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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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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场雨。
程砚打开手机,微信里积了十几条消息。工作群还在讨论明早的会议,新带的实习生把修改后的文件发过来,母亲半小时前问他落地没有,最上面一条是程叙的。
“临时有个会走不开。嘉宁去接你。”
程砚看了两遍。
倒不是有什么不妥。许嘉宁是他嫂子,他们认识也有几年了,逢年过节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偶尔也在家族群里说两句话。只是程叙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尤其是接弟弟这种事,从前只要人在城里,他基本都会自己来。
看来是真的忙。
程砚回了个“好”,拖着箱子往外走。
同时段三四个航班抵达,出口处人很多。他费力挤出人群,才在出口右边看见许嘉宁。
她穿了件很普通的浅灰色风衣,头发松松束在脑后,一手拿手机,一手插兜,好像在发呆。周围的人或低头看屏幕,或伸长脖子找人,她反而显得鹤立鸡群。
直到程砚走近,她才抬头:“这么快?”
“已经算慢了。”
许嘉宁笑了一下,伸手要帮他接行李箱。程砚没让:“我自己来。”
“你哥出门前还特意交代,让我一定把你完整接回去。”
“他什么时候这么负责了?”
“对你一直挺负责的。”
“那可能是你不了解他。”
她没接这句话,只是替他按了电梯。
两个人其实并不陌生,却很少单独待在一起。以前见面,要么父母在场,要么程叙在。即使有过几次单独说话,也不过是在厨房碰见,或者饭后一起下楼拿东西。像今天这样,从机场到家,中间横着将近一个小时车程,还是第一次。
程砚坐进副驾驶,先看见后座堆着两只纸箱。
“搬家还没搬完?”
“差不多了。剩下一些书,还有你哥那些舍不得扔的东西。”
“他不是号称什么都可以断舍离?”
“他的断舍离只针对我的东西。”
程砚笑了。
许嘉宁发动车子,倒出停车位。“你这次去了多久?”
“二十七天。”
“难怪妈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话间母亲又发来若干条信息,程砚都懒得看:“她是怕我死在外面没人知道。”
“她昨天还问我要不要给你房间换一套床单。”
“我房间还在?”
“当然在。”
“我以为搬回去以后,我哥已经占了。”
“妈倒是想这么安排。”
程砚偏头看她。
许嘉宁补了一句:“你哥不要。说他不抢你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程砚心里却微微一咯噔。
这个嫂子向来八面玲珑,他琢磨不准她是不知道还是故意这么说。
他很少回家,只是偶尔来吃顿饭,多数甚至连夜都不过。表面上反而是去哥哥家里的次数更多。
程叙两口气婚后回国,原本打算尽快买房,却被许嘉宁按住。果然不久后房价断崖式下跌,她做主买了一套两居室。前段时间又突然急急忙忙把房子挂牌,另置一套大平层。家中对此颇有微词,埋怨程叙纵容她胡闹。谁知不久以后,老房子学区更替,一下子紧俏地不得了。许嘉宁一通操作,还净赚了不少。
家里登时没声了,更何况她换房子的理由很正直:准备要孩子。
不过在新房装修期间,二人无处落脚,只能回去和程家老两口同住。
当时程砚听了,只说:“哥居然肯跟爸妈住?”
程叙回他:“暂时。”
那个“暂时”已经快半年了。
程砚在心中冷笑:这半年想必程叙也是度日如年。
车驶出机场高速,雨后的路面泛着白光。许嘉宁把音乐调低了一点。
“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
“飞机上吃了。”
“那也不算吃饭。”
“你现在已经开始像我妈了?”
她笑:“那我争取早点改。”
程砚也笑了一声,转头看窗外。
许嘉宁不以为意,继续闲聊,程砚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回来,也可能只是疲倦。许嘉宁在这里,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错位感。她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个家庭,可从前她更像程叙生活的一部分,是哥哥带回来的妻子……
“新房弄得怎么样了?”他打起精神问。
“差不多了。这次我全权操办,终于不用理你哥的品味。”
程砚笑了笑:“那你装修成了什么样?新美式?”
“还是你懂我。”
“你以前不是说喜欢这种。”
“我随口说过你都记得?”
程砚想了想:“你们刚回来不久,咱们不是一起去了一个家具展?当时你就说你喜欢这种。”
许嘉宁似乎没什么印象了:“那你记性还挺好。”
“职业病。”
“你这什么职业需要记别人喜欢什么装修风格?”
