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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新房 ...

  •   程砚第二天醒得很早。
      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线。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哪里。
      房间里的东西几乎没动过。书架最上层还摆着他高中参加辩论赛拿回来的奖杯,底座已经有些褪色;书桌右边贴着一张不知道哪年留下的便利贴,上面的字是程叙写的——“妈让你把数学卷子订正完再出去。”
      程砚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够烦的。
      他二十八岁了,回到这个房间,居然还能想起十五岁那年和程叙打架的事情。
      手机震了一下。
      许嘉宁发来消息:“醒了吗?十点出门,你慢慢来。”
      程砚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他回:“你对‘慢慢来’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那边很快回了个猫猫表情包,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程砚放下手机,又躺了五分钟才起床。
      下楼的时候程父程母已经吃过早饭。父亲坐在阳台上看平板,母亲正在给花换水,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不上班?”
      “上。”
      “那你还不走?”
      “九点半有个线上会。”
      “你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哪有这么自由。”
      程砚拉开冰箱拿水,动作顿了一下。
      程母还在说:“现在这个工作看着忙得要命,天天出差,时间倒是不固定。要我说当初你——”
      “妈。”冰箱门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
      程母的话戛然而止。
      客厅里静了几秒。
      程父从平板后面抬起头:“一大早又吵什么?”
      “谁跟他吵了?”程母回避小儿子的目光,把剪下来的枯叶丢进垃圾桶,“说一句都不行。”
      程砚没理,拿着水回楼上。
      经过二楼走廊时,刚好碰见许嘉宁从房间出来。她已经换好衣服,黑色长裤配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没有扎,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她看看楼下,又看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
      许嘉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一点倒让程砚舒服。也是他对她第一印象就很好的原因——
      很多人面对别人家的矛盾,总忍不住表现出“善解人意”,好像只要多问一句,就能证明自己的关心。许嘉宁就不会这样。除非对方主动说,否则她很少追问。
      她往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不是九点半有会?”
      “嗯。”
      “楼上网络不太稳定,你去书房吧。”
      “你不用?”
      “我不用开会。”
      程砚皱眉:“这是我家。”
      许嘉宁愣了一下。
      “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说这句话,像是在赶我出去?”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让。”
      “知道。”她笑了,“逗你的。”
      说完把书房门给他推开了。
      程砚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有时候他确实弄不明白许嘉宁。
      她对谁都好,说话永远留半步,不会让人难堪,可偶尔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轻不重地落在人身上,让你分不清她到底是无心,还是早知道你会怎么想。
      但他很快觉得自己无聊。
      这是嫂子。
      人家随口一句话,他在这里分析什么。程叙都不会想这么多。

      九点二十九分,程砚进了线上会议。
      他现在所在的律所规模不算最大,但近几年扩张很快。他主要做商事争议和公司诉讼,忙的时候连续几周出差也算常事。这次出去二十七天,就是因为一个客户的案子同时牵扯三个城市。
      会议开到十点一刻,新来的实习生果然又把一个日期写错了。
      程砚盯着屏幕:“这个版本你发给客户了吗?”
      小姑娘脸都白了:“还没有。”
      “那还好。”
      对面明显松了口气。
      “但你昨天晚上发给我一遍,今天早上九点我又提醒你检查过一次。”程砚靠在椅背上,“你告诉我,你检查的是什么?”
      屏幕那头安静下来。
      程砚等了几秒:“改完重新发。今天中午之前,把你这份文件所有引用的判例来源列成表格给我。”
      “好的程律师。”
      “还有。”
      对方又紧张起来。
      “别一副我要开除你的样子。”程砚说,“第一次我当你不知道,第二次就是你不认真。没有第三次。”
      会议结束时已经十点半。
      程砚合上电脑,一抬头,才发现许嘉宁站在门口。
      “什么时候来的?”
      “最后两分钟。”
      “偷听?”
      “经过。”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可以走了吗,程律师?”
      “你有什么意见?”
      “有。”许嘉宁点头,“我们要迟到了。”
      程砚咳了一声:“你表情告诉我还有别的。”
      许嘉宁想了想:“比我想象中凶一点。”
      “那你想象中我什么样?”
      程砚本来只是随口问,许嘉宁却真的认真想了几秒:“脾气不好,但不太会为难人。”
      他说:“这不矛盾?”
      “不矛盾。”
      “怎么讲?”
      “脾气不好是你自己的事。”她说,“为不为难别人,是另一回事。”
      程砚没接上话。
      “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许嘉宁已经转身下楼。
      他跟在后面,忽然有点怀疑这女人是不是专门学过怎么说好听话。可再一想,她在金融行业做了这么多年,天天跟客户、投资人、项目方打交道,会说话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新房离父母家不远,开车不到半小时。
      路上程叙打了电话过来。
      许嘉宁开着车,直接按了免提。
      “到了吗?”
      “还没。”
      “设计师在那边?”
      “嗯。”
      “你帮我看一下客厅那套智能系统,昨天他们又改了报价。我没时间看。”
      “发我。”
      “发了。”
      程叙那边有人叫他名字,他应了一声,又对许嘉宁说:“还有冰箱,销售说今天不定就没那个折扣了,你看着买吧。”
      “你不是说要自己选?”
