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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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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半分钟前,他还在为自己该怎么解释“刚好在附近”做心理建设。
现在好了。原来根本没人等他。
他面无表情地回:“那你发照片给我干什么?”
许嘉宁过了一会儿才答:“不是你说可以帮忙看吗?”
“你说救命。”
“礼貌性求救。”
“……”
“门没锁,你自己进去。爸在楼上。”
最后还跟了一个昨天才用过的跪地猫。
程砚坐在车里,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直接倒车走人。
他甚至已经挂了倒挡,但是后面刚好有辆车经过。
程砚踩住刹车,等对方开过去,再抬眼时看见自己映在后视镜里的脸。
算了,来都来了。
他心安理得地把车停好,下车。
客厅果然没人,电视反而开着,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在解读最新的货币政策。茶几上摊了厚厚一叠文件,显然就是许嘉宁刚才拍给他的那些。旁边还有她留下的笔。
程砚走过去。
最上面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纸张已经有些发脆,右上角压着一张黄色便利贴。
许嘉宁在边上的注释很小:“取得方式?”
下面又一道横线:“对价明显偏低。”
程砚把文件抽出来。
他之前看到的那份股东通知里只写了最初的持股成本,并没有交代取得方式。他原本以为是早期公司估值低,现在翻到真正的原始协议,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程父拿到的,并不是启衡的原始股,甚至算不上通常意义上的股权投资。
协议签于2009年十一月。转让方是一家叫“嘉诚实业”的公司,受让方是程父。标的股份占比不高,但按当年启衡上一轮融资的价格粗略倒推,成交价低得有些离谱。
程砚重新算了一遍,微微蹙眉:不到正常价格的四成,这对么?
文件往后翻,他很快看到原因。其中一条写得很含糊:“本次股权转让系各方就既有债权债务关系及相关资产处置事项达成的整体安排之一。”
后面引用了一份《债务清偿及资产处置协议》。
程砚去翻附件。
没有。
他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找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程砚回头。程父从楼上下来,手里还端着茶。
“这里提到一份债务清偿协议。”程砚把那一页翻给他,“原件呢?”
程父戴上眼镜看了看:“这么多年了,我哪记得。”
“你不是说文件都在保险柜?”
“重要的都在。”
程砚看他:“这个不重要?”
程父被问得有点烦:“当年的事情都处理完了,谁知道十几年以后还会再翻。”
他走过来坐下。
程砚把协议推过去:“这股份不是正常买的?”
“怎么不正常?”
“正常股权转让为什么会写债务清偿?”
程父看了他一眼,脸色有点僵:“你什么口气?有你这么和你爸说话的?”
“职业病。”
“你对你客户也这个态度?”
程砚不说话。
程父低头重新看了几页,似乎也在回忆:“那时候启衡资金紧张,原来的一个股东也出了问题,急着把手里的资产处理掉。中间转了好几道,具体怎么走的我现在都记不清了。”
“嘉诚实业欠你钱?”
“不是直接欠我。”
“那欠谁?”
程父皱眉:“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程砚笑了:“你儿媳妇让我看法律条款。链条不清楚,我怎么看?”
这个理由显然比“我好奇”有用。许嘉宁深耕程家多年,积攒下的口碑比他高到不知道哪里去。
程父沉默了一会儿,果然记忆复苏了:“最开始应该是老钱他们做的一笔过桥。”
“哪个老钱?”
“你不认识。”
“然后呢?”
“后来对方还不上,手里又有启衡的股份,就拿资产出来谈。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东西值钱,我就接了一部分。”
程父说得很轻松。反正就是金融危机余震中一个非常普通的商业故事:资金断裂、债务重组、折价处置。
那个时候每天都有公司这么死,也每天有人靠接下别人不要的东西发财。
程砚指了指协议:“可受让人是你。债权人不是你。”
程父不耐烦地摘下眼镜:“当年很多东西不是现在这样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
这倒也是实话。
程砚没有继续逼问。
可他视线落到协议最后一页时,忽然发现另一件事:“这是谁介绍给你的?”
