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色》是墨墨呀

42、案件·午夜游园（4） 询问完纪珍

　　询问完纪珍这两天的情况后，沈翊舟走出超市，又回头看了一眼。
　　鑫盈便利超市的招牌擦得很干净，透过玻璃门望进去，货架整齐，灯光明亮，和街边任何一家普通便利店似乎都没什么区别。
　　就像保启常本人。
　　穿着价格不菲的衣服，戴着名表，在外人眼里或许也是个体面人。
　　可警方的接警记录里，关于他的家暴报警已经不止一次。
　　沈翊舟收回视线，眉眼间的温度也跟着淡了几分。
　　不过一会儿，天色便彻底阴沉下来。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细密的冷雨无声飘落。
　　回到车里，两人分别扣好安全带。
　　沈翊舟发动汽车，一边倒车一边道：“纪珍说，昨天中午保启常还在店里，而且当时已经喝过酒。”
　　孟晨低头翻了翻刚才的询问记录：“但她下午换班以后就走了，后面的事不清楚。”
　　“嗯。”
　　沈翊舟将车倒出停车位，眉头微微蹙起：“也就是说，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孟晨抬起头：“得把这段时间补上。”
　　沈翊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他遇害前确实喝了不少酒，多少会影响他的反应能力。现场几乎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这一点也可能有关。”
　　“不过还得看尸检。”孟晨道。
　　沈翊舟应了一声，又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小魏还在查邵阳的住址。晨哥，我们现在去哪？”
　　孟晨看向前方：“先去保启常家。问问他妻子，也许能把昨天下午到晚上的行踪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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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渐渐密了起来。
　　两人在雨幕中驱车前往，不久便抵达一处名叫幸福家园的老旧小区。
　　下车时，沈翊舟朝街对面看了一眼，“这里离小予的学校倒是不远。”
　　孟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两人便进入楼道，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狭窄阴冷的走廊里光线昏暗，墙角零散堆着几个空瓶和纸箱，墙皮也因受潮而微微卷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五楼。
　　途中，孟晨低声道：“保启常的妻子叫白榆，目前没有固定工作。两人有一个女儿，三个月前发生了意外，去世了。”
　　他停了一下，“另外，辖区有过多次家暴报警记录，报警人大多是白榆的哥哥。”
　　沈翊舟的眉头一点点压下来：“又是家暴。”
　　到了502门口，他抬手敲门。
　　几秒后，屋内传来一道疲惫沙哑的女声：“谁呀？”
　　“您好，我们是警察，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屋内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椅子轻轻挪动，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您坐着，我来。”
　　脚步声渐渐靠近。
　　门开的一霎，四目相对，沈翊舟明显怔住，“叶淮？”
　　叶淮显然也没想到门外会是他们：“沈翊舟？孟警官？”
　　沈翊舟眼底也掠过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小予同学的家。”叶淮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抱着小熊挂件的江予，“她想过来送点东西给同学的妈妈。”
　　沈翊舟眉心轻轻一动。
　　“小予的同学是……保子珺？”
　　叶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翊舟哥哥！”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予立刻从叶淮身后探出脑袋。
　　沈翊舟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缓了些：“小予？”
　　江予抱着小熊挂件走到他身边，仰起脸看着他。
　　叶淮怕门口冷风往里灌，得到白榆的允许后，便侧身让开位置：“先进来吧。”
　　沈翊舟原本想让叶淮先带江予离开，毕竟接下来要谈的是案件，不适合让孩子听见。
　　可客厅方向传来拐杖落地的轻响，一道瘦削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小予还没吃饭，我刚做好。”白榆低声道，“让孩子在里面吃点东西吧。”
　　她的目光落在江予身上，眼神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沈翊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白榆重新回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灰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落在她膝头。一根拐杖静静靠在椅旁，腿上的旧伤让她行动明显有些迟缓。
　　可比起身体上的不便，更引人注意的是她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
　　沈翊舟出示证件，在她对面坐下，“请问保启常是您的丈夫吗？”
　　白榆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是。”
　　她看了两人一眼，疲惫地问：“他又惹什么事了？又去赌了，还是惹了其他麻烦……”
　　沈翊舟沉默了一瞬，“保启常今天凌晨遇害了。”
　　白榆怔住。
　　好半晌，她都没有说话。
　　“死了？”
　　她像是没有听明白似的，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她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手边的拐杖“啪”地滑落在地。
　　白榆身体一晃，沈翊舟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您小心。”
　　里屋的江予听见动静，忍不住跑出来，探出头：“阿姨？”
　　白榆重新坐稳，看到江予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没事，小予，阿姨只是起得太急了。”
　　叶淮连忙走过去，将江予带回屋里：“别担心，我们就在里面等。”
　　等白榆的情绪稍稍平复，沈翊舟才重新在她对面坐下。
　　“您最后一次见保启常是什么时候？”
　　“昨晚。”
　　白榆盯着面前的茶杯，声音有些发木。
　　沈翊舟继续问：“他昨天下午回来过吗？”
　　“回来过。”
　　白榆点了点头：“下午就回来了，大概三四点吧。回来以后也没再出去，就一直在家喝酒。”
　　沈翊舟和孟晨对视了一眼。
　　这正好补上了纪珍不知道的那段时间。
　　“您确定他一直在家？”
　　“他没出去。”白榆顿了顿，“他下午回来以后就开始喝，一直喝到晚上。”
　　沈翊舟低头记下，“中间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或者他接过什么比较特别的电话？”
　　白榆想了一会儿，摇头：“我没注意。他喝酒的时候我一般都躲着他。”
　　“后来呢？”
　　白榆的手指慢慢收紧，“晚上他喝得越来越多，后来又开始发疯。”
　　她盯着茶杯，声音愈发低哑：“他摔东西、骂人，我没敢跟他说话。后来他冲进厨房又砸了东西，我就赶紧回房间把门锁上。”
　　“他一直在外面砸门、骂我……”
　　白榆停顿片刻，像是不愿再回忆，“一直到凌晨一点多，外面才安静下来。”
　　沈翊舟抬起眼：“然后呢？”
　　“然后？对了，后来我听见门响。”
　　白榆轻声道：“他应该是出去了。”
