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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财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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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下午回了一趟律所。
原本只打算露个面,结果刚坐下就被合伙人叫去开会,等出来已经七点多。手机上有三条家里的消息,一条是母亲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一条是许嘉宁发的:“妈说给你留菜。”最后一条来自程叙。
“晚上回来吗?给你带了东西。”
程砚看了两秒,回:“黄鼠狼给鸡拜年?”
程叙秒回:“爱要不要。”
程砚把手机塞进兜里。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
门一开,先听见程叙的声音:“我就说他会回来。”
程砚换鞋:“你什么时候兼职算命了?”
程叙坐在餐桌边,穿着件卫衣,经典程序员打扮。面前放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汤,看样子也是刚到家不久。程母正坐在旁边数落他,空着的椅子上摆着几个纸袋。
“你们兄弟俩现在一个比一个能耐,回家吃顿饭还得碰运气。”
程叙喝了口汤,慢悠悠道:“我至少提前说了。”
“你提前说什么了?你说不回来。”
“计划有变。”
“你的计划天天变。”程叙笑,也不辩。
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得到偏爱。因为他从不当杠精。
许嘉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好的菜。程叙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位置:“你别弄了,坐下吃点。”
“我不饿。”她忽然看过来,“中午跟程砚在外面吃的。”
程砚醍醐灌顶:在某些方面,这夫妻俩真是般配。
程叙抬头看弟弟:“你请的?”
“她请的。”
“出息。”
程砚拉开椅子:“你要觉得丢人,现在转我五百。”
“你们吃什么五百?”
“你管得着吗?”
程叙笑了一声,没理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扔过去。
程砚接住:“什么?”
“你上次说耳机坏了。”
程砚低头看了眼包装:“我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
“去年你现在才买?”
“因为现在才打折。”程叙低头继续喝汤,像根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许嘉宁坐在一边笑:“很符合他的消费观。”
程砚无语。
“你懂什么,非必要消费当然等折扣。”程叙理直气壮,又指了指桌上另一个盒子,“你的也有。”
“我的什么?”
“你之前看的那个香薰。”
许嘉宁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购物车不是一直放着。”
“你看我购物车?”
“账号不是绑在一起吗?”
许嘉宁拿过盒子看了一眼,嘴角还是扬起来了:“算你有良心。”
程叙靠在椅背上:“我什么时候没良心?”
程砚拆耳机包装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程叙就是有这种本事。
他总能用最少的成本最大化表现自己。
母亲喜欢哪个牌子的护手霜,父亲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许嘉宁看中什么东西舍不得买,程砚去年随口抱怨过耳机接触不良——这些事情他都记得。逢年过节从来不用人提醒,家里人的生日也一个不落。
可你真要他花半天时间陪你去医院、陪你验个房,或者替你处理一件不在他计划里的麻烦,他总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也不能说他不在乎你。
只能说,程叙总是优先在乎自己。
“给你留的饭在厨房。”许嘉宁对程砚说,“自己盛。”
程砚往程叙面前那碗汤看了一眼:“他怎么不用自己盛?”
程叙头也不抬:“因为我老婆疼我。”
“不要脸。”
“羡慕?”
“我羡慕你行动不便。”
程母在旁边听得头疼:“吃个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许嘉宁笑着起身:“我去给他盛。”
“不用。”程砚已经站起来,“我手脚健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程叙。
程叙也看他,随即笑了:“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有病。”
兄弟俩从小就是这样。
说两句好话嫌肉麻,不呛两句反而不舒服。
程砚从厨房盛了饭出来,程父也从书房下来了。一家五口难得在这个时间全坐在餐桌边,电视里开着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程母问了几句他出差的事,程砚一一答了。话题不知怎么转到工作,程父顺口问:“你那个案子还得跑外地?”
“下个月可能还要去一趟。”
“又去多久?”
“不知道。”
程母皱眉:“你们律所就你一个人?什么都让你去。”
程砚一听到这话就烦:“我们这行不就这样。我负责的案子当然我去。”
“那也不能这么用人。你以前在院里的时候哪有这么折腾。”
程砚夹菜的动作没停。
许嘉宁坐在对面,抬眼看了一下他。
程母还没察觉:“对了,我今天碰见你张阿姨,她儿子你还记得吧?以前跟你同一年考进去的那个。”
程砚“嗯”了一声。
“马上又要升了。”
没人接话。
程母继续道:“人家也没比你大多少。多少人想进检察院都进不去,你倒好,考上以后干了两年,说辞就辞。”
程砚笑了笑:“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张阿姨的儿子步步高升,恭喜他。”
“我是在说你。”
“我知道。”
程母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知道你还阴阳怪气。”
“我没阴阳怪气。”
“你这还不叫阴阳怪气?”
程父把筷子放下来:“好好吃饭。”
程砚没说话。
程母却已经被勾起旧事:“你说你当初要是好好干,到现在再怎么样——”
“妈。”程叙开口。声音不大,总算是把后半句截住了。他拿纸巾擦了擦手:“都辞多少年了,还说这个干什么。”
程母看他:“我就随口说两句。”
“你每次都随口。”
“那我还不能说了?”