程父正喝茶,动作慢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没人要。那你怎么知道有这笔东西?”
程父沉默两秒:“你妈。”
程砚抬起头。
恰好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塑料袋窸窸窣窣,紧接着是程叙的声音:“我就说别买这么多,冰箱哪放得下?”
许嘉宁在后面:“你刚才拿薯片的时候怎么不考虑冰箱?”
“薯片又不放冰箱。”
“那不是更占地方?”
两个人边说边走进来。一时间,原本空荡荡的客厅突然热闹起来。
程砚岿然不动,清楚地察觉到旁边的程父陡然放松下来,招呼着儿媳。
许嘉宁一眼望去就看到了程砚,目光在文件和他脸上巡梭须臾,开口道:“不是在附近?”
程砚面不改色:“就是挺附近的。”
程叙把两大袋东西放上中岛台,没理会这番机锋。
许嘉宁踱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程砚翻开的那页:“看出什么了吗?”
“看出我爸一直把债务重组说成投资。”
程父立刻纠正:“结果上就是投资。”
许嘉宁没笑。
她弯腰看那一条“整体安排”,长发从肩侧滑下来,又被她随手别到耳后:“附件还是没找到?”
“没有。”
“缺的不止这一份。”程砚把目录推给她,“这里还有一份补充协议,和一个资产处置说明。”
许嘉宁没有多看,显然对这些早已烂熟于心。
程砚侧头看她:“你之前知道这是债务重组?”
“猜到一点。”
“怎么猜的?”
“成本。还有时间。”她点了点第一页右上角的日期,继续道,“启衡那几年发展良好,真按普通股权交易,不会便宜成这样。除非卖方非常缺钱,或者这笔交易本身还有别的条件。”
程叙从厨房里探头:“你们俩现在是在查我爸的黑历史?”
程父脸一沉:“说什么呢?”
“开玩笑。”
“不会说话就闭嘴。”
程叙笑了笑,又缩回去整理东西。
程砚重新看许嘉宁:“所以你才查东澜?”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什么原因?”
许嘉宁看了他一眼,敷衍道:“工作。”
“这么巧?”
“东澜并购案可是经典案例,不看怎么学习?”她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笑意。
程砚没笑。
许嘉宁像是发现他真在认真想,停了停:“你想什么呢?”
程砚的视线和她撞在一起。一秒、两秒。
这时程母散步回来,程叙又在厨房叫许嘉宁。她应了一声,移步过去。
她走了,程砚的思绪反而清晰起来。他望着满桌文件,倏然叫住母亲:“刚才爸说,启衡是你介绍的?”
程母明显没料到话题突然落在自己身上:“什么我介绍的?”
“这笔股权。”
“哦。”她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都多少年前了。”
“怎么知道的?”
“那时候上班,听别人说的呗。”
“东澜?”
程母神色没什么变化:“对。”
“谁跟你说的?”他又问程母。
“我哪记得。”
“这么大一笔投资,你不记得?”
“当年谁知道它会值钱?”程母不耐烦起来,“就是有家公司资金出了点问题,手里东西要处理。我回来跟你爸提了一句,他自己去看的。”
程父在旁边纠正:“也不是你提一句我就买了。”
“我知道。你最英明。”程母懒得跟他争,转身往厨房走。
程父“啧”了一声,也觉得索然无味,聊下一句“看书”就要往楼上走。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哦,说起来好像还是你妈一个部门同事牵的线。”
程砚看向他:“谁?”
“不记得了。”这种细枝末节,程父是真的不记得。
程砚若有所思。
“咔哒”一声——原来是许嘉宁手滑了,一碗蓝莓险险落在茶几上:“吃。”说罢,她抽出一张便利贴:“先把缺的东西列出来吧。”
程砚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怎么了?”
笔尖顿住。
“什么?”
“发什么呆。”
“在想文件。”
“是吗?”
许嘉宁转头看他,这一次没有笑:“程砚。”
“嗯?”
