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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空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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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约程砚见面的地方,离律所只有两条街。
周三中午,程砚按地址找到那家茶馆。老钱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两杯茶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透明文件袋。
“钱叔叔。”
“来,坐。”
老钱把文件袋推过来,先解释:“东西找得不全。我家搬过两次,这还是从以前的账本里翻出来的。”
里面有一张资料移交清单、几页往来函件,还有一份启衡早年的股东名册。程砚逐一翻看,发现大部分与老钱此前发来的扫描件相同,只是多了几处手写批注。
但还是少了一些东西——
“原权利人确认函呢?”
“没有。”
“那份债务清偿协议?”
老钱摇头。
程砚合上文件袋,笑容消失不见:“您把我叫过来,就为了给我几张复印件?”
老钱笑了:“你这孩子,说话比你爸还冲。”
“他肯定不会这么问。”
“他根本不会问。”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看清了彼此的底细。
老钱喝了口茶,才说:“电话里有些事情讲不清楚。你爸当年拿启衡那部分股权,钱确实没花多少,但不能光看转让合同上的金额。他接的是一揽子安排,股权只是其中一项。”
“其他项是什么?”
“债务。还有一些后来没落地的承诺。”
“谁的债?”
“嘉诚那边的。”
“嘉诚不是债权人?”
“它自己也欠钱。”
程砚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抽出来,摊在桌上:“所以嘉诚拿启衡的股份去清偿其他债务,再把股份转给我爸?”
“差不多。”
“差多少?”
老钱抬眼看他。
程砚没笑:“这里面的主体不能差。”
老钱沉默片刻,拿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公司的名字,画出两条线。其中一家公司程砚从没听说过。
“这家早就注销了。”老钱说,“当时还牵涉一笔融资,具体怎么结算的,得看最终文件。我只能告诉你,你爸不是直接从嘉诚手里买了一笔普通股权。”
程砚把纸拿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您当年经手了多少?”
“我给他们介绍过人,也帮忙传过材料。真正谈条件的不是我。”
“是谁?”
老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东澜那边有人参与。”
“谁?”
“十几年了,我真叫不上名字。”老钱说,“你妈应该比我熟。”
程砚没有立即接话。
老钱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这个你看看。”
是一份资料流转记录。右上角写着日期,下面有几栏签收信息。程砚扫过第一页,翻到背面,发现一个联系人栏。
程母的名字写在那里,后面还留着她当年的办公电话。
“你妈那时候帮着联系过几次材料。”老钱说,“启衡这笔交易,你爸后来做得不错。但最早是谁给他牵的线,你应该也听他说了。”
程砚盯着那行名字。
在父母的讲述里,母亲不过是听同事提起一个机会,回来告诉父亲。她当年在东澜上班,有人托她传资料,也并不奇怪。只是这份记录让她从故事里那个顺口提供消息的人,变成了实际经手过文件的人。
“这张能给我留一份吗?”
“拿去吧。”
“钱叔叔,”程砚把纸收好,“这次退出,您为什么提醒我爸先别签?”
老钱搁下茶杯:“你看到那份确认书了?”
“看了。”
“让老股东保证历史权属没有争议,还要对以前的手续作陈述。你手里连清偿协议都没有,拿什么确认?”
“是因为文件缺失,还是您知道当年的权属确实有问题?”
老钱没有马上回答。
茶馆服务生过来续水,他等人走远,才说:“我只知道当年有些材料补过,不知道最后补成什么样。现在启衡要引新投资人,要求把历史文件捋清楚,很正常。你替你爸把关,也是应该的。”
他说着看了眼表:“至于十几年前的事,我不是当事人,没法替人打包票。”
程砚没有继续逼问。
老钱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也不会多出什么。他来见程砚,可见已经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了。何况他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当年的交易出了问题。
两人起身时,老钱忽然问:“你爸还留着东澜那张传真?”
“留着。”
“原件?”
“传真件。”
“哦。”老钱想了想,似乎还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是拍了拍程砚的肩,“十几年前的烂账,年轻人不要钻牛角尖。眼下拿到钱才是对的,是不是?”
出了茶馆,程砚在车里又翻了一遍手里的资料。
阳光很好,纸上的旧字迹却不容易辨认。
他把联系人栏拍下来,发给父亲:“妈当年还经手过这些?”