“能。”程叙笑笑,“但说了也不能把他塞回去上班。”
程母被他逗得没脾气:“你们两个就会合起伙来气我。”
程叙转头看程砚:“而且他现在也挺好的。商事争议做几年,之后做到合伙人,不比在检察院差。”
程砚本来低头吃饭,听到这里抬起眼:“所以我要是混得不好,当初辞职就是错的?”
程叙一愣,立刻找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餐桌安静下来。
程叙看了他两秒,神色倒还平静:“我是在告诉妈,你现在过得不差,让她别老惦记以前。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一句话滴水不漏。
程砚觉得索然无味,再说下去,只会进一步衬托出程叙的懂事:“行。谢谢你替我证明人生选择的正确性。”
程母脸色又沉下去:“你哥明明在帮你说话,你又来。”
程砚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对。”他说,“他从小都在帮我。”
这句话一出来,程叙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程父也抬头看了过来。
空气里像忽然多了点别的东西。
许嘉宁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在兄弟二人间巡梭,接着忽然问:“爸是不是该去复查低密度了?”
程父怔了一下:“什么?”
“上次报告上不是高了一点吗?”
“哦,那个。”
程母立刻接过话:“我让他去,他一直说没空。”
“医生怎么说?”
“让控制饮食。你看他哪天控制了?”
程父不服:“我现在吃得还不够清淡?”
“你下午背着我吃卤味以为我不知道?”
“我就吃了两块。”
“你——”
话题就这么转了过去。
程砚低头继续吃饭。没人再提工作。
许嘉宁今天递梯子的水平有所下滑。太过明显了。
饭后,程砚下楼买烟。
他其实已经很久不怎么抽了,只是偶尔烦的时候会买一包,抽不了几根,剩下的最后不知道扔在哪里。
刚走出便利店,身后有人叫他。
“程砚。”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程叙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手里拿着手机,慢慢走过来:“给我一根。”
程砚看他:“你不是戒了?”
“偶尔。”
程砚递过去。
程叙接了烟,又伸手:“干什么?”
“火。”
“你什么都不带,抽什么烟。”
“这不是有你。”
程砚冷笑一声,把打火机扔过去。
程叙点上烟,吸了一口,很快皱眉:“这什么烟,这么难抽。”
“没人请你。”
“你品味越来越差。”
兄弟俩站在便利店门口,隔着几米有两个年轻人正在扫共享单车。晚风有点凉,路边刚浇过水,有股湿土味。
程叙抽了半根,忽然说:“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砚没说话。
“她就是嘴碎。”
“嗯。”
“你别每次一回来就跟她顶。”
程砚转过脸:“所以还是我的问题?”
程叙叹了口气:“你怎么现在说什么都要分个谁的问题。律师干久了,真职业病了?”
“那你下来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程叙没立刻回答。
隔了一会儿,他才说:“我的意思是,你少说两句,妈那边我们劝劝,相安无事不好么?”
程砚看着他。
程叙低头弹烟灰,语气还是淡淡的:“当年你辞掉铁饭碗,爸气得血压上两百,妈一个月没睡好。你自己提个箱子说走就走,电话都不接。差不多得了,这种事来一次就够。”
程砚忽然笑了:“你记得倒挺清楚。”
“废话。”
“那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辞吗?”
程叙沉默了一下:“记得。”
“是吗?”
“程砚。”程叙皱眉,“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那就别翻。”
“行。”
程叙把烟掐灭,语气也冷了点:“反正你现在二十八,不是十八。想干什么没人拦得住你。”
他说完停了停,又补一句:“不过爸妈也没你想得那么偏心。”
程砚扯了下嘴角:“你当然这么觉得。”
程叙看他。兄弟俩对视几秒。最后还是程叙先把视线移开:“当年出国的事情,我没要求他们送我出去。”
程砚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多年阴阳怪气。”
“我阴阳什么了?”
“你自己清楚。”
程砚笑:“那不是挺好。你出国,回来进大厂,现在房子老婆都有了。人生路径标准得可以写进招生简章。”
程叙也笑了:“你少来。”他语气缓下来:“你真以为我在国外过得多舒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想不通自己到底是要留下还是想回来。”
程砚看他。
这很不舒服吗?
他住着一个月一千多刀的公寓,和许嘉宁谈着恋爱,工作两年后美美归来变成互联网精英,所谓三十五岁死亡线好像也与他无关。
“怎么不说出去让爸妈心疼你。”
“有必要吗?”程叙问,“说出去招来你阴阳的概率比较大。”
程砚没忍住笑了一下。
程叙也笑。
这一笑,刚才那□□味散了不少。
“我知道你觉得爸妈偏我。”程叙说,“有些事他们做得确实不对。但你也别把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程砚没说话。
“我小时候告状是挺烦人的。”程叙承认得倒快,“但你也没少给我惹事。”
“我给你惹什么事了?”
