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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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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程砚难得准时从律所出来。
最近手头那个案子暂时进入空档期,合伙人晚上又有应酬,整个办公室从四点以后就开始人心浮动。新来的实习生抱着电脑在他门口犹豫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问:“程律师,新案子的检索我必须今天给您吗?”
程砚抬头:“几点了?”
“四点十分。”
“你几点下班?”
“五点。”
“今天周五,你早点回家吧。收个尾,下周回来继续做。”
小姑娘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几秒才笑逐颜开,怕他反悔似的,抱着电脑跑了。
程砚收拾完东西,自己也觉得好笑。他刚到律所时最烦这种一到下班时间就开始看领导脸色的人,后来慢慢开始带实习生,居然也成了那个别人临走前需要来请示一下的“领导”。
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开车回家,半路接到母亲的电话,让他顺便带一盒鸡蛋。
程砚问:“为什么是我?”
程母:“你路过。”
又是“路过”。
程砚觉得自己最近大概已经彻底沦为这个家的物流系统。
他最后还是拐进去买了。
到家的时候七点不到,客厅很安静。父亲不在,母亲也不在。餐桌上没摆饭,厨房也不像准备开火的样子。
程砚把鸡蛋往台面上一放:“今天没人吃饭?”
有人清了清嗓子。
程叙从楼上下来。
程砚抬头看了他一眼,顿时愣住:“你好骚包啊!”
程叙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他今天显然认真收拾过。人模狗样、鸟枪换炮。深色羊毛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连头发都抓过,整个人突然从“互联网秃顶预备役”变回了一个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的男人。
程砚啧了一声:“相亲?”
“约会。”
程砚这才想起来:“哦。赔罪。”
程叙边戴表边说:“什么赔罪。正常夫妻情趣。”
“那你上周说请人吃饭的时候怎么叫赔罪?”
“赔罪和约会冲突吗?”
“不冲突。”程砚慢吞吞换鞋,“你们家项目管理确实成熟。”
程叙懒得理他,站在玄关镜前看了一眼领口,又转过来:“我这件是不是有点太正式?”
程砚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了?”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那你老婆平时挺难过的。”
“滚蛋!”程叙揽镜自照,似乎十分满意,“你嫂子第一次见我,我就穿这样。”
“许嘉宁也不像傻子,怎么就看上了你?”
“我命好。”
“确实、确实。”
程叙皱眉:“你话怎么那么多。”
程砚笑:“我一直都这德性,是你自己紧张。”
“我紧张什么。”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脚步声。
兄弟俩同时抬头。
许嘉宁从楼梯上下来。
程砚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记得这个画面。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地方。她穿着一件淡粉色薄毛衣、白色长裤,脖子上系着一件鼠尾草色的针织衫。扎着花苞头、化了淡妆,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花朵耳环。
这是她平时不会穿的衣服。
原来许嘉宁不是只有家里工作两副面孔,她还有第三面。
属于他哥的第三面。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程叙倒是真的愣了一下,完全看呆了。直到许嘉宁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才反应过来:“你今天这么好看?”
她瞥他一眼:“所以平时不好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
程叙走过去,伸手替她把落在开衫里面的一缕头发拨出来:“我意思是,今天特别好看。”
语气很自然,动作也很自然。
许嘉宁大概习惯了,连躲都没躲,只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不错,这套衣服还能穿得出去。”
“喂喂,你老公身材维持地还可以吧!”
“没人夸你。”
“这还不够?”
许嘉宁忧伤地叹了口气:“可惜人还是老了。”
程叙备受打击,转头问程砚:“我和你嫂子般配吗?”
程砚坐在换鞋凳上,抬眼看了两人一眼:“挺配,别问细节。”
程叙做作地抽了一口凉气。
许嘉宁倒看了程砚一眼。
他抢先问:“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
“这——”程叙比划了一下自己,又指了指许嘉宁,“是我和你嫂子第一次见面时穿的衣服。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我在我们公寓——”
“懂了。约会主题嘛。”程砚没兴趣听他们的爱情故事,指着买回来的鸡蛋说,“妈要的鸡蛋我带回来了。”
没人问。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接得莫名其妙。
程叙拿起车钥匙,冲阳台点了点头:“对了,爸妈晚上去吃喜酒,你自己解决。”
程砚抬头:“没人告诉我。”
“现在告诉了。”
“你们都出去,就留我一个人在家?”
程叙笑了:“二十八岁了,一个人在家会害怕?”
“滚。”
许嘉宁已经在玄关穿鞋,闻言回头:“你不想吃外卖的话,冰箱里有我昨天包的馄饨。”
程砚看她:“还是嫂子宠我。什么馅?”
“鲜肉。”
“有香菜吗?”