“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音量不高,却有一点真正的不悦。
程砚怔了怔。这是许嘉宁第一次明确地表现出不快。他忽然有些后悔:“看到案子忍不住就想多问一句。”
“你这两天问得不止一句。”
程砚下意识想反驳,但许嘉宁已经低头继续写东西:“我知道你做律师习惯了,看到不对的地方就想找答案。但不是每件事都需要有答案。”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程砚没有再说话。
自己这几天确实问了她很多本来不需要问的问题。换成任何一个别人,他大概早就意识到这已经越过了“好奇”的边界。
偏偏是许嘉宁。
他好像总觉得自己应该多知道一点。至于凭什么,他没想过。
程叙倒了两杯水走过来,察觉到气氛不对:“吵架了?”
“没有。”许嘉宁说。
程砚也道:“没有。”
异口同声。
程叙挑了下眉:“那还挺默契。”
许嘉宁淡淡一笑,从他手里接过水,自然而然聊起别的事情,没有再看程砚一眼。
下午一点多,程父终于又从另一个柜子里翻出一只旧档案盒。里面大部分是当年的付款凭证和往来函件,缺失的《债务清偿协议》还是没找到,却多出了一样目录里没有的东西——
一张传真件。
纸已经泛黄,最上面印着东澜证券的旧标识。
内容不长,是一份内部流转用的项目情况说明。大部分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出“启衡”“股权质押”“嘉诚实业”几个词。
最下面有一个签字栏,签名被传真墨迹糊掉了一半,只能看见最后一个字:川。
程砚凑近看了一眼:“这是谁?”
他让程母辨认,程母摇头又点头:“好像是个川字。”
“你们公司的人?”
“应该吧。”
再问,她却也讲不出一二三。
许嘉宁站得稍远。
程砚抬头看她。她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你不看看?”
“传真件而已。”
“不是正好能补一点链条?”
“字都看不清,补不了什么。”她表情淡淡,“我把东西理一下,回头再查查。”
下午三点,东西终于大致理清。许嘉宁把重要的东西扫描存档,剩下的仍打算放在程父这里。
程叙已经被工作电话拖走,程父程母也午睡去了。程砚帮许嘉宁把文件重新收进档案盒。
她从中午那场不快以后一直没怎么和他说话。
最后一份协议放进去,程砚盖上盒盖:“还生气?”
许嘉宁没抬头:“没有。”
“那就是生气。”
“你们律师是不是特别喜欢替别人定义状态?”
程砚被堵了一下。
换成平时,他早就接回去了。
今天没有。
隔了一会儿,他才说:“刚才是我问多了。”
许嘉宁终于看他。这大概算程砚很少见的道歉,虽然连“对不起”三个字都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神色稍微缓和:“知道就好。”
程砚见状笑道:“你还真不客气。”
“为什么要客气?”
他无话可说。
两个人把档案盒抬回书房。
经过楼梯口时,许嘉宁忽然问:“你等会儿回公寓?”
“嗯。”
“今晚有安排?”
“没有。”
“好。”
本以为要挽留,结果并不是。
程砚已经开始习惯了。甚至在她说出这个“好”字以前,他就知道她不会问第二遍。
走到门口,他换鞋。
许嘉宁在后面道:“程砚。”
他回头。
她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下次请你吃饭。”
“怎么突然做慈善?”程砚看着她。
“耳钉。”她言简意赅地答道。
“我哥去吗?”问题比思考快了一步。
空气静了一瞬。
许嘉宁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你想他去吗?”
程砚心脏猛地一沉。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这句话不该继续。
“随便。”他拉开门,“走了。”
直到电梯门合上,程砚都没再回头。
许嘉宁站在原地。
门没有立刻关。
过了几秒,她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去。
许嘉宁没有立即关门。她点开刚扫描的文件,把其中一页放大,停在最下面的签字栏。传真留下的墨迹仍旧模糊,放大以后,纸张的纹路倒看得更加清楚。
楼上传来程母叫她的声音。
“来了。”
她把手机锁屏,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