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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领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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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程砚接到父亲的电话。
“明天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启衡二十周年庆典,老钱也去。你不是想找当年那份协议?正好当面问问。”
程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给一份代理意见标注修改:“你问不就行了?”
“你问得细,我哪记得住。”
“让他发给我。”
“人家不一定还留着。再说,见面总比电话里说方便。”程父顿了顿,“你哥他们也去。”
程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父亲还在说:“启衡这次的新投资人背景不错,我想听听后面的安排。嘉宁懂这些,你懂合同,到时候都帮我留意一下。”
“那我哥去干什么?”
“他不是做技术的吗?启衡现在也做工业软件。”
“他做互联网,跟人家不是一回事。”
“那他就是想蹭饭。”
程砚笑了。
程父听见他笑,语气倒缓和了一些:“你妈也去。难得有个正经场合,一家人一起露个面。”
程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过手里的文件,发现自己刚才把同一处标注了两遍。
“几点?”
“六点半。别迟到。等会儿我把地点发你手机。”
挂断电话以后,他把那份协议重新看了一遍,发现漏了一个重要日期,只好从头改起。
最近律所业务繁忙,动辄加班。今天也如此。
晚上,律所的几个同事约着去吃宵夜。程砚去了一趟健身房,出来时将近九点,衣服贴在背上,整个人出过汗以后倒清醒许多。他坐在更衣室里看消息,程叙发来一张邀请函截图。
“明晚穿什么?”
“你上次约会穿的那件。”
“那件我老婆说老。”
“那你裸奔。”
程叙回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
程砚锁上手机,心情不错地去洗澡。
他确实喜欢搬出来以后的日子。最近工作算得上忙,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是一种很实际的舒坦。连母亲打电话的次数都少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知道打了没用。
只有次日早上,他站在衣柜前面,突然想起那件被许嘉宁嫌弃过的白衬衫。
他已经抽空把衬衫送去店里专门洗了一遍。现在拿出来试试,尺寸并没有问题。
程砚对着镜子扣好纽扣,转过身看了看肩线。肩膀确实比以前宽了些,衬衫穿在身上略显拘束。他犹豫半分钟,还是把它脱了下来,换了一件新的。
他不觉得自己是在证明什么。旧衣服不合适,本来就该换。
启衡的庆典设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程砚赶到时,父母已经进去了。程叙刚到不久,正站在签到台等许嘉宁打完电话,手里替她拿着包。
许嘉宁今天穿一条深蓝的裙子。她正低头翻看主办方准备的资料,偶尔应上两句,显然电话那头不是多么紧急的事项。
程砚没有过去,先去签到。
签名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是不是程总的二公子。
这个称呼让他有些不自在。
程砚接过胸牌,刚别好,程叙走过来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来了?”
“嗯。”
“你今天倒没迟到。”
“我哪敢。爸专门打电话交代过。”
“他给你打电话了?”
程砚看他:“你怎么这么惊讶?”
“没有。”程叙笑笑,“老头子最近对你挺客气。”
程砚听出他的意思,没接。
程叙自己也知道这话不适合往下说,转而去看弟弟的领带:“你怎么系歪了。”
“上一天班,歪了正常。”程砚抬手整理了一下,结果更糟糕了。
程叙看得直摇头:“算了。嘉宁。”
许嘉宁刚刚挂断电话,闻言抬眼。
“你帮他弄一下。”
程砚几乎立刻道:“不用。”
“你自己看看。”
程叙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照了一眼。
程砚看见自己的衬衫右侧领角确实翻进去了一小块。他刚才在车里接了个电话,西装穿得匆忙,没留意。
“我自己来。”
但是许嘉宁已经走过来了:“别动。”
程砚的手还停在领口,闻言只好放了下来。
许嘉宁站到他面前,把他的领角翻出来。她没有直接碰他的脖子,只用指尖捏住那一小块布料,顺着领口抚平,又把领带往左调整了一点。
酒店的灯从斜上方照过来。她低着头,发际边有一缕没收好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程砚看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他比她高,低头正好能看见她的头顶,也能看见她耳垂上的那枚玫瑰金耳钉。
上周还在他的抽屉里。
“好了没有?”程叙在旁边问。
“快了。”许嘉宁没有抬头。她把领带结稍微收紧,退开一点看了看,似乎觉得还是不合适,于是又伸手替他整理了一次。
程砚站着没动。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很淡。他漫无目的地想许嘉宁在公司是什么样的?她的手指从领带结旁边移开时,指背碰到了他的下颌。
轻轻一触。而她恰好在此时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程砚原本想说点什么,譬如“你还没弄完”,或者“我哥在等”,可她离得太近,他一时竟没挑出一句合适的话。
许嘉宁也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落回领口,伸手将最后一点褶皱按平:“行了。你看看?”
