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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东澜 ...

  •   周六早上,程砚是被楼下吸尘器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眼看了眼手机,九点零七分。
      消息栏里躺着律所群里一串未读,看了就烦。除此之外还有许嘉宁半小时前发来的一句:“醒了以后先别下楼。”
      程砚皱眉。他回:“为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显示正在输入。
      “妈在大扫除。”
      程砚:“所以?”
      许嘉宁:“目前已经嫌弃完你哥的袜子、爸的报纸,还有我买的桌布。”
      后面跟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程砚笑了一声:“那关我什么事?”
      “她还没进你房间。”
      程砚立刻坐起来。
      几乎同时,走廊外响起程母的声音:“程砚是不是还没起?”
      许嘉宁在外面答:“可能昨晚睡得晚。”
      “都几点了。”
      程砚掀开被子下床。
      门刚打开,许嘉宁正从楼梯口上来。她手里抱着一摞刚烘干的毛巾,看见他,压低声音:“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保卫领土。”
      程砚还没反应过来,程母已经出现在楼梯口:“醒了?”
      “嗯。”
      “正好。你房间床底下那些东西今天收一下。”
      “什么东西?”
      “你自己的东西你问我?”
      “那你别动。”
      程母一听就来气:“谁爱动你的东西?放了十几年,占着地方落灰。”
      程砚靠在门框上:“落灰也是我的。”
      “你看看他。”程母转头对许嘉宁说,“从小就这样,什么破烂都不让人碰。”
      许嘉宁抱着毛巾,非常谨慎地选择不站队:“妈,我先把这个放下。”
      “你别替他说话。”
      “我没说话。”
      程砚差点笑出声。
      程母瞪了他一眼:“中午家里来客人,你赶紧收拾一下。别穿得跟刚从工地回来似的。”
      “谁来?”
      “梁阿姨。”
      程砚没什么印象。
      程母补充:“我以前单位那个梁阿姨,你小时候还见过。”
      “没印象。”
      “你能记得谁。”她吐槽完又下楼去了。
      许嘉宁眨眨眼睛,转身的时候冲他做了个很轻的口型:活该。
      程砚看懂了:“你胆子挺大。”
      “什么?”
      “当面挑衅家庭成员。”
      “什么东西啊?”她神色无辜,“听不懂。”
      程砚靠在门边看她。
      许嘉宁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穿一套很普通的居家服。大概从早上就在帮忙,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细瘦的小臂。
      程砚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新房一有动静,许嘉宁就往那边跑。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近‘没什么’有点多。”
      “因为你问题多。”
      许嘉宁懒得跟他争,抱着毛巾转身就走。
      程砚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关上门。

      楼下比平时热闹得多。
      程母显然把这次普通的老同事吃饭当成了半场家宴,花换了水,餐桌重新铺了桌布,连平时没人用的茶具都拿了出来。
      程父负责坐在沙发上碍事。程叙则在厨房门口切水果,一边切一边看手机,态度吊儿郎当。
      程砚下楼看到这一幕,停住脚步。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程叙头也不抬:“滚。”
      “你居然会干活。”
      “你嫂子让我切的。”
      程砚立刻明白了:“那没事了。”
      许嘉宁正在厨房里面调酱汁,闻言探出头:“什么意思?”
      “夸你驭夫有术。”
      程叙抬起水果刀:“再说一遍。”
      程砚转身就走。
      兄弟俩隔着半个客厅互相骂了两句,程母从餐厅出来:“一大早能不能消停点?”
      程砚坐到沙发上:“你怎么不说他拿刀威胁我。”
      “你不惹他,他能理你?”
      程砚看向程叙。
      程叙得意地挑了下眉:“看见没有。”
      “看见了。”程砚靠进沙发,“家庭地位清晰。”
      程母没听出讽刺,还真接了一句:“你要是有你哥一半省心,我至于天天说你?”