许嘉宁笑了一下:“没有。”
程叙站在旁边看了看弟弟,又看许嘉宁:“你什么时候开始给他单独做饭了?”
程砚几乎立刻道:“你嫉妒?”
许嘉宁笑了笑,压根没回答。程叙只是随口一问,显然没当回事,低头给她拿了围巾:“晚上降温。”
许嘉宁不要:“我不冷。”
“车里放着吧。”
“不要。”
“你每次都说不要,冷了又抢我的。”
“那是你的荣幸。”
“是是是。”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出门。
门合上以后,屋子突然安静下来。
程砚坐在玄关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鸡蛋放进冰箱,顺手拉开下面一层,果然看见一个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馄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就当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嫂子在宠他。
锅里的水很快烧开。
程砚把馄饨倒进去,站在旁边看白色的小东西一个个浮起来。手机震了两下,是律所群里有人发材料。他点开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无聊。
一个人在家吃饭当然不是什么值得抱怨的事情。甚至有时候凌晨从律所出来,在便利店坐十分钟就算一顿晚饭。
可今天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锅里水沸腾的声音。
他把馄饨捞出来,端到餐桌上。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味道很好。
程砚低头吃了几个,猜测着他们有没有到餐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觉得自己很无聊。
他们到没到,关他什么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分钟以后,又翻回来。
朋友圈没有新东西。
当然不会有。谁刚到餐厅就发朋友圈。
程砚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真的闲得有病。
九点多,程父程母先回来了。
程母一进门就问:“你哥他们呢?”
“约会。”
“还没回来?”
“这才几点。”
程母一边脱外套一边嘀咕:“都老夫老妻了还约什么会。”
程父在后面说:“人家夫妻约会你也管。”
“我什么时候管了。”
“你现在就在管。”
程砚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着两个人拌嘴,忽然觉得有点烦,索性合上电脑上楼。
十点半,他洗完澡。程父程母早就休息了。
十一点,他看完一份材料。
十一点四十,楼下终于有了动静。
他几乎立刻听见有人开门关门的声音,听见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直在留意。
程砚盯着屏幕,半天没翻页。
楼下有人说话,可惜听不清。
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许嘉宁好像笑了一声,程叙说了什么,又是一阵很低的笑。
程砚把耳机戴上,音乐开得有点大。
他选了一首以前工作时常听的歌,强迫自己继续看材料。
过了十几分钟,有脚步声渐渐靠近。
两个人上楼了。
他的房间就在走廊另一端,其实隔得不算近。
程砚没抬头。
脚步经过门外,慢慢远去。
卧室门合上。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他摘掉耳机。下一秒,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实在可笑。
摘耳机干什么?
他重新戴回去。
十二点过后,程砚关电脑睡觉。
可能是晚上喝了咖啡,也可能是最近睡眠本来就不好。他躺了很久,没有睡意。
楼上暖气开得足,被子有点热。
他翻了个身。
墙那边很安静,以至于他开始觉得暖气有点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砚终于有了一点困意。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
最初他以为是水管。
老房子隔音一般,有时候其它房间开水龙头,声音会顺着墙传下来。可很快他就知道不是。
那是一声很短的、被刻意压低的喘息。
程砚睁开眼。
房间里全黑。他一动不动躺着。
过了几秒,又什么都没有了。
他几乎已经准备嘲笑自己神经过敏,隔壁忽然传来一点模糊的动静。不是很清楚,床头碰到墙面,或者是什么东西落在地毯上。
紧接着,他听见程叙叫了一声:“嘉宁。”
声音很低。
低得程砚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没有。
那两个字太熟悉。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能听见——早餐桌上,厨房里,车里,程叙需要找东西的时候、催她出门的时候、想让她帮忙的时候,总是这么叫。
嘉宁。
此刻却完全不是同一种语气。
程砚猛地翻了个身。
动作有点大,床垫轻轻响了一声。
然后他僵住,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僵住,又没人知道他醒着。就算他们察觉到了,尴尬的也不是他。
墙那边的声音依旧很轻,断断续续,根本谈不上清晰。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听见了多少,很多时候只是床头偶尔一下的响动。
可正因为太轻,反而让人更难忽视。
程砚闭上眼。
他应该起来。去厨房喝水,戴耳机,或者把空调调低一点。做什么都行。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躺在那里。
胸口慢慢生出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烦躁。
他想起下午许嘉宁从楼梯上下来时的样子;想起程叙替她拨头发;想起他把围巾递给她;想起她坐在医院走廊上,脸色有点白,拿着他买回来的梅子饭团。
这些画面原本互不相干,现在却突然被强行放在一起。
听程叙的意思,他们今天是要重温初见的那天。
所以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就做了吗?