“记客户说过什么。省得以后翻脸不认账。”
“那我以后跟你说话得小心一点。”
程砚笑了笑,没有再接。
车从高架下来以后开始堵。前面一串红色尾灯,走一阵停一阵。许嘉宁没有像程叙那样一堵车就烦躁,她一手搭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导航,音乐放得很轻。
程砚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几年前他们刚回国的时候,程叙还没买车。有一次一家人出去吃饭,回程下了大雨,程叙喝了酒,是许嘉宁开的。母亲一路嫌她开得慢,父亲又在后座指挥哪里变道,她一句也没顶,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
事实证明,他这个嫂子确实脾气很好。论起来他们家一家四口都不是好相处的人,却逐个被她慢慢收服。
“你笑什么?”许嘉宁问。
“没什么。”
“喂,你突然笑起来显得很可疑知道吗。”许嘉宁顿了顿,换了八卦的语气,“在想谁呢?”
程砚一秒收起笑:“想起你以前开车也这么慢。”
许嘉宁无趣地“呵”了一声:“嫌慢你可以自己开。”
“刚下飞机,不敢拿一家人的命冒险。”
“谁跟你一家人。”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自己笑起来,“不对,还真是一家人。”
程砚也笑。
堵了十来分钟,车终于动起来。许嘉宁顺手把音乐切了一首,程砚听了几秒,觉得耳熟。
“你还听这个?”
“怎么?”
“我哥不是最烦这种歌吗?”
“所以他不在的时候听。”
她说得理所当然。
程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你们两个到底怎么过到现在的?”
“凑合过。”
“结婚六年,评价就三个字?”
“那你想听什么?”许嘉宁目视前方,“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那倒也不用。”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程砚却莫名觉得“凑合过”三个字很新鲜。程叙和许嘉宁在所有人眼里一直算得上感情很好。很少争吵,工作体面,收入稳定。似乎只差一个孩子就要成为完美家庭的范本。
至少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当然,“凑合过”也未必就是有问题。婚姻这种东西,大概过到最后都差不多。
车开进小区已经快六点。
程家这套房子买得早,最初周围还很空,这几年附近商场、学校陆续建起来,反倒成了闹中取静的地方。门口那排香樟树长得很高,雨水压着叶子,车开过去时树枝擦过车顶。
许嘉宁熟练地倒车入库。
程砚看了一眼:“你现在连车位都记得了?”
“住半年还记不住,那可能得去看看脑子。”
她熄火,程砚解开安全带,下车以后才想起来后排那两个箱子。
“这个拿不拿?”
“先放着吧,明天还要带去新房。”
“什么东西?”
“灯。”
程砚看了眼纸箱:“你还自己买灯?”
“你哥买的我不敢用。”
“有多难看?”
许嘉宁关上后备箱,想了几秒:“像会所。”
程砚笑得差点没把行李箱撞到柱子上。
电梯门一开,母亲已经站在玄关。
“怎么这么晚?”
程砚正在换鞋,本能地呛回去:“飞机又不是我开的。”
“会不会好好说话!”程母训了一句,还是弯腰去看他的箱子,“这次怎么又带这么少?你那几件衣服穿来穿去也不嫌烦。”
“够穿就行。”
“你看看你哥,人家——”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收住。
程砚抬眼看她。
程母已经转过去招呼许嘉宁:“外面冷不冷?汤我没敢关,一直小火煨着。你中午是不是又没怎么吃?”
“吃了。”
“你每次都说吃了。”
“真吃了,和同事一起。”
“那正好晚上少吃点,医生说晚上不能吃太撑。”
许嘉宁一边脱外套一边应:“知道了。”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程砚也没多想,把行李拉进去。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听见声音摘下眼镜:“回来了?”
“嗯。”
“事情办完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还有点尾巴。”
程父还想问,母亲已经从厨房喊:“好了好了,都洗手准备吃饭。”
程砚冲父亲摊了摊手,有点挑衅的味道。程父重新戴上眼镜,猜到方才母子二人间已杠过一轮。
“我哥呢?”程砚问。
“谁知道。”母亲端着盘子出来,“下午说六点回来,现在电话也不接。搬回来半年,在家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许嘉宁正在洗手,闻言只说:“今天项目会,估计拖久了。”
“天天项目会。他们公司没了他是不是就倒闭了?”
“那倒不至于。”
“你还替他说话。”
许嘉宁笑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这个放哪儿?”
“桌上。你别弄了,坐着去。”
“我又没干什么。”
“站一天还叫没干什么?”
程砚刚走到楼梯口,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许嘉宁已经端着盘子往餐厅去了。
他回过头:“她今天没上班?”
“上午去了,下午又跑新房。”程母说,“然后还去接你。她现在一天恨不得当两天用。”
“装修不是找了设计公司?”
“找设计公司就什么都不用管了?”程母瞪他,“你以后自己买房就知道。”
“我不买。”
“你不买你以后住哪儿?”