      程砚脸上的笑没变。
      许嘉宁正好端着东西从厨房出来。她看了他一眼。
      程砚装没看见。
      没什么意思。
      程母也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转头又忙别的去了。

      十点多,程叙接了个工作电话。
      一开始只是在阳台上说,后来拿着电脑去了书房。许嘉宁切好水果上楼叫他,过了五分钟,一个人下来。
      程母问:“他呢?”
      “开会。”
      “今天不是周六吗?”
      “线上出了点问题。”
      程母脸一下沉下来:“中午人家来了,他还开会?”
      许嘉宁笑笑:“他说十二点之前结束。”
      “最好是。”

      十一点四十,门铃响了。
      程叙果然还没下来。
      梁阿姨比程砚印象里年纪大得多。当然,他本来也没有真正的印象,只依稀记得小时候母亲单位里有几个阿姨喜欢捏他的脸。
      对方一见他倒是立刻认出来:“这是小砚吧?”
      程砚起身:“梁阿姨。”
      “这么大了。”梁阿姨上下打量他,“小时候最漂亮的就是你,现在还是像妈妈。”
      “谢谢。”
      “听你妈说你现在做律师?”
      “嗯。”
      “很好啊。你小时候还说要考检察院。”
      程母立刻接话:“考上了。后来自己辞了。”表面上恨铁不成钢,内里又很希望对方能领会到自己的炫耀之意。
      程砚就知道。
      幸好梁阿姨并没有继续,只感叹一句:“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也挺好。”
      她丈夫姓周,话不多,跟程父打过招呼以后便坐下喝茶。
      梁阿姨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是她女儿。
      “这是佳佳,你们小时候可能也见过。”
      程砚完全不记得。
      对方显然也不记得他,双方礼貌点头。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
      于是程砚从许嘉宁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东西。
      很快,几乎像是错觉。
      程母已经迎上去:“哎哟,这就是小宝吧?”
      孩子立刻成了全屋中心。
      抱了一轮,又从程母手里转到许嘉宁怀里。
      “你抱抱。”程母笑,“练练手。”
      许嘉宁接过孩子。她动作并不生疏,小孩在她怀里晃了两下,很快安静下来。
      梁阿姨看得直笑:“嘉宁看着就会带孩子。”
      “她就是细心。”程母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不用我们操心。”
      “那你这个婆婆享福了。”
      “是啊。”程母笑得很满意。
      许嘉宁也笑。
      梁阿姨问:“你们结婚几年了?”
      “六年。”
      “那也该要了吧?”
      空气里停顿了不到半秒。
      程砚坐在沙发另一边,下意识抬眼。
      许嘉宁低头逗孩子:“在计划。”
      “别计划太久。”梁阿姨过来人的口吻,“女人这个事情还是早点好。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孩子不一样。”
      程母立刻道:“我也是这么说。她就是工作太忙。”
      许嘉宁没有反驳,但是程砚从她完美的表情里捕捉到了一丝龟裂。
      程母继续笑着说:“最近已经在调理了。”
      许嘉宁抱孩子的手很轻地顿了一下。
      程砚看见了。梁阿姨倒没察觉:“那挺好。有什么问题问佳佳,她现在可有经验。”
      “妈。”佳佳终于忍不住,“这有什么好交流的。”
      一桌人都笑起来。
      许嘉宁趁机重新扬起笑意。偏偏小孩突然伸手抓她的头发,她低头把头发从小手里一点点解出来,神色和平时一样。
      程砚没来由地想起新房里那间空着的儿童房,还有那盏孤零零的云朵灯。
      他隐约觉得他错过了一些东西。
      程叙就在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了。
      他换了件衣服,头发也稍微整理过,看不出刚开完一个小时的会。
      “梁阿姨,周叔叔。”
      “你可算下来了。”程母说,“人家等你半天。”
      “临时故障。”程叙笑着赔罪,从旁边柜子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茶叶,“对了叔叔,您喜欢岩茶吧?刚好我这里有一罐。您拿回家尝尝。”
      周叔一愣,接过来看:“你怎么知道的?”