      “都一样。”
      “上周你还说双循环和三循环差很多。”
      “我现在觉得没那么重要。”
      许嘉宁笑了一声:“行。”
      程叙又说:“对了,晚上我可能不回来吃饭。”
      “知道了。”
      “你跟妈说一声。”
      “你自己不会说?”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我一会儿还有会。”
      “发微信十秒钟。”
      程叙笑:“你帮我发也是十秒钟。”
      许嘉宁没说话。
      那边有人催得更急,程叙很快道:“先这样,晚上再说。”
      电话挂了。
      车里安静下来。
      程砚看着前方。
      许嘉宁倒没什么反应,把音乐重新打开了。
      过了一会儿,程砚才说:“你们公司现在是不是也流行这种管理方式?”
      “什么?”
      “能外包绝不自己做。”
      她听明白以后笑了:“那你得问你哥。他们互联网公司讲究提高效率。”
      “他从小就这样。”
      “是吗?”
      “能让我干的绝不自己干。”
      “你还会听他的?”
      “不听。”
      “那他怎么让你干?”
      “告状。”
      许嘉宁侧头看了他一眼。
      “跟爸妈?”
      “嗯。”他问,“程叙没跟你说过?”
      “怎么会说起这个。”
      “你们谈恋爱的时候,他没有讲过他有个弟弟吗?”
      “当然讲过。”许嘉宁打下转向灯,微微一笑,“讲的都是能衬托他形象的事情。”
      程砚扯扯嘴角:“呵呵。”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
      “你小时候像是会怕告状的人。”
      程砚嗤笑:“我是不怕。问题是有人怕。”
      许嘉宁没有继续问。
      前面刚好红灯,她踩下刹车。雨已经停了,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她微微眯了下眼。
      程砚偏头时,正好看见她耳侧有一缕头发被安全带压住。
      很普通的一个画面,他却莫名其妙多看了两秒。
      许嘉宁忽然转过头:“怎么了?”
      程砚立刻移开视线:“绿灯了。”
      她往前看。
      明明还是红灯。
      两个人同时沉默。
      两秒后,灯才真正变绿。
      许嘉宁没有揭穿他,只是重新发动车子。
      程砚觉得自己大概是没睡醒。

      新房在一处新建的小区,地理位置谈不上多好,胜在方便两人上班,且周围环境不错。
      设计师已经在门口等他们,见了许嘉宁先递过来一叠材料。她进门以后像换了个人,语速还是不快,却几乎每一处都问得很细:墙面的色差、木地板收口、厨房台面高度、合同上原本约定的型号。
      程砚一开始还真以为自己只是来搬东西的,后来站在旁边听了二十分钟,终于忍不住趁设计师走开时问:“你平时上班也这样?”
      “哪样?”
      “不给别人活路。”
      设计师带来的助理在旁边笑:“许小姐已经算很好沟通的客户了。”
      “你确定?”
      “真的。”
      许嘉宁抬眼:“听见了吗?”
      “人家做服务行业的,敢说你不好?”
      “程律师是不是对服务行业有什么误解?”
      “我对人性没有误解。”
      她笑起来。
      程砚发现许嘉宁认真做事的时候和在家里很不一样。她在程父程母面前通常温和,绝不会咄咄逼人。到了外面却几乎不会被人带着走,一句接一句,把设计师问得额头冒汗。
      不咄咄逼人,却一点也不好糊弄。
      客厅看完以后,几个人去了主卧。
      许嘉宁站在衣柜前试推拉门,门板到最后一段有些发涩。她推了两次,转头叫程砚:“你过来一下。”
      “干什么?”
      “帮我。”
      程砚走过去。
      “这里。”
      许嘉宁让开半步。
      空间不大,程砚伸手推门,她也凑过来看轨道。两个人离得很近,他低头就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像香水,淡淡的,很干净。
      “是不是卡住了?”她问。
      “嗯。”
      “我刚才就觉得。”
      她说话的时候侧过脸,程砚也正好低头,距离突然近得有些过分。
      许嘉宁的眼睛很黑,近看反而不像平时那么温和。程砚甚至能看清她左眼下面很浅的一颗痣。
      谁都没有立刻动。
      下一秒,许嘉宁往后退了半步:“我去叫他们。”
      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程砚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柜门上。
      他看着她走出去,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人家只是看个柜子,他在想什么。
      设计师重新过来调轨道,程砚干脆去了阳台。
      这套房子的视野很好,二十多层,前面没有遮挡。卖的就是江景。
      许嘉宁过了一会儿也出来了:“不错吧?”
      “什么?”
      “景。”语气里有一点得意。
      “还行。”
      “你这种人是不是夸一句会收费?”
      “现在其实是我工作时间,按理是要收费的。”
      “那我付不起。”
      “你们金融行业就别装穷了。”
      许嘉宁靠在栏杆边笑。
      风有点大,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当初买这里,你哥不太同意。”她说。
      “嫌贵?”