她退开,后半句是对程叙说的。
程砚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谢谢。”
“客气。”
程叙见缝插针回着工作上的消息,此时抬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这下顺眼了。”
他顺势搂住许嘉宁的腰,和她吐槽起刚收到的工作消息。许嘉宁转过身去听,手里的资料递给了他,两个人很快又聊起了别的。
程砚站在旁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领口。
整理得很好,可是他忽然不太想再碰了。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程父被老朋友围在中间,正向几位年轻股东介绍自己。这几年启衡发展得不错,程父那笔持股也有了相当可观的价值。虽然占比不算大,但他拿得早,在老股东里还是有几分分量。
程叙被一位负责技术的高管认出来,拉去聊他们公司的项目。许嘉宁则陪在程父身边,不时替他解释新一轮融资的安排。
程砚原本打算只待到晚宴结束,没想到刚拿到一杯饮料,就被父亲叫了过去。
“老钱。”程父替他介绍,“我小儿子,程砚。现在做律师。”
面前的男人五十多岁,身材偏胖,头发梳得齐整,说话带一点本地口音。
“听你爸提过。年轻有为啊。”
“钱叔叔。”
对方和他握手,笑着问了几句律所的事。
程砚没有急着提协议。
一直到几人聊起启衡早年融资,老钱说起当初市场不好、公司到处找钱,程砚才顺势接了一句:“我爸那笔股权也是那时候拿的?”
老钱看向程父:“差不多。”
“我前几天看了原始协议,有份债务清偿文件没找到。我爸说当时您也参与了?”
“我?”老钱想了想,“哦,你说嘉诚那笔。”
程砚看着他。
老钱笑了:“我哪算参与,顶多帮忙搭个桥。”
“您手里还留着当年的材料吗?”
“这都十几年了。”
“复印件也行。”
老钱没有马上回答。
程父在旁边解释:“他最近帮我看这次退出的合同,非说以前的材料得补齐。”
“那是应该。”老钱点头,“律师嘛,严谨点没坏处。”说完又问:“你们怎么突然想起来查那笔旧账?”
“不是查旧账。”程砚说,“现在对方要我们确认历史权属,旧协议缺附件,总得知道当初具体约定了什么。”
老钱听到“确认历史权属”,眉毛动了一下:“已经到这一步了?”
程父接话:“还没签。”
“那先别急。”
这句话倒让程父有些意外。
“你也这么说?”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新投资人进来,有些事情肯定要重新捋。”老钱看了程砚一眼,“我回头找找吧。真要没有,你们还是去问启衡。他们自己应该有底档。”
“那麻烦您。”
“不麻烦。”
程砚正准备再问一句,老钱却已经举杯向不远处的人打招呼:“老杨!好久不见。”
话题就此断了。
程砚倒没有觉得失礼。他做律师这么多年,很清楚什么场合适合问到哪里。对方答应回去找文件,已经算有收获。
只是老钱那句“先别急”,不像单纯的客套。
“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程父忽然说。
程砚转头:“我还没想什么。”
“我看你那表情就知道。”
程砚笑了一下:“那你挺了解我。”
程父没接这个话,只抿了口酒。
两人站在一起,难得没有争执。
过了一会儿,程父说:“你哥以前跟我讲,你做这行挺累。”
程砚有些意外:“他还跟你说这个?”
“怎么不能说?”
“没有。”
程父看着宴会厅另一头,没再说话。
程砚也没有。
父亲和他之间很少有这种时刻——既不谈当年辞职的事,也不讨论谁对谁错,只是并肩站着。
可惜没过多久,程父就被另一位股东叫走了。
程砚低头喝了口饮料。
这时,许嘉宁从人群另一边走过来。
“问到了?”
“老钱说回去找。”
“有就好。”
“他还说,先别签历史权益确认。”
许嘉宁眼神微微一动:“他说的?”
“嗯。”
她想了想,点头:“那就等他消息。”
“你认识老钱?”
“听爸提过。”
“他刚才也说自己只是搭桥。”
“这种事过去太久,大家记不清也正常。”
程砚看她:“你倒是挺理解他们。”
许嘉宁弯了弯嘴角:“我只是觉得,人在不想负责的时候,记性确实会差一点。”
程砚一怔。
她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宴会厅前方。
台上的主持人正在宣布晚宴开始。
晚宴进行到一半,程砚被一通工作电话叫了出去。
对方刚收到一份补充证据,急着和他确认。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靠着走廊的窗户聊了二十多分钟,挂断时厅里的气氛已经热了起来,他见了反而不太想进去。
跟这些老登中登无话可说。
宴会厅外摆着几张休息椅。
许嘉宁坐在其中一张上,手里拿着手机。
她抬头看见他,先指了指旁边的小桌。
上面放着一只盖好的餐盘。
“你哥给你留的。”
程砚走过去:“他人呢?”
“陪爸去见人了。”
“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吵。”
程砚揭开盖子。盘里是他喜欢的几样小点心。
他中午只吃了个三明治,此刻确实饿了,也没再客气。
许嘉宁低头继续回消息。
过了一会儿,程砚问:“你不吃?”
