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房间 ...
-
启衡的旧档案终于有了消息。
周五下午,程砚收到公司法务发来的邮件。附件一共十七页,文件名叫《2009年历史交易材料(存档扫描件)》。程父此前已授权他查看相关资料,许嘉宁也被抄送在邮件里。
程砚下载附件,从头翻到尾,发现缺失的《债务清偿及资产处置协议》仍然没有找到,倒是多了一份《原权利人确认函》。
确认函只有两页。
第一页写着几个主体就相关债权、担保及股权安排达成确认,措辞相当宽泛。第二页是签章页,却只有嘉诚实业和另一家公司的印章。按照正文所列,应该还有一方参与确认。
程砚放大扫描件。
纸张右侧有一道很淡的装订痕迹。
他把两页分别打印出来,对着看了半天,又给启衡法务打电话。
对方倒很配合:“程律师,我们档案里就这份。原件现在不在公司,应该是以前项目组移交时只留了扫描件。”
“确认函一共两页?”
“系统里是两页。”
“有没有补充页?”
“暂时没找到。”
“那原权利人到底是谁?”
对方停了一下:“这个我得再核实。您也知道,当年的项目经办人员换了好几拨。”
程砚道了谢,挂断电话。
几分钟后,许嘉宁的消息弹出来:“看到了吗?”
“看了。签章不全。”
“爸刚问我能不能先签这次的确认文件。”
“别签。”
“我也是这么说的。”
程砚看着这条消息,想起老钱在茶馆里说过的话。
他回:“我再找启衡核一下。你先跟爸说,历史文件没补齐之前,别急着表态。”
许嘉宁发来一个“好”。随后又补了一句:“你周末有空吗?新房那边有点事。”
程砚原本准备问是什么事,手机却响了。
是客户。
等他接完电话,那条消息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
他重新打开对话框:“什么事?”
许嘉宁回得很快:“没事了,已经约好人了。”
程砚想了想,没有再问。
周六上午,程砚本来约了朋友打球。
结果出门前,母亲打电话过来,说程叙收拾东西时好像把程父的一个文件夹误带到了新房,让他过去帮忙找找。
他感觉很烦:“你们怎么什么事都找我?”
“你眼睛尖。”
“我有安排。”
“使唤你一下都不行啦?找着了给我打电话。”
程砚无法,只能给朋友发消息,说自己晚到一会儿。
他赶到新房时,电梯门刚打开,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这个先不要装。”
是许嘉宁。
“可我们带都带来了。”另一个男人说,“今天师傅都在,装完很快的。”
“我知道。取消的费用正常计算,后面的我来处理。”
程砚进门,看见客厅堆着几块白色板材,两名安装工站在走廊里,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电钻。
许嘉宁穿着件浅灰色毛衣,正低头核对单据。
程母站在儿童房门口:“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装?”
许嘉宁抬头:“妈,上次说了,儿童房先不动。”
“反正都送来了,装上呗。”
许嘉宁耐着性子解释:“怎么装、怎么设计,我和程叙都没确定,如果现在把攀爬架装上,以后要改也不方便。”
“有什么好改的?”
许嘉宁没有立刻回答。
程母看向师傅:“你们先进去看看,能装就装。”
安装工站着没动。
他显然已经听出这不是普通的设计意见不统一,不愿意掺和。
许嘉宁把单据收起来,坚持道:“我们本来已经取消了订单,不知道中间哪一环出了问题。总之先不装了,后续我会和商家沟通。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
程母的脸色沉了下来:“嘉宁,我不是跟你过不去。”
“我知道。”
“你们换房子原本不就是为了以后有孩子住得宽敞吗?现在你一句话又改成书房。不是已经有了一间书房吗?”
“我和程叙都有在家办公需求。”
“那以后呢?”
许嘉宁看了她一眼:“以后再调整。”
“你总说以后。”
程砚站在玄关,把车钥匙塞进口袋。
他大致明白发生什么了。
那间房原本就没放多少东西。许嘉宁上次像是想就这么空着,本以为两个人已经商量好了。现在看来,家里还有个人没接受。
“妈。”程砚开口,“爸那个文件夹放哪儿了?”
程母回头:“你来了?”
“不是你叫我来找?”
“我让你找,你倒先问我?”
“给个范围。这么大房子我也不能挨块地砖翻。”
程母被他气笑了,指了指书房:“程叙前两天搬来的东西都在那里。”
“行。”程砚往里走,错眼一看,儿童房里还是只有那盏云朵灯,只不过墙边新添了一排插座,地上还放着没拆封的防尘罩。
他找了十几分钟,最后在一只纸箱下面翻出那个文件夹。
与此同时,他听见客厅里又起了争执。
安装工已经走了。
程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显然是许嘉宁给她的。
“你跟程叙是不是还没商量好?”