      “妈提过一次。”
      “这孩子记性真好。”
      程母脸上的不满很快就散了。
      程砚坐在一边,看着程叙几句话把刚才的缺席轻描淡写翻过去,甚至还赚了印象分。
      他发自内心觉得这是一种天赋。
      程叙坐到许嘉宁旁边,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把孩子接过来:“我看看。”
      “你会抱吗?”
      “这有什么不会的。”
      话音刚落,小孩开始哭。
      众人都笑了起来。
      许嘉宁把孩子接回来,很快哄住。
      程叙摸了摸鼻子:“不给面子。”
      梁阿姨笑:“以后自己有了就会了。”
      程叙也笑:“那得先问我老婆。”
      程母在旁边道:“问她什么,她就是想太多。”
      程叙脸上的笑没有变。他看了许嘉宁一眼,伸手环过她肩膀:“我们有计划。”
      儿子发话了,程母丝滑地闭嘴。
      可程砚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许嘉宁的神情还是不对。

      午饭摆满一桌。
      程母和梁阿姨多年没见,说的都是以前单位的人和事。
      最初无非是谁退休了,谁身体不好,谁家孩子结婚,程砚没兴趣,低头吃自己的。
      直到梁阿姨说了一句:“前几天老赵还拉了个群,说要搞什么东澜证券老员工聚会。”
      程砚筷子停了一下。
      东澜证券就是昨晚电脑屏幕上那个名字。
      他抬起头。
      程母笑:“搞了多少次了,也没见真聚起来。”
      “这次说得像模像样。老楼都要拆了,好多人想回去看一眼。”
      程父问:“就是你们以前人民路那个办公楼?”
      “对。”
      梁阿姨感叹:“现在想想,那时候上班倒挺有意思。一个部门十几个人,天天一起吃饭。后来一并购,人都散了。”
      程母笑了一下:“散了也好。”
      “也是。”梁阿姨夹了口菜,“那几年乱得要命。”
      这句话说完,桌上没人接。大概只有曾经在那里工作过的人知道“乱”是什么意思。
      周叔随口问:“你们那时候不是还出过一个挺大的事?”
      梁阿姨明显顿了一下。
      程母端起水杯:“都多少年前了。”
      “我也是听你讲过。”
      “老黄历了。”程母显然不想说。
      梁阿姨也迅速把话岔开:“后来公司名字都换了两回,现在年轻人估计都不知道东澜了。”
      “知道。”
      一直没怎么参与这个话题的许嘉宁忽然开口。
      程砚看向她。
      梁阿姨也看过去:“你知道?”
      “做金融的,多少听过一点。”许嘉宁语气自然,“以前也是本地比较大的券商。”
      “对对对。”梁阿姨像被勾起兴致,“那时候牌子还是很响的。那时候的年轻人想进去也不容易。”
      许嘉宁点了点头。仅此而已。她没有多问一句。
      程砚低头夹菜。
      昨晚电脑里那份十七年前的年报重新浮出来。
      或许也没什么奇怪。
      她本来就在金融行业。一家本地老券商,知道很正常。
      他甚至觉得自己昨晚偷偷翻人电脑的行为多少有点可笑。
      饭吃到一半,小孩闹觉,佳佳抱着孩子去了客厅。
      话题也自然而然又回到孩子身上。
      梁阿姨问许嘉宁:“你平时工作几点下班?”
      “看情况。有时候五点就走,有时候比较晚。”
      “那以后有孩子怎么办?”
      “再看吧。”
      “这个不能再看。”程母在旁边说,“真有了肯定要调整。她现在那个工作动不动出差,哪行。”
      许嘉宁笑了一下:“还早。”
      “哪里早了?”
      程母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在替她考虑:“我早就跟她说,真准备要孩子,这一两年工作就别拼那么狠。你们又不缺她那点钱。”
      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程砚抬头。
      许嘉宁脸上仍然带着笑。
      程叙正在给周叔倒茶,手也停了一下。
      程母却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身体最重要。女人到时候还是得分清主次。”
      许嘉宁没说话。程叙放下茶壶:“妈。”
      “怎么了?”