“租房。”
“租一辈子?你怎么不住桥洞。”
程砚懒得再说,上楼去了。
他的房间几乎没变。
床单换成了新的,桌面也收拾过,但书架上的书、大学时候买的音箱,甚至门后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旧外套都还在。程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箱子推进去。
他这才明白车上许嘉宁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妈倒是想这么安排。
程叙不要。
说他不抢你的东西。
他伸手拉开衣柜,里面甚至还挂着几件他两三年没穿过的衣服。
程砚关上柜门。
楼下母亲又在喊他洗手吃饭。
他应了一声。
下楼时,许嘉宁已经坐在父亲旁边看一张纸。
程父指着其中一处:“这里怎么又多了一万八?”
“不是多了一万八。”她拿笔在旁边写了两个数字,“这里含了全屋的轨道灯,之前那版没有。还有主卧的柜子改过一次,差价在后面。”
“你看看,我就说这些装修公司都是这么骗钱。”
“这个倒没骗。”许嘉宁把纸翻了一页,“前面写了,是我让他们改的。”
“那也贵。”
“是有一点。”
“能不能再谈?”
许嘉宁顺从地点点头:“我明天问问。”
程父点点头,把单子推给她:“你看着办吧。”
程砚拉开椅子坐下:“爸,你什么时候连装修都管了?”
“我不管。”程父说,“她拿回来让我看看,我顺嘴问两句。”
程母从厨房出来:“你爸现在什么都要问两句,问完又不负责。”
程父不高兴:“我怎么不负责?”
“那你明天跟嘉宁去验收。”
程父马上闭嘴。
许嘉宁忍着笑,把那张报价单收起来。
程砚看了她一眼:“明天还要去?”
“嗯,最后一遍。”
“我哥呢?”
“他本来说去。”
她只说到这里。程砚懂了。
果然,七点过十分,程叙才回来。
门开的时候,程母已经把菜热了第二遍。程叙一边换鞋一边接电话,差点一个踉跄摔倒,看起来确实累得够呛。
他冲程砚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又指了指手机。
程砚也没理他。
直到电话挂断,程叙才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什么时候到的?”
“你老婆比你清楚。”
“她接的你,她当然比我清楚。”
“你还知道。”
“临时出了点事。”
兄弟俩几句话说得和平时差不多,谁也听不出有什么问题。
程叙坐下以后先喝了半杯水,许嘉宁把他的碗递过去:“汤还热的。”
“你喝了吗?”
“喝了。”
“妈没又让你喝两碗吧?”
程母立刻不乐意:“什么叫我让她喝两碗?那个汤本来就是——”
“妈。”程叙拿起筷子,“我随口一说。”
程母看了儿子一眼,到底没再往下讲。
程砚夹菜的手慢了一拍。
他没问。
饭桌上很快换了话题。
父亲问他这次项目顺不顺,母亲问他公司有没有认识的女孩子,程砚一个都不想回答。程叙在旁边看热闹,看了一会儿还火上浇油:“你们公司那个姓林的不是挺好?”
“哪个姓林的?”
“去年吃饭那个。”
“那是我们合伙人的老婆。”
程叙沉默两秒:“那就算了。”
许嘉宁低头喝汤,肩膀动了一下。
程砚看见了:“想笑就笑。”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笑,对程砚道:“你哥记性一直这样。”
“至少还记得姓林。”
“值得表扬。”
程叙筷子敲了下碗边:“差不多行了。”
一桌人都笑起来。
方才微妙的气氛倏然消失了。
吃完饭,程母不让许嘉宁收拾。许嘉宁也没有坚持,拿了那张装修报价单上楼。
程叙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忽然问程砚:“你明天什么安排?”
“上午开个会。怎么了?”
“几点结束?”
“十点多。”
程叙点了点头:“那正好。”
程砚抬眼:“什么正好?”
“你陪嘉宁去趟新房。”
“我?”
“嗯。”
“你自己老婆自己陪。”
“我明天去不了。”
“那让设计师陪。”
“设计师就是最不能信的那个。”
程砚嗤了一声:“我懂装修?”
“你不用懂。”
“那我去干什么?”
程叙低头回了一条消息,头也没抬:“她懂。你跟着就行。”
程砚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老婆从头到尾跟下来,还需要我跟着?”
程叙终于抬头:“搬东西。”
“……”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嘉宁走下来,手里拿着卷尺和一串钥匙,显然还不知道楼下已经替她把明天安排好了。
程砚靠在沙发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程叙。
“几点?”
许嘉宁愣了一下。
“什么几点?”
“明天。”程砚说,“你不是去新房吗?”
她转头看向程叙。
程叙低着头,还在回手机里的消息。
过了两秒,许嘉宁才重新看向程砚。
“十点半吧。”
“行。”
程砚答应完,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但程叙已经起身去了书房,母亲在厨房叫许嘉宁过去看什么东西,客厅一下散了。
他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放了回去。
明天十点半。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过是看个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