“商量过了。”
“那他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我们现在都觉得先不考虑。”
“他上次还跟我说自己检查有问题。到底有没有问题?”
许嘉宁没有回答。
程母接着道:“我不是非要催你们。但你也不能光想着工作。现在年轻人都说不急,等过两年又是一回事。”
“妈,这件事我和程叙会自己决定。”
“那你得给我个准话啊。”
“什么准话?”
“有问题就去看,没问题什么时候生?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许嘉宁把杯子往程母那边推了推:“这事情我说不好。”
程母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态度?”
程砚拿着文件夹走出来:“找到了。”
两个女人都转头看他。
程母脸上有些挂不住:“找到了就给你爸送回去。”
“我还有事。你等会儿带回去。”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瞟了眼儿童房,“订单出错了?”
许嘉宁说:“可以退。安装费照付。”
程砚点头:“那就行。”
程母看着他:“什么就行?”
“他们不装了,不就完了。”
“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攀爬架呗,给小孩子玩的那种。”
“你少给我装糊涂。”
程砚把文件夹塞给她:“我真没装。你们俩要是不放心,回头我把订货合同也看看,省得多扣钱。”
“谁跟你说钱的事了?”
“那还有什么事?”
程母被他问得一滞。
许嘉宁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程砚看向母亲:“你有什么意见跟我哥说去。我早叫他多出去运动运动,他懒得动,结果出问题了吧。”
程母瞪了他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快滚快滚!”
程砚笑了笑,话题到这里,本来也该结束了,结果程母却不肯。
“我说一句你们嫌十句。等以后真想要了,别说我没提醒过。”
她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经过许嘉宁身边时,又说:“程叙工作忙,你做妻子的也得有个打算。不能凡事都由着自己。”
许嘉宁垂下眼睛。
程砚看了她一眼:“妈。”
程母停住。
“我哥到底是哪出了毛病?”
程母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砚继续道:“要是好治的也就算了,万一情况不对还要上试管婴儿,那嫂子不就要遭罪?”
“你——”
“所以你就别在嫂子出资占大头的房子里指指点点了。”
程母的脸色彻底不好看了:“程砚,你现在越来越没规矩。”
程砚一哂,根本不在意。
许嘉宁忽然开口:“妈,您别生气。”
她走过去,把程母落在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递给她。
“回头我陪程叙换家医院再做次检查。”
程母接过手机。
她看了看许嘉宁,又看向程砚。最后只是冷哼一声:“随便你们。”
门关上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程砚望了眼客厅。
“程砚。”
“嗯?”
“多谢。”
“今天这么客气?”
“我是说真的。”
程砚看着她。
许嘉宁扶着门框,半张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他说,“我妈就是这个脾气。”
她点点头:“我知道。”
“你别太往心里去。”
“嗯。”
程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说了一句废话。
她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六年了。
她最清楚母亲是什么脾气,也最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话。甚至刚才那些话,程砚听了都生气,她却还能在母亲临走前替对方把手机拿好。
他想说点别的,最后只问:“你开车来的?”
“嗯。”
“那走吧。”
他走到玄关,穿好鞋。
许嘉宁拿起包,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地下车库的灯有几盏坏了。
许嘉宁的车停在另一排。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她忽然停下,从包里翻出手机。
是攀爬架商家的电话。
她接起来,对方说订单确实是误发,工人的费用他们会付,许嘉宁这里没什么需要处理的。许嘉宁问了几句,确认过后挂了电话。
程砚看着她:“许嘉宁。”
“什么?”
“我哥真有问题?”
她头也不抬:“你问我干什么?问你哥去。”
“难怪我妈那么激动,原来是破防了。”
许嘉宁把手机收起来:“你说话确实越来越嚣张了。”
她说完,往自己的车走。程砚跟了两步:“你不高兴?”
“有一点。”
他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许嘉宁按了一下车钥匙,后视镜展开。她却没有立刻开门:“其实你今天不来,我也能把你妈应付过去。”
“我知道。”
“她也不是第一回这样。”
程砚看她:“所以我刚才帮倒忙了?”
“没有。”许嘉宁摇头,“就是……你一说话,她的注意力就全到你身上去了。”
程砚想了想:“那我下次还去。”
许嘉宁终于笑了:“你不怕她骂你?”
“习惯了。”
“小时候也这样?”
“小时候比现在惨。”
“看不出来。”
“我哥比较会做人。我不行,嘴欠,吃亏多。”
“是吗?”许嘉宁说,“你哥跟我讲的版本不太一样。”
“他怎么讲?”
