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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候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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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原本以为,周末那顿饭过去以后,家里关于孩子的话题至少能消停几天。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母亲。
星期二早上,他刚下楼就听见程母在餐厅打电话。
“对,就是嘉宁……结婚六年了。没有,不是有什么毛病,就是想系统查一下……你们张主任周三上午在吧?行,那麻烦你了。”
程砚拉开冰箱,动作慢了一点。
许嘉宁坐在餐桌另一头吃早餐,像没听见。
程叙倒是抬起头:“明天?”
程母挂了电话:“九点半。你们两个都去。”
“我明天上午有季度评审。”
“改。”
程叙低头看了眼手机:“四十多个人参加的会,我怎么改?”
“你自己的事自己安排。”
“那也不能因为做个检查让四十多个人重新排时间。”
程母一听就不高兴:“什么叫‘做个检查’?备孕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你一点不上心,什么都让嘉宁一个人弄。”
程叙没反驳,只问许嘉宁:“能换一天吗?”
“应该不能。”她还在吃东西,“妈托人约的。”
“那你先去?我的我另外约。”
程母立刻插话:“什么叫她先去?人家医生问起来丈夫呢?”
程叙笑:“医生还能因为丈夫开会不给老婆看病?”
“你就会抬杠。”
“我没有抬杠。”程叙很平静,“能分开检查就分开,非要一起做的我下次去。这样最省事。”
程母明显还想说什么。
许嘉宁在旁边把杯子放下:“就这样吧。我自己去。”
“你看看。”程母转头就开始数落儿子,“嘉宁就是脾气太好。”
程叙像是早习惯了,伸手在许嘉宁肩膀上按了按:“晚上请你吃饭赔罪。”
“你明晚不是还有饭局?”
程叙愣了一下。
“……那后天。”
程砚没忍住笑了。
程叙抬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那么开心。”
程砚拿了瓶水关上冰箱:“替嫂子高兴。赔罪还得预约。”
许嘉宁低头喝咖啡,嘴角压了一下。
程叙懒得搭理他。
吃完早餐,程叙赶着出门。临走前还记得回头问:“明天检查要空腹吗?”
许嘉宁说:“有几个项目要。”
“那早上带块巧克力。”
“知道。”
“结束给我发消息。”
“嗯。”
程叙走了。
程母望着门口:“他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领导。”
程砚靠在流理台边:“你培养得好。”
“又关我什么事?”
“随便夸夸你。干嘛?给你提供情绪价值。”
程母瞪他。
许嘉宁终于笑出声。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程砚也准备出门。
程母看见他拿车钥匙:“你去哪?”
“中院。”
“开庭?”
“调解。”
“几点?”
程砚警觉地看她:“你问这么详细干什么?”
“哪个中院?”
“城南那个。”
程母顿时眼睛一亮:“那正好。”
程砚就知道没好事:“什么正好?”
“嘉宁去的医院就在那边,你把她送过去。”
“不顺路。”
“一个出口下。”
“下了高速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才差几公里。”
“高峰时段够我堵一个小时。”
程母还没说话,许嘉宁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长风衣,手里拎着包,显然已经听见后半段:“不用,我叫车了。”
程母道:“家里有车叫车干什么?”
“程砚有事,工作重要。”
“他九点半才到。”
程砚看她:“你怎么知道我九点半到?”
“昨天吃饭你自己说的。”
他完全不记得。
许嘉宁在旁边偷偷做鬼脸。
程砚拿起车钥匙:“走。”
“真不用。”
“再磨蹭一会儿你那个张主任下班了。”
“张主任九点半才上班。”
“那更好,提前去签到等叫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车开出小区,程砚才想起来问:“你真的叫车了?”
许嘉宁晃了晃手机:“取消了。”
“违约金多少?”
“两块。”
“转你。”
“程律师这么有原则?”
“人道主义而已。”
“验房那天的饭还没还给我。”
程砚侧头:“你不是说请我?”
“我什么时候说了?”
“那天点菜的时候。”
“我只是没让你付钱。”
“有什么区别?”
“法律上区别很大吧。”
程砚笑了:“你现在跟律师讲法律?”
“耳濡目染。”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果然碰上了高峰期,高架上断断续续地堵。许嘉宁靠在副驾驶看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过了几分钟,程砚忽然问:“你紧张吗?”
她抬头:“什么?”
“检查。”
“为什么紧张?”
“你们不是备孕?”
“备孕又不是考试。”
“我妈的态度看起来差不多。”
许嘉宁笑了:“她比我紧张。”
“看出来了。”程砚握着方向盘,停了一下,“你真想要?”
话问出口以后,他自己先后悔了。
太私人。
许嘉宁也安静了两秒:“孩子?”
“嗯。”
前面刚好开始动,她没立刻回答。
等车重新开起来,她才说:“不知道。”
程砚偏头看了她一眼:“这还能不知道?”