程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很恶心。
那是他嫂子。
墙另一边是她丈夫,是他哥。
他们结婚六年。
他们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可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
那种不快没有因为他讲明白道理而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楚。甚至不是单纯的烦躁,更像一块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所谓“想多了”,也许不是想多。
医院里护士误会他们,他明明应该觉得荒唐,却偏偏记了一整天。
许嘉宁说“算半个”,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她不过记得他不吃香菜,他也能自己解释出一堆意义。
现在程叙只是在履行一个丈夫最普通不过的权利,他却躺在这里不痛快。
程砚把被子掀开,下床。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又停住。
自己如果现在出去,反而显得更像是在逃。
凭什么逃?
这里是他家。
他想喝水就喝水。
程砚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开灯。
他往楼梯方向走了几步。经过程叙他们房间的时候,他的步子不自觉快了一点。
门关得很严,里面也没什么声音。
程砚下楼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掉大半杯,冰得胃有点疼。
他站在厨房里缓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荒谬。
过了片刻,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骂谁,可能骂自己。
回房以后,他把耳机戴上。
这一次直接开到足够大的音量。
第二天早上,程砚醒得比平时晚。
他第一反应是习惯性拿手机看时间,第二反应是想起昨晚,然后整个人彻底清醒。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决定今天尽量不下楼。
可惜事与愿违。十分钟后,母亲在楼下喊:“程砚!吃早饭!”
他闭上眼。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顿早饭。
下楼的时候,程叙已经坐在餐桌边。精神很好,甚至过分好。
当然又换回了他最爱的程序员卫衣,正在低头看手机。
程砚看见他,第一反应居然是移开视线。紧接着就因为自己的这个反应而恼火。
“醒了?”程叙问。
“嗯。”
“昨晚几点睡的?”
程砚拉开椅子,怀疑他是不是在试探:“不知道。”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加班。”
“周五晚上你加什么班?”
程砚抬眼:“你管我。”
程叙笑:“起床气。”
程砚懒得理。
程母从厨房端东西出来:“嘉宁怎么还没下来?”
程叙头也没抬:“让她睡。”
程砚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所幸没有人注意。
程母问:“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多。”
“这么晚?”
程叙终于从手机里抬头:“十一点多算晚?”
“她最近不是说累吗。”
“今天周六,又不上班。”
程母还想说什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程砚后背一下绷紧,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许嘉宁从楼上下来。
头发松松扎着,穿了件很普通的灰色毛衣,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所谓暧昧痕迹。
没有任何能证明昨晚发生过什么的东西。
程砚居然松了一口气,然后更想骂自己。
许嘉宁走到餐桌边:“有咖啡吗?”
程叙把自己面前那杯递过去:“我的。”
“喝一口。”
“自己倒。”
她已经低头喝了。
程叙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偷我咖啡。”
这个动作刺痛了程砚的眼睛,他莫名其妙地把勺子重重放回碗里。
许嘉宁像是才看到他:“早。”
程砚脑子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晚那一声很轻的喘息,他立刻低头:“早。”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
许嘉宁似乎察觉了什么,拉开椅子坐下:“没睡好?”
“还行。”
“脸色挺差的。”
“你们两口子今天是不是约好轮流点评我脸色?”
许嘉宁一愣。
程叙在旁边笑出声:“看吧,我说起床气。”
母亲端来煎蛋,随口问:“你们昨天吃得怎么样?”
“挺好。”许嘉宁说。
“贵不贵?”
程叙报了个数字。
程母立刻皱眉:“吃个饭这么贵?”
“偶尔一次。”
“你们两个就是不会过日子。”
程叙笑了,冲许嘉宁抛个媚眼。
程母没注意到他俩的机锋,一个劲埋怨物价贵、年轻人不懂理财,许嘉宁不接茬,只有程叙有一搭没一搭插科打诨。
程砚没参与。
过了一会儿,程叙伸手去拿果酱,许嘉宁顺手帮他递过去。
程叙说了声“谢谢老婆”。
她翻了个白眼:“油嘴滑舌。”
最让他不舒服的其实不是昨晚听见的那些声音,而是眼前这些。
他们之间有一种六年婚姻留下来的东西。
不需要证明,甚至不需要刻意表现。
比如喝同一杯咖啡、知道对方下一秒要拿什么,嘴上嫌弃,手却已经把东西递过去。这些琐碎到没人会注意的习惯,比任何亲吻都更像一道墙。
程砚坐在墙外。
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如此。
他突兀地站起来。
程母抬头:“你去哪?”
“律所。”
“今天周六。”
“想起来有个材料要加紧改。”
他说完就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程砚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大概确实有点不正常。
从医院回来以后尤其严重。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对许嘉宁有一点过分的关注。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电梯到一楼。
门打开。
程砚站着没动。直到提示音再次响起,他才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他眯了下眼,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