“说你小时候犟得很,被骂了也不肯认错。有一次把门反锁了,谁叫都不开,最后是他从阳台爬过去给你送饭。”
程砚想起来了:“哦,那次。”
“真有这事?”
“有。”
“为什么?”
“忘了。”
他其实没忘。
那年暑假,母亲发现他偷偷填了一份夏令营报名表,而那段时间全家原本计划去看望在国外读书的程叙。他不想去,母亲说他不懂事。后来争来争去,他索性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程叙当时刚回国,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就被他拖累得爬了一次阳台。
房子在二楼,两个房间之间隔着一道很窄的露台。其实从露台走过去并不危险,危险的是程叙手里还端着一碗面,生怕把汤洒了。
程砚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有点丢人:“反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许嘉宁却笑着说:“你哥说,他敲了半天门,你都不肯开。最后他说面要坨了,你才开。”
“他怎么这种事都跟你讲。”
“还有很多。”
“别听他瞎说。”
许嘉宁靠着车门,没有接话。
她的情绪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程砚却忽然想起,刚才那间要改成书房的儿童房。
“我妈那边,你让我哥都跟她说说吧。她听他的。”
“我知道。”许嘉宁低头看了一眼车钥匙,“其实程叙一直很护着我。”
程砚没有说话。
程叙不算一个隐形的丈夫,不过从审判的角度来看,他做得远谈不上尽善尽美。
许嘉宁抬起头:“其实我挺开心的。”
“什么?”
“我没有问题。”她说,“不然你妈说不定要逼我喝什么奇怪的中药。”
程砚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车库里有辆车开过来,灯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去。许嘉宁往旁边让了一点,等车过去,又重新站好。
“程砚。”
“嗯?”
“虽然没你我也能搞定,不过还是谢谢你。”
他原本想说,刚才不是谢过了吗,可她这次说得很认真。
“知道了。”他答。
许嘉宁上了车。
程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把车开走。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想问她: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能不能先给他打电话。
话没问出口。
好在没问。
程砚赴约,打了约莫一个小时后,手机忽然响起来。
是启衡法务。
他走到球场的一边接听。
对方说,昨天那份《原权利人确认函》的存档有更新,档案管理员在旧系统里又找到一个版本,已经重新发到了他的邮箱。
“这次签章齐了?”
“还是不全。”
“有什么区别?”
“多了一页附件。”
“什么附件?”
“当年办理手续时留的一份情况说明。您先看看,我们这边还在核对。”
程砚打开邮箱。
新邮件果然已经到了。
他下载附件,翻到最后。
新增的那页纸上盖着嘉诚实业的公章,正文很短,写明相关权益的确认需要取得另一方的书面同意。由于当时未能取得完整签署文件,后续办理应以补充确认结果为准。
程砚往下看。
页脚还有一行手写批注。
字迹模糊,但“暂缓”两个字尚能辨认。
后面是日期。
2009年11月27日。
他记得,程父的股权转让协议签于同年十一月。
再往后翻,另一份办理记录的日期却是十二月。
程砚把几份文件排在一起,重新核对了一遍。
老钱说,当年有些材料补过。看来确实补过。
问题是,补在谁同意以后?
程砚抬头,阳光照下来,他眯起眼睛。
想了片刻后,他拨通了电话。父亲似乎正准备出门:“怎么了?”
“启衡又找到一页旧资料。”
“有用吗?”
“不知道。还得看。”
程父听得有些不耐烦:“那你先看。别看出点什么就自己瞎琢磨。”
程砚笑了一下:“你这话跟老钱说得差不多。”
程父顿了顿:“他说什么?”
“说十几年前的烂账,年轻人别钻牛角尖。”
程父没有立刻回答。程砚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说:“他说得也没错。”
说完,他罕见地挂断了电话。
程砚向朋友挥手示意自己有事,然后低头把那页附件又看了一遍。
随后给许嘉宁转发了邮件。
“启衡补了一页。当年的权益确认似乎没走完,你先别让爸签字。”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复。
十几分钟以后,消息来了:“看到了。谢谢。”
程砚正准备收起手机,又收到一条:“今天中午吃饭了吗?”
他看着那几个字。
还没回,对面又发来一句:“我有一张双人下午茶餐券。”
程砚想了想,回她:“你这算请我吃饭?”
“听你哥说他欠你两顿饭。”
他笑了,慢慢回复道:“你这是代请?”
“不吃拉倒。”
“下午茶也算一顿饭吗?”
“0.5顿。”
程砚沉吟片刻:“几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