“为什么不能?”
“新房都准备好了。”
许嘉宁看向窗外:“准备这个词挺好用的。”
“什么意思?”
“听起来像什么都已经安排好了。”
“难道不是?”
她笑了笑,没再接。
程砚也没有追问。
他再次想到那间空着的儿童房。
里面什么都没准备,只有一盏云朵灯。
九点零五分,总算到了医院。
程砚把车停在门诊楼旁边:“我十二点左右结束。你检查多久?”
“不知道。”
“结束了给我发消息。”
许嘉宁看他:“干什么?”
“顺路接你。”
“你今天突然这么热心,我有点害怕。”
“人道主义。”程砚补上另一个理由,“感谢你请我吃饭。”
许嘉宁解开安全带:“那我结束跟你说。”
她推门下车。
程砚看着她走进门诊楼,发动车子离开。
十点二十,调解临时中断。
对方公司的法务要补一份授权材料,法官让他们下午两点再回来。
程砚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
许嘉宁没有消息。
他本来打算直接去律所附近找个地方坐着,开出去两个路口,鬼使神差地又掉了头。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
医院附近有家星巴克。星巴克出品稳定。
车停好以后,他先去买了杯咖啡,然后还是进了门诊楼。
医院一楼到处是人。导诊台前排着队,电梯口挤满了家属。
他给许嘉宁发消息:“在哪?”
过了一会儿才回:“三楼。”
“哪边?”
“你不是去法院了吗?”
“结束了。”
“这么快?”
“中场休息。”
程砚上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她坐在走廊尽头。
她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膝盖上放着一沓检查单,手里拿着手机。
程砚走过去:“还没结束?”
“嗯。”许嘉宁抬头,“现在中场休息?”
“法院把我们赶出来了。”
“你来医院干什么?”
“喝咖啡。”
她看了眼他手里的纸杯:“医院三楼喝?”
“环境好。”
许嘉宁笑了一声。
程砚在旁边坐下,这才发现她脸色有点白:“你怎么了?”
“没怎么。”
“脸这么白。”
“抽了六管血。”
“这么多?”
“还有空腹。”
程砚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
“你还没吃东西?”
“要做B超。”
“做B超不能吃东西?”
“腹部的不用空腹,但前面抽血要空腹。”
“那血不是已经抽完了?”
“现在在等。”
程砚皱眉:“那你不能吃?”
“可以。”
“你怎么不吃?”
许嘉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忘了。”
程砚看着她:“你还能忘了吃饭?”
“忙的时候也不是第一次。”
他站起来。
“你去哪?”
“买东西。”
“别买。”
“为什么?”
“这里东西难吃。”
“你还挑?”
“我等会儿出去吃。”
程砚没理她。
合着妈和程叙都盯着她吃饭不是没有道理的。
十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个便利店饭团和一小盒牛奶。
“拿着。”
许嘉宁看了一眼:“我不喝纯牛奶。”
程砚顿住:“那你喝什么?”
“除了纯牛奶都行。”
“‘都行’的人还挑。”
“纯牛奶真的不好喝。”
程砚把饭团扔给她:“那你别喝。”
她拿起饭团看了眼:“哟,还选了我喜欢的梅子味。谢谢你啊。”
“少来。”
许嘉宁撕开包装,低头吃了几口。
程砚喝自己的咖啡。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叫名字。
周围坐着的几乎都是夫妻。有的一起研究检查单,有的丈夫低头打游戏,妻子靠在旁边睡觉。
程砚开始后悔坐在这里。
怎么看都不对。
他正准备找个理由去楼下等,诊室门口的护士突然叫:“许嘉宁。”
许嘉宁站起来。
护士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旁边的程砚:“家属一起进来吗?”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程砚下意识道:“我不是。”
护士一愣:“不好意思。”
许嘉宁已经转身进去了。
程砚坐回去。
过了几秒,他听见里面传来医生的声音:“先生没来?”
许嘉宁说:“工作忙。”
“这些项目最好夫妻一起查,光查女方意义不大。”
“他之后补。”
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
程砚低头看手机。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不痛快。也不知道是在替谁不痛快。
二十多分钟后,许嘉宁出来。
她把单子重新塞进文件袋。
程砚问:“怎么样?”
“暂时没什么。”
“暂时?”
“还有些结果要下周。”
两人往电梯走。
许嘉宁忽然说:“刚才护士把你当我老公。”
“我听见了。”
“你否认得挺快。”
“难道我要承认?”
她笑。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几个人,两人进去以后被挤到最里面。
程砚站在她旁边,距离很近。
许嘉宁低声道:“也是。”
“什么也是?”
“确实不该承认。”
她说完便看向前面。
程砚却莫名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
电梯到一楼,人群往外涌。
他跟着出去:“你刚才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也开始学我了?”
“什么?”