过了十多分钟,程父回复:“应该是。晚上回来吃饭,把资料带来。”
程砚看了眼时间。
晚上已经约了同事。
他回:“有事,明天吧。”
程父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六点多,原本约饭的同事突然被合伙人叫去加班。程砚独自吃了碗面,回到律所取电脑,出来时天还没黑透。
车开到岔路口,他想了想,还是打给父亲:“你们吃了没?”
“还没有。”
“我现在过去。”
“行。”
电话那边,父亲叫了一声嘉宁,说程砚今晚回来。
她应了一声。
程砚挂断电话,在前面的路口调头。
程砚到家时,饭已经摆上桌。
程叙今天也在,穿着件灰色卫衣,正帮母亲把汤端出来。许嘉宁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双筷子,见他进门,往餐桌上添了一副碗。
“你不是说有事?”
“取消了。”
“正好,今天妈炖了牛腩。”
程母在厨房里喊:“谁给他炖的?我炖给你们吃的!”
许嘉宁闻言笑了,回头眨眨眼睛。
程砚见状回以一笑,然后低头,去洗手。
他有阵子没在家里过平常的工作日晚饭。没有客人,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专门庆祝,父亲看新闻,母亲抱怨菜价,程叙夹着筷子回了两条工作消息,被许嘉宁拍了一下手背,才肯把手机放下。
吃到一半,程父问起老钱:“材料找到了?”
“找到一部分。”
“怎么说?”
“当年那份清偿协议还是没有。钱叔叔说,他只帮忙联系过,具体条件不是他谈的。”
程父点点头,显然不觉得意外。
程砚又说:“他找到了张资料流转记录,上面有妈的名字。”
程母正给自己盛汤,闻言抬头:“我的名字?”
“联系人。”
“那有什么奇怪。”她搁下汤勺,“我那时候就在东澜。”
“老钱说你帮忙联系过好几次材料。”
“这么多年了,谁记得具体几次。”程母看向丈夫,“你也知道,那时候天天加班。”
“知道。”程父说,“我后来不是也去你们公司找过人。”
“我记得。”程叙忽然接话,“小时候有一回,你们俩晚上都没回来,我跟程砚吃的泡面。”
程砚抬头:“你做的?”
“不然你做的?”
“对哦,确实是你。难怪我记得那顿特别难吃。”
“你吃了两碗。”
“因为你没加菜也没给我加鸡蛋。”
程叙笑骂了一句。程母也被两人岔开了注意力,开始数落程叙小时候做饭不关火的事。
关于东澜的谈话到此为止。
程砚低头吃了几口饭,没有再提。
他并非不懂父亲的意思。钱叔叔手里的东西不全,母亲又根本不记得这些旧细节,在饭桌上问不出什么。
何况要是真想把这笔交易的历史权属查清楚,最省事的办法还是让启衡提供底档。
只是老钱说“当年有些材料补过”的时候,那点欲言又止,始终令他不太舒服。
吃完饭,程父随他去了书房。
程砚把新找到的资料铺在桌上,指出还缺哪几份,又和父亲确认了退出安排的期限。
程父听得很认真。他年纪上来了,平时对电子文件一向没耐心,却会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把需要办的事情一项项记下。
写到一半,他忽然问:“你最近接的那个案子怎么样?”
“哪个?”
“你哥说,有个项目拖了你们好几个月。”
“哦,那个快结了。”
“是吗。”程父继续写字。
程砚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倒是有点新鲜。
程砚想了想,把手里另一份文件放下:“还行。新来了两个实习生,最近让我带着。”
“你带人了?”
“嗯。”
程父点点头:“那挺好。”
他没夸得更具体,也没追问薪水、职位,更没有提起当年辞职的事。
程砚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应付话,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从书房出来时,将近九点。
客厅里只有程叙。
他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面前放了一盘切好的橙子,电视开着静音。听见脚步,他问:“谈完了?”
“嗯。”
“爸说什么?”
“让你少吃点。”
“放屁。”
程砚在旁边坐下,拿了块橙子。
程叙合上电脑:“你嫂子切的。”
“那我多吃两块。”
“你现在还挑做菜的人?”
“我什么时候不挑了?”
程叙笑了笑,没再理他。
浴室那边传来开门声。许嘉宁已经换了家居服,头发半干,肩上搭着毛巾,走过来拿了块橙子。
“洗完了?”程叙问。
“嗯。”
“吹头发。”
“歇会儿吹。”
“小心着凉。”
许嘉宁没理他,拿着橙子往厨房走。
程叙望着她的背影,喊:“要不要小的来伺候您?”