“十五岁那次,你把我鼻梁打骨折。”
程砚皱眉:“是你先动手。”
“我推你一下。”
“你推我下楼。”
“那楼梯就三级。”
“三级不是楼梯?”
程叙被他气笑:“行,你有理。”他抬手拍了一下弟弟肩膀。“回去吧。妈刚给我发消息,说你没穿外套。”
程砚看了眼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
而程叙已经转身往回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和程叙当然不是从小就不亲。
恰恰相反。小时候程叙帮他签过不及格的试卷,替他瞒过早恋,没少帮他在父母面前遮掩。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程叙慢慢变了。他越来越像一个永远知道什么选择最划算的大人,每一步都要踩在正确的节点上。
程砚把烟掐了。
回到家时,客厅已经没人。
父母上楼睡了,程叙在书房开电话会议。门没关严,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和键盘声。
许嘉宁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小碗冷掉的饭和几片菜叶子,电脑摊在旁边。
程砚走过去:“你干什么?”
她抬头:“吃饭。”
“你刚才不是说不饿?”
“现在又饿了。”
程砚看着那碗东西:“凉了。”
“能吃。”许嘉宁道,“我可没少吃白人饭。”
“你是不是懒得热?”
许嘉宁笑:“被你发现了。”
程砚转身开冰箱。
“你找什么?”
“不是有剩的汤?”
许嘉宁靠在椅背上看他:“你突然这么贤惠,我有点不习惯。”
“闭嘴。”
“程律师脾气真的不好。”
程砚把汤从冰箱拿出来,没好气地说:“你忙一天,最后自己吃剩饭。图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许嘉宁也没说话。
厨房里只剩冰箱压缩机轻微的响声。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现在心善的程律师不是来管了吗?”
程砚盯着微波炉,莫名其妙来了一肚子气:“我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一个理直气壮让人伺候,一个还真伺候。”
许嘉宁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你说你哥?”
“还能有谁。”
“他没让我做。”
“对。他从来不让。”
许嘉宁又笑了:“你对他意见很大。”
“从出生开始。”
“那今天还跟他一起出去抽烟?”
“你看见了?”
“窗户看见的。”
程砚没接。好人做到底,他把汤端到她面前,嫌弃地看了一眼那碗粥:“这玩意儿扔了算了。”
许嘉宁抗议:“不能浪费粮食。”
程砚毫不理睬,把饭倒掉后坐到桌边。
“加班?”
“看点东西。”
“真爱学习。”程砚笑了一声,有点嘲弄的意味。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许嘉宁忽然说:“其实你哥很喜欢你。”
程砚脸上的笑淡了点:“是吗。”
“嗯。”
“那他喜欢人的方式挺特别。”
许嘉宁抬眼看他。程砚却没有继续说,她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书房门响了一下。
程叙拿着手机出来,看见两个人坐在桌边:“你们还没睡?”
“你老婆在吃饭。没看到吗?”程砚说。
程叙皱眉:“你晚上不是说不饿?”
“现在饿了。”
程叙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胃不舒服没有?”
“没有。”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按点吃饭?”
“还好。”
“明天中午我给你点外卖。”
“不用。”
“那你自己记得吃。”
“知道了。”
程叙低头看了一眼碗:“汤谁热的?”
许嘉宁抬了抬下巴:“你弟。”
程叙看向程砚,表情有点稀奇:“可以啊。”
“滚。”
“没白给你买耳机。”程叙笑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嘉宁,明早提醒我八点半出门。”
许嘉宁看着他的背影:“你自己定闹钟。”
“定了我会关。”
“那你活该迟到。”
程叙已经走远:“你叫我一下。”
许嘉宁没应。
程砚坐在对面,似笑非笑:“精致。”
“什么?”
“没什么。”
许嘉宁懒得理他,继续喝汤。
程砚上楼的时候已经过十一点。
他洗了澡,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明天要用的材料,又想起电脑充电器落在楼下。
下楼时,厨房和客厅的灯都关了。
餐桌上还放着许嘉宁的电脑,屏幕没有合上。
程砚把自己的充电器拿起来,不小心碰到键盘,许嘉宁的电脑屏幕骤然亮起,居然没有关机,也没有锁屏,就停留在刚刚她浏览的页面上。
是一份PDF文件,某公司的年报。
程砚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想窥探许嘉宁的工作内容,但是那个公司他知道。
程母以前就在那家公司工作。后来公司并并购,又过了几年程母离职。
他扫了一眼年份。
十七年前。
许嘉宁做金融,看各种财报年报都不稀奇,但怎么会翻起这么古早的东西?
程砚鬼使神差地伸手上划。许嘉宁似乎是在研究这份财报,但并没有做什么标注。
他的目光在“董事、监事及高级管理人员”那一栏停了几秒。
楼上传来一声门响。
程砚抬头。
没人下来。
程砚把页面调回原来的位置。
屏幕重新停在那张资产负债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拿起充电器,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又想起了那个年份。
十七年前。
那一年,他十一岁,程母还没有辞职成为家庭主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