生的头发,还是会碰到一个假装了两个月女生的骗子?

      白念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

      镜子里映出卫生间的白墙,还有一个缩着肩膀的少年。他想起上小学的时候被男生堵在厕所里脱裤子,那些人笑他是"小白脸""娘娘腔"。他想起初中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看到他的名字念"白念卿",全班都回头看他的那个时刻。

      他好像从生下来就长错了。

      白念卿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掌心是温热的,但贴着额头的那片镜子冰凉。他想起贺临山今天说"我们之间好像有堵墙",那句话让他胸口发闷,闷得他喘不过气。

      那堵墙是他自己砌的。

      他从一开始就骗了贺临山。他应该在那个巷子里就说清楚,"我是男的,你叫错了"。但他没有。他看着贺临山接过糖的时候那种怯生生的表情,他觉得如果纠正了,贺临山可能连那颗糖都不敢接了。

      后来他偷偷跟在贺临山后面那几天,看见贺临山一个人坐在树荫底下翻书,周围那么多人热热闹闹的,就他一个孤零零的。白念卿站在教学楼的窗户后面看,看得自己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想靠近贺临山,又怕靠近之后什么都没了。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雨声。白念卿放下手,又看了镜子一眼。

      他想起自己的身世。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来接,他只有外婆。外婆年纪大了,走路慢慢的,手上有好多老年斑。后来外婆也走了,他被送到福利院待了两年。再后来被现在的养父母领走,他们对他不算坏,但也不算好,供他吃穿上学,但从来不多问一句。

      "你要懂事。"养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说。

      白念卿很懂事。他从来不提要求,不哭不闹,成绩中上不惹事。他把所有东西都收得整整齐齐,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好像这样就不会给人添麻烦。

      但贺临山是个例外。贺临山会给他带草莓,会等他一起放学,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冲上去挡在他前面。贺临山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乱,让他开始期待第二天早上,开始希望放学铃快点响。

      白念卿靠着洗手台慢慢滑下去,坐在地砖上。地砖很凉,凉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

      他问自己:如果贺临山知道他是男生,还会这样对他吗?

      答案他不知道。但他猜不会。

      贺临山会觉得自己被骗了,会觉得这两个月的草莓、蛋糕、一起走过的巷子都是假的。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再也不理白念卿,可能还会在走廊上迎面碰见的时候别过脸去。

      白念卿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越下越大了。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像有人在敲门。白念卿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当然没有人来。

      他站起来,回到客厅,把作业本合上放进书包里。书包里还装着今天贺临山给他的那包饼干,巧克力味的,他还没来得及吃。

      白念卿把饼干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最后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干很脆,巧克力味道很浓。他慢慢嚼着,像在嚼这一个月来所有甜的东西。

      甜完之后,嘴里剩下一点点苦。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白念卿走到车棚,贺临山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把下巴都包进去了,只露出一张小脸。

      "早,"贺临山看见他就笑,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今天天好凉,你穿少了。"

      白念卿确实只穿了一件短袖校服。贺临山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开,开始脱。

      "你干吗?"白念卿摁住他的手。

      "给你穿啊,我里面还有一件。"

      "你自己穿着。"

      "我不冷,"贺临山打了个喷嚏,"……好吧有点冷,但我不怕冷。"

      白念卿把他的拉链重新拉好,拉到了最顶上,像贺临山刚来的时候那样把下巴包住。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白念卿说。

      贺临山隔着拉链含糊地笑了一声,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给你带了热牛奶。"

      白念卿接过来,保温杯是温热的,握在手心里刚刚好。

      两个人往教学楼走。白念卿走得很慢,贺临山跟在他边上,今天话不多,大概是因为嗓子不太舒服,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贺临山忽然叫住他。

      "白念卿。"

      白念卿回头。

      贺临山站在台阶上,从下往上仰着头看他。早晨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贺临山的半边脸照亮了。

      "你昨天晚上的事,我不问了,"贺临山说,"但你要是哪天想跟我说,我随时都在。"

      白念卿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还有,"贺临山笑了一下,梨涡若隐若现的,"不管你躲不躲我,我都会来找你的。你自己说的,让我别管你,我做不到。"

      白念卿看着他,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上去吧,"贺临山冲他摆摆手,"第一节你们班数学课,别迟到了。"

      白念卿上了楼。走进教室坐下,把保温杯放在课桌角上。牛奶的暖意透过杯壁传过来,暖暖的一小片。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刚刚好。

      白念卿把保温杯抱在手心里,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今天放学的时候,他一定要跟贺临山说点什么。不一定是全部,但至少要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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