      “嫌离公司远。”
      “这倒像他。”
      “他想买公司附近。”
      “方便加班。”
      “方便他加班。”
      她特意把“他”字说得重了一点。
      程砚笑了:“最后怎么说服他的?”
      “没说服。”
      “那怎么买了?”
      “我出的首付多。”
      程砚看她。
      许嘉宁神色很自然:“所以听我的。”
      “公平。”
      “是吧。”
      程砚忽然理解为什么程父程母对她几度折腾房子的事情无话可说了。
      许嘉宁经济上并不依赖程叙,甚至很可能恰恰相反。
      这一点和程母嘴里那个“嫁进程家”的儿媳妇形象多少有些不一样。
      他随口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
      “再晾两个月。”
      “那差不多年底。”
      “嗯。”
      “儿童房弄了吗?”
      话问出口,程砚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
      许嘉宁却只是转身往里面走:“留了一间。”
      “已经装了?”
      “没有。”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还是空的,墙刷了最普通的白色,灯倒是装了一盏云朵灯,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走心的东西。
      “就这间。”
      程砚站在门口:“你们不是都准备要孩子了,怎么没一起装?”
      许嘉宁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谁知道以后要不要改。”
      “改什么?”
      “书房,客房,都行。”
      程砚皱眉:“我妈不是已经——”
      他说到一半,停住。
      许嘉宁回头看他,笑了笑:“你看,你也开始像妈了。”
      “我只是问一句。”
      “我也只是回答一句。”她的语气一点没有不高兴,程砚却莫名觉得自己问过界了。
      他正要说什么,许嘉宁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时,她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程律师。”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碰过的位置。隔着衬衫,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站了两秒才跟出去。
      午饭是在小区附近随便吃的。
      许嘉宁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都行。结果她带他进了一家粤菜馆,坐下以后熟练地点了几个菜。
      程砚看菜单:“你不是问我?”
      “问了。你说都行,所以我点了。”许嘉宁认真道,“你不会以为我刚才是在搞形式主义吧?”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把程砚说笑了。
      菜上来以后,许嘉宁把一盘香菜牛肉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程砚看见:“干什么?”
      “你不是不吃香菜?”
      他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吃过那么多次饭,傻子都看出来了。”
      “我哥都不知道。”
      “你哥知道什么?他也不知道我不吃葱。”
      程砚抬起眼。
      许嘉宁正在低头拆筷子包装,神色很平常。
      “所以,”她继续说,“你们两个半斤八两。”
      程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桌上的葱油鸡转到自己这边:“那你别吃这个。”
      许嘉宁抬头。
      “有葱。”他说。
      她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坚定地转回自己面前:“葱是葱,葱油鸡是葱油鸡。”
      程砚笑了一下,低头喝水。
      心里那一点莫名其妙的东西又冒了出来。他很快把它压下去。
      只是记得别人不吃什么而已,许嘉宁这个人本来就细心。
      她记得父亲的药放在哪,记得母亲哪天复诊,记得装修合同上的每一项价格,也记得他不吃香菜。对她来说,大概都差不多。
      吃到一半,程叙发来微信。
      “看得怎么样?”
      程砚回:“问你老婆。”
      程叙:“她肯定说没问题。”
      程砚看着这句话:“那你还问我?”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她最近有点累。你帮我看看情绪怎么样。”
      程砚眉头皱起来。他抬眼看向对面。
      许嘉宁正在接工作电话,大概是公司的事。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轻松地应着“我知道”“这个收益率不对”“让他们重新做”。
      完全看不出哪里情绪不好。
      程砚低头打字:“你老婆,你不会关心?”
      程叙回得很快:“问了她也说没事。”
      又过几秒。
      “你别跟她说我问你。”
      程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程叙从小就是这样,擅长把所有自己不好处理或不愿处理的事情,都绕一圈交给别人。现在连老婆情绪不好,都要弟弟帮他出面判断。
      偏偏他说话永远客气,理由永远充分,让人挑不出什么错。
      程砚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嘉宁刚好挂断电话。
      “你哥找你?”
      “嗯。”程砚一个走神,不防被她问个正着。
      “说什么?”
      程砚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条消息,他忽然觉得许嘉宁的神情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也不像试探。
      他想起程叙那句“她最近有点累”,最终说:“问房子。”
      “哦。”许嘉宁没有再问。
      服务员过来添茶。
      她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一点,又很自然地把他的也一起推过去。
      程砚看着她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短,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简单的婚戒。
      他意识到自己今天看她看得太多了,于是把视线移开。
      窗外刚下过雨,玻璃上还有没干的水痕。
      许嘉宁问:“下午你回律所吗?”
      “看情况。”
      “那我送你。”
      “不用。”
      “顺路。”
      “你昨天去机场也说顺路。”
      她笑起来:“今天真的顺。”
      “我有车。”
      “你的车还在家里。”
      程砚这才想起来。
      许嘉宁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里还带着笑意:“所以,程律师,你今天暂时归我管。”
      程砚靠回椅背:“你管得还挺宽。”
      “没办法。”她低头去夹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哥交代的。”
      程砚没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反而比前一句更让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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