      “嘉宁的工资可比我高。我还得靠她养呢。”他语气带笑,毫无谴责之意。
      程母一怔:“我又不是说她赚得少。”
      “那你别说什么不缺她那点钱。”程叙拿起杯子,“她都‘那点钱’了,我不成要饭的了?”
      他半开玩笑似的。程母也不好发作,只瞪他一眼:“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知道你不是。”程叙笑着给她夹了块鱼。
      话题再次被化开。
      许嘉宁从始至终没说一句。
      程砚看了哥哥一眼。
      这一刻他必须承认,程叙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越界,也知道怎么一句话把许嘉宁捞出来。只是他通常要等到事情已经发生,才选择一个对所有人都最省力的解决方式。
      他不会提前挡住。因为提前挡住,就意味着他要和母亲正面冲突。

      午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临走前,梁阿姨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差点忘了。”她递给程母,“前段时间搬家翻出来的。以前公司年会照片,我看有几张是你的,就给你带来了。”
      程母接过来:“这种东西你还留着。”
      “我什么都留。”
      “难怪你家永远收不干净。”
      两个老同事笑起来。
      客人走后,家里像忽然安静了一半。
      程母开始收桌子,许嘉宁起身帮忙。
      “你坐着。”程母按住她,“今天你也忙半天了。”
      许嘉宁笑:“没事。”
      “真不用。”她语气又恢复成那个很疼儿媳的婆婆,仿佛饭桌上那句“不缺她那点钱”从没说过。
      许嘉宁似乎也完全不介意:“那我洗水果。”
      “水果也不用。”
      “妈,我坐着更累。”
      程母这才让她去了。
      程砚靠在沙发上看这一幕。
      很奇怪。
      程母确实喜欢许嘉宁,这种喜欢并不假。可她心疼她忙,和她觉得许嘉宁迟早该把工作往后放,似乎也并不冲突。
      程砚的眼前又浮现起新房那间儿童房。他有一种预感,那房间还要空一段时间。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想多了。他最近好像总在许嘉宁身上想太多。
      “程砚。”母亲叫他。
      “干什么?”
      “过来帮我把这个拿上楼。”
      就是梁阿姨带来的纸袋。
      “你自己不能拿?”
      “你路过。”
      “我现在坐着。”
      “你等会儿不上楼?”
      程砚不情不愿地接过来。
      牛皮纸袋没封口,里面塞了十几张照片。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其中一张滑出来,掉在地上。
      程砚弯腰捡起。照片已经有些泛黄。
      几十个人站在一块蓝色背景板前,最上面印着“东澜证券年度工作会议”几个字。
      右下角的日期也是十几年前。
      他一眼就认出了程母。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穿一套深色西装,站在第二排。
      程砚正准备把照片塞回去,许嘉宁从厨房出来:“掉什么了?”
      “照片。”
      她走过来。
      程砚顺手把那张递给她:“你看,我妈年轻的时候。”
      许嘉宁接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笑,也没有立刻还给他。
      只有很短的一瞬,她的目光越过程母,落在照片另一侧。
      程砚顺着她看的方向扫过去。
      第二排边上站着几个男人,都是当年很标准的西装和发型。
      他一个也不认识。
      “哪个是妈?”许嘉宁忽然问。
      程砚看她:“你没看见?”
      “人太多。”
      他伸手点了一下:“这儿。”
      “哦。”许嘉宁笑了,“跟现在差不多。”
      “你眼神真差。”
      “年纪大了。”
      她把照片递回来。
      程砚接过,塞进纸袋。
      上楼走了两级,他忽然停住。
      回头时,许嘉宁已经进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她低头洗水果,看不出任何异常。
      程砚站了两秒,继续往上走。那张照片里有四十多个人,她刚才看的,大概也未必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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