　　“几点？”
　　“一点多。”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具体几点我记不清了。”
　　沈翊舟的笔尖停了一瞬。
　　如果白榆的说法属实，那么保启常昨天下午三四点回家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直到凌晨一点多才再次离开。
　　而薇婷给出的初步死亡时间，同样在凌晨前后。
　　真正需要查清楚的时间段，一下被压缩到了保启常离家之后。
　　“他平时喝醉以后，会在凌晨突然出去吗？”
　　白榆摇了摇头：“有时候会，但我从来不问他去哪。”
　　“昨晚他出去之前，有没有说过要见谁？”
　　“没有。”
　　“有没有人给他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白榆迟疑片刻：“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一直锁着门。”
　　沈翊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逼问。
　　他的视线扫过白榆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面还能看见几处深浅不一的旧伤。
　　“这些伤……”
　　白榆的手下意识往袖口里缩了缩。
　　沈翊舟停了一下，才问：“是保启常造成的吗？”
　　白榆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却已经足够说明一些问题。
　　孟晨看了她一眼，声音也放轻了些：“辖区的报警记录里，有几次是您哥哥报的警。”
　　白榆垂着眼：“嗯。”
　　“这些年，他一直这样？”
　　“差不多吧。”白榆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却怎么看都不像笑，“其实……现在……是不是也算熬到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孟晨的视线落到她腿边的拐杖上，“您的腿伤，也是他造成的吗？”
　　白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许久，她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沈翊舟看着她，有些犹豫地开口：“你们……还有一个女儿，对吗？叫保子珺？”
　　“子珺……”
　　白榆的神情终于出现了明显变化，她垂下眼，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她是个很乖的孩子。”
　　停顿良久，她才喃喃道：“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沈翊舟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声道：“抱歉。”
　　白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保启常……到底是怎么死的？”
　　孟晨与沈翊舟交换了一下视线，“目前案件还在调查，有些情况暂时不方便透露。”孟晨道，“希望您理解。”
　　白榆没有再问。
　　沈翊舟翻过一页记录：“他平时在外面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朋友、债务或者邻里纠纷都可以。”
　　白榆沉默几秒，“我不知道。”
　　她声音很淡：“他在家里脾气很差，可外面不少人都觉得他人挺好的。”
　　白榆低头摩挲着杯沿，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苦笑：“在店里碰见熟人，他总是笑呵呵的，有时候还会给街坊邻居搭把手。谁能想到门一关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翊舟沉默片刻。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他？”
　　白榆摩挲杯沿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想过。”
　　她几乎没有犹豫。
　　“怎么可能没想过。”
　　白榆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行动不便的腿上。
　　“可我的腿成了这样，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很难找到。我也想过带着子珺走，可我连自己能不能养活她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而且我不敢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沈翊舟微微一顿。
　　白榆攥着杯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发起疯来什么都不管。我走了，子珺怎么办？”
　　她停了很久，才低声补了一句。
　　“所以每次想走，到最后……还是没走成。”
　　询问接近尾声时，沈翊舟起身扫了一眼客厅。
　　茶几下散落着几截折断的蜡笔，其中一些已经被踩碎，蓝色和紫色的碎屑零零散散地落在地板缝隙间。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这些蜡笔是……”
　　白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子珺以前留下的。”
　　她顿了一下：“可能是昨天他发脾气的时候碰掉了，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沈翊舟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孟晨一眼。
　　孟晨显然也想到了保启常鞋底发现的紫色附着物，俯身将地上的蜡笔碎屑拍了下来。
　　经过厨房时，沈翊舟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股熟悉的香油味。
　　他循着气味看过去，发现垃圾桶里躺着一只已经破裂的香油瓶。
　　沈翊舟看了两秒：“这个瓶子什么时候碎的？”
　　白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两天吧，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打翻的。”
　　“当时保启常也在？”
　　“在。”白榆点了点头，“他就在旁边。我手上没拿稳，瓶子掉下来摔碎了，香油溅得到处都是，他身上也沾了些。就因为这个，他还推了我一把。”
　　沈翊舟停了一下：“沾在哪儿了？”
　　“衣服上吧。”白榆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
　　孟晨问：“您还记得是什么样的衣服吗？”
　　她安静了几秒：“是件衬衫，墨绿色的。我记得当时还拿纸给他擦过……”
　　说到这里，白榆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翊舟问。
　　“那件衣服……”她朝客厅看了一眼，“昨天白天他没穿，一直扔在客厅来着。”
　　孟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现在呢？”
　　白榆找了一圈，神情有些迟疑：“好像不在了。”
　　沈翊舟问：“你确定家里没有吗？”
　　白榆摇了摇头，“家里的家务都是我干，我确实没有收拾他的衣服，也没有看到那件。”
　　“行。”沈翊舟收回视线，对着垃圾桶里的香油瓶拍了几张，“这个情况我们知道了。”
　　两人没在厨房多留。
　　询问结束后，沈翊舟和孟晨起身告辞。
　　叶淮见时间也不早了，便牵着江予一同离开。
　　门外的空气比屋内冷得多，细密的雨丝被风斜斜吹进走廊。
　　沈翊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陈旧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白榆的身影一点点遮住。
　　也像是重新合上了一段无人知晓究竟持续了多久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