“吃过了。”
“那你等什么?”
她抬眼:“怎么,我坐这里还碍你事?”
“没有。”
许嘉宁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程砚吃了几口,忽然注意到她的外套不在身边。
“冷不冷?”
“还好。”
走廊的空调确实开得低。他刚要脱自己的西装,许嘉宁已经站起来:“我进去拿件衣服。”
程砚的手停在袖口:“哦。”
许嘉宁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索性低头继续吃东西。
她却没走:“程砚。”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抬头。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那就是你想多了。”
许嘉宁没反驳。她站在灯下,表情很平静,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吧。”
然后转身进了宴会厅。
程砚看着她的背影。
他刚才脱外套的动作实在太快。
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把最后两口菜吃完,将餐盘盖好,起身扔掉餐巾。
再回到宴会厅时,程叙已经坐回原位。
许嘉宁穿着丈夫的外套。
这就是所谓的拿件外套吗?
程叙正在剥一只虾,见他回来,顺口道:“刚才有服务生在发小点心,我猜你喜欢就给你留了几样。”
“还是哥疼我。”他索然无味地接了句。却没有再吃什么,只是弄了点饮料慢慢喝着。
“不吃了?”
“饱了。”
程叙点头,把虾放进许嘉宁盘里。
许嘉宁看他:“你自己不吃?”
“不爱剥。”
“那你还剥?”
“你不是爱吃?”
“我也没让你剥。”
“我愿意。”程叙说完,继续低头剥下一只。
许嘉宁举筷夹了只虾到自己碗里,慢悠悠剥了起来。
程叙见了,急了:“你干嘛?”
“剥虾。”
“脏手。”
“我乐意。”她三下两下剥出一只虾仁,丢进程叙碗里,“赏你了。”
“谢娘娘。”
程砚坐在旁边,忽然觉得他们两个有时候确实很般配。
一个不说,另一个偏要做。简直天生一对。
散场时已经过了十点。
程母被几个相熟的太太拉着聊天,迟迟没能走。程父无法,只好站在旁边等。
程砚先去停车场取车。
刚走到电梯口,许嘉宁从后面跟了上来。
“你东西。”她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纪念册。
程砚接过来:“不是我的。”
“刚才放你椅子上。”
“那可能是我哥的。”
“他说不是。”
“你们夫妻俩一贯如此,这册子肯定是他的。”
许嘉宁笑了。
电梯到了。
两个人进去。
轿厢里只有他们。
程砚低头翻了一下纪念册,里面大多是启衡二十年来的照片,翻到后半部分,还有几页股东和合作伙伴的名单。
“老钱说回去找材料。”他合上册子,“找到以后我再给你。”
“好。”
“爸那边先别签。”
“我知道。”
电梯继续下降。
许嘉宁低头看手机,程砚看着面前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宴会厅里她替自己整理领口的那一幕。
他迟疑片刻,开口道:“刚才……”
“嗯?”
“谢谢。”
许嘉宁抬头:“什么?”
“领带。”
她像是这才想起来:“哦。小事。”
“我知道。”
电梯门开了。
许嘉宁却没有马上出去。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这么郑重?又谢一遍?”
程砚被问得一滞。
走廊里的灯明亮得有些刺眼。
许嘉宁已经跨出电梯,回身看他。
“走不走?”
他跟出去。
直到停车场,他都没有再提刚才的话。
程叙已经在车边等着。
看见他们一起来,随口问:“你们俩跑哪儿去了?”
“还东西。”许嘉宁说。
程叙接过那本纪念册,翻开看了两眼:“哦,还真是我的。”
程砚看他:“……”
程叙显然没有意识到弟弟的表情有什么问题,合上纪念册,转头去问许嘉宁:“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
“医生那个检查,我约了上午。”
许嘉宁愣了一下:“你约好了?”
“嗯。”
“几点?”
“十点。”
“你怎么不早说?”
“刚约的。”
程叙把车钥匙递给她,笑道:“上回不是我没去吗?这次补上。”
许嘉宁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接过钥匙:“行。”
程叙伸手揽住她肩膀,领着她往车那边走,临上车还记得回头问程砚:“你明天回家吃饭吗?”
程砚站在原地:“不了。”
“哦。”程叙点点头,“那我们走了。”
车灯亮起来。
程砚往旁边让了一步,看着哥哥的车驶出停车位。
他忽然想起程叙刚才说的那句话。
上回不是我没去吗?
原来他还记得。
当然会记得,那是他的妻子,是他们一起计划成为父母。
程砚低头摸出车钥匙,解锁了自己的车。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老钱发来的好友申请,附带一句留言:“你爸刚把你号码给我了。旧文件我回去找找,有消息联系。”
程砚通过申请,回了句感谢。
他坐进车里,想顺手把纪念册放到副驾驶座上。下一秒才反应过来,程叙刚才已经拿走了那本册子。
副驾驶上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一眼,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