“不要,滚。”
程砚低头剥掉橙子上一缕白色的筋。
许嘉宁从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杯温水。她站在沙发后面喝了两口,程叙忽然抬手,把她肩上的毛巾扯下来。
“湿的。”
“我知道。”
“披着干什么。”
“你事怎么这么多。”
程叙顺手用毛巾擦了擦她后颈的头发。
许嘉宁嫌他动作粗鲁,偏头躲了一下。
就是这一偏,程砚看见了她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红痕。
位置很靠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起初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却像是被人狠狠提醒了什么,视线仓促地落回手里的橙子。
程叙还在说话:“明天新房那边有人送家具,你什么时候过去?”
“下午。”
“我尽量早点。”
“你忙就算了。”
“不是还要看一下儿童房定制方案?”
许嘉宁沉默了一下:“那个不是先缓了吗?”
程叙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哦。对。”他把毛巾递回去:“忘了。”
许嘉宁接过,转身上楼。
程砚没抬头。
橙子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汁水沾在指尖。他抽了张纸,慢慢擦干净,等楼上的脚步声消失,才把剩下半块放回盘子。
程叙看着他:“怎么不吃了?”
“酸。”
“刚才不是说挺甜?”
“这块酸。”
程叙自己拿了一块,尝了尝:“还行啊。”
“我运气不好。”程砚站起来,“我走了。”
“这么早?”
“九点多了。”
“明天周五,摸鱼日。”
“老板不给我放假。”
程叙笑了一下,把橙子咽下去:“行吧。”
他把电脑抱起来,和程砚一起往玄关走。
程砚拿起外套,发现袖口蹭上了一点橙汁,正准备找纸擦,程叙已经从柜子上抽了两张递给他,不经意问:“你最近挺关心嘉宁啊。”
程砚动作一顿,他没抬头,也漫不经心答:“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叙靠着鞋柜,“上次陪她去医院,最近又帮她看爸的文件。她跟你说话比跟我都勤。”
程砚把那点橙汁擦掉:“医院不是你去不了?”
“对啊。”
“文件是爸让我看的。”
“我知道。”程叙说得很随意,脸上还带着笑。
偏偏程砚觉得那笑有些碍眼:“那你想说什么?”
程叙看了他一眼:“我就随口一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不是紧张。”程砚收拾好表情,直起腰,“是想提醒你一下——以上两件事都被你躲了过去,所以加在一起你至少欠我两顿饭。”
程叙顿了顿,笑着把门替他打开:“行,不会逃的。”
程砚穿上外套,临走前却又停了停:“你最近压力很大?”
“还行。”
“好吧。”他耸耸肩,“男人过了三十要注意保养了。”
“谢谢你提醒啊。”
程叙没有像平时那样追着损他,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弟弟走进电梯。
门关上之前,他忽然说:“对了。”
程砚抬头。
“你嫂子那天检查的事,谢谢你。”
程砚看着哥哥。隔了片刻,他才答:“客气什么。”
电梯门合上。
程叙回屋时,许嘉宁刚好从楼上下来。头发已经吹干,换了条长裤,手里拿着手机。
“程砚走了?”
“走了。”
“爸那边谈得怎么样?”
“还缺几份文件。”
许嘉宁点头,走到餐桌边,把剩下的橙子收起来:“明天早上我拌个沙拉,你吃不吃?”
程叙看着她,忽然问:“你跟程砚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她回头:“什么?”
“没什么。”程叙笑了笑,“刚才跟他开玩笑,他还急了。”
“你又说他什么了?”
“说他最近挺关心你。”
许嘉宁的手停在盘子边:“他怎么说?”
“说是我让的。”
“本来就是。”
“是啊。”程叙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所以我说他急什么。”
许嘉宁把盘子搁到一边,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别闹,我收东西。”
程叙松开,若有所思:“嘉宁。”
“嗯?”
“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就咱们俩。”
她有些意外:“去哪?”
“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
“最近?”
“嗯。开车过去,住一晚。”
许嘉宁靠在冰箱门边。过了片刻,她说:“好啊。”
程叙满意地笑了:“那我订酒店。”
他进了书房。
许嘉宁拿起最后一只杯子。水龙头打开,杯壁上冲起一层细小的水花。
她洗完杯子,关了水。
书房的门虚掩着,程叙正在打电话,声音听得不大清楚。
只听见他笑着说了一句:“别告诉她,我想给她个惊喜。”
她轻轻走过书房,无声无息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