“没什么意思。”
许嘉宁笑而不答。
程砚觉得她是故意的。
午饭最后是在医院附近一家面馆解决。
许嘉宁胃口不太好,只吃了半碗。
程砚问:“医生怎么说?”
“让程叙也来检查。”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没说别的?”
许嘉宁放下筷子:“程律师,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妇科这么感兴趣?”
程砚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我就是觉得我妈大费周章把你送来,医生总得说点什么。”
“说我身体目前看没什么问题,作息规律一点,少熬夜,少喝咖啡。”
程砚看了眼她手边的冰美式。
“执行得很好。”
“我早上没喝。”
“有什么区别?”
“心理区别。”
“然后?”
“然后让你哥过来。”
“他要是没问题呢?”
许嘉宁看他:“你今天问题真的很多。”
“随便问问。”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那就顺其自然。”
程砚看着她:“我妈听见这四个字会疯。”
“所以别告诉她。”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你不是她派来的监工吗?”
“我是司机。”
“现在司机连医生怎么说都要问?”
程砚被堵得没话说。
许嘉宁低头笑了一下。
他越看越觉得她心情不错,和早上去医院时不一样:“你很高兴?”
“什么?”
“医生说没问题。”
许嘉宁抬起眼:“这不是应该的吗?”
“是。”
“那当然高兴。”
程砚点点头。也对。
结账时程砚拿出手机。
许嘉宁说:“这次你付吧。”
“终于舍得让我付了?”
“弥补你上次的心理创伤。”
“我什么心理创伤?”
“五百块粤菜。”
“那顿饭没五百。”
“你不是说值五百吗?”
程砚笑了一声,扫码付钱。
离开餐厅时,外面开始下雨。
许嘉宁没带伞。
程砚有先见之明,下车时带了一把伞。他撑开以后看她:“走。”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的位置走。伞不小,但风把雨往里吹。
许嘉宁往他这边靠了一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
程砚握伞的手不自觉往她那边偏。
走了十几米,她忽然说:“你淋到了。”
“没事。”
“伞往你那边一点。”
“你不是刚抽六管血?”
“抽血和淋雨有什么关系?”
“体弱。”
许嘉宁笑:“程律师,我身体没问题,医生刚刚说的。”
程砚也笑了。
车就在前面。快走到的时候,许嘉宁忽然停了一下。
“程砚。”
“干什么?”
“今天谢谢你。”
“送你来医院?”
“嗯。”
“是我妈让我送的。”
“后来的不是。”
程砚没说话。
雨声落在伞面上,细细密密。
许嘉宁好像也没在对他说话:“你哥本来也说检查完来接我。”
“然后?”
“刚发消息,说下午又有事。”
程砚脸上的笑淡了:“他一天哪来那么多事。”
“互联网公司不都这样。”
“你又替他说。”
许嘉宁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程砚心里发紧,想问她是不是不高兴。
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何必呢,他没有这个立场。
那箱许嘉宁已经继续往前走:“走吧。你下午不是还要回法院?”
程砚吞回所有的念头,默默跟上去。
上车以后,许嘉宁系好安全带,忽然叮嘱道:“今天的事别跟妈说太细。”
“什么叫太细?”
“就说检查正常。”
“她问医生说什么呢?”
“你自由发挥。”
程砚侧过脸:“你让我撒谎?”
“律师不会?”
“律师是最讲诚信的职业。”
许嘉宁“呵”了一声。
程砚发动车。
车开出去一段,许嘉宁已经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大概是真的累了。
程砚把音乐调低。
等红灯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
许嘉宁睡得不深,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他想起饭桌上那句“我们有计划”,又想起刚才医生问的“先生没来”。
程叙当然不是故意的。他工作压力不小,请假难于登天。
可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看着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又是另一回事。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程砚回过神,踩下油门。
下午四点,他从法院出来后直接回家。
程母果然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程砚不耐烦:“没事。”
“医生怎么说?”
“就那些套话呗,少熬夜保持良好心情什么的。”
“我早就说她不能天天加班。”可惜许嘉宁此时不在,她无从念叨,只好追问程砚,“还说什么了?”
“让程叙抽空也去。”
程母立刻皱眉:“我就说两个人都得查。他明天必须去。”
“人家医生说不急。”
“怎么不急?”
程砚已经往楼上走:“那你跟医生辩论去。”
“你这孩子——”
有过了这一遭,晚饭时她果然没再追问。恰好程叙又要加班,于是缺席的他自然而然承受了所有火力。
晚上十一点多,程砚准备睡觉时收到一条消息。
许嘉宁发来一张猫猫双手合十的表情包,附带一句:“谢谢程律师今天成功应付家属。”
程砚看了两秒,回她:“我是家属?”
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出现。最后只发来三个字:“算半个。”
程砚盯着屏幕。
过了十几秒,他锁上手机。
又重新打开。
那三个字还在那里。
他看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