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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案件·缚茧之下(19) 裴念臣突然 ...

  •   裴念臣突然抓住裴阳的后衣领,布料在撕扯中发出轻微的崩裂声。
      她的指节抵着他的颈椎,那是他小时候发烧时,她总会轻轻按摩的地方。
      裴阳稍稍退开一点,手掌却依旧牢牢箍着母亲的手臂。
      “妈,你看看我……”
      裴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划开凝滞的空气。
      “别丢下我一个人……”
      审讯室刺目的白光将叶淮钉在原地,他转过头,视线死死咬住墙角闪烁的应急灯,不敢再多看眼前的场景。
      沈翊舟的胸口也明显起伏了一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对相拥的母子身上。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和妈妈相拥的场景,某种沉重得近乎有了实质的情绪在他眼底奔涌,像海底暗流般裹挟着无数未竟的话语与无法挽回的遗憾,几乎要将他挺直的脊梁压弯。
      梁邱虽然看似冷静自持,但嘴角绷紧的线条,仍泄露着方才那一瞬的动摇。
      ……
      数小时后。
      警方对裴阳、裴念臣曾使用过的车辆进行了二次勘验。
      因为裴阳始终无法说清凶器最后被丢在了哪里,梁邱怀疑凶器很可能是由裴念臣处理的。
      但警方将裴念臣这几天的行迹重新调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可疑的情况。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她曾网购过一套针线盒,其中配的并不是普通家用缝线,而是用于缝制厚料的高强度尼龙线。
      于是,这一次,勘验重点重新落在了车内座椅、内饰夹层等容易被忽略的位置。
      勘验灯刺眼的白光落在深色车身上,梁邱蹲在驾驶座旁,戴着手套的手沿着座椅边缘缓缓摸过,目光忽然停在一处接缝上。
      “不对劲。”
      他稍稍俯下身,盯着那道缝线看了几秒。
      “这里的缝线颜色不一样。”
      他眉头骤然拧紧,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寂静的现场格外清晰。
      痕检科的刘明宇立即凑过去,强光灯随之移向那处可疑接缝。
      沈翊舟也凑近了一些,思索后问道:“梁哥,你是怀疑这座椅里面有东西?”
      刘明宇俯下身,仔细检查片刻,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强光斜照下,接缝深处隐约泛出几处不自然的透明反光。
      刘明宇用放大镜看了片刻,“这里确实被人动过。”
      他示意助手记录,“原来的缝线应该被拆过,后来又用透明尼龙线重新缝合了。”
      随后,他小心处理座椅接缝,表层被缓缓分开后,几根透明尼龙线彻底暴露出来,排列得十分规整,明显存在人为重新缝合的痕迹。
      “看这里。”
      刘明宇用探针拨开内部填充层,一截暗灰色绳头从夹层深处露了出来。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准备物证袋。”刘明宇沉声道,“发现疑似凶器。”
      梁邱盯着那处夹层,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看来第一次勘验还是有疏漏。”
      刘明宇改用镊子,小心地将那段细绳从座椅夹层中取出。
      绳子表面残留着几处暗色痕迹,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驾驶座椅底部的衬布被利器划开过。”刘明宇示意几人看向切口,“东西塞进去之后,又用透明尼龙线重新缝合,表面也做过处理。藏得太深,第一轮如果没有拆检座椅,确实很难发现。”
      沈翊舟望着那截被装入物证袋的绳子,神色复杂,“所以这东西根本没被丢掉……而是被裴念臣藏了起来。”
      “那裴念臣的心理素质和反侦察意识太强了。”沈翊舟垂眼沉思片刻,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微微眯起眼,“我现在甚至有个怀疑。”
      梁邱抬头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那件衣服和那个手包,她不是来不及洗,而是根本没打算洗。”
      沈翊舟抬起眼,“她知道上面残留的香水味迟早会引起我们的注意,也知道只要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她迟早会进入警方视野。”
      “她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替裴阳顶罪的准备。”
      梁邱低头看着已经封存好的证物,认可地点头:“难怪我们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他沉默几秒,继续道:“我们以为是在追查凶手,其实一直在顺着她替我们铺好的路走。”
      车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点敲打着车顶,发出轻微而连续的声响。
      沈翊舟抬头望向窗外,雨幕模糊了街灯的光晕,也模糊了他眼底沉重的神色。
      他心中不禁嘀咕:这个裴念臣竟然连警方的调查方向都算进去了,真是好险。
      ……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翊舟、叶淮和梁邱刚一踏出电梯,前厅里骤然爆出一阵吵嚷:“你们这群废物!我妹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我讨个说法过分吗?!”
      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手里攥着一张遗照,高声怒吼。
      几位民警试图将他劝开,他却越喊越响,连安保都被惊动了。
      叶淮下意识停住脚步,余光扫过那张遗照时,他的眉心微微一动。
      照片里的笑容像是被玻璃框死的假象,与他记忆中那张盛气凌人的张海娇的脸缓缓重叠,让他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反感。
      他低声问:“那是谁?”
      “张海娇的哥哥,张伟。”
      梁邱走过来,皱着眉头补充:“坐着那几个也都是她的亲戚,姑妈、堂叔都来了。张海娇才死没两天,这些人就为了她银行里的存款和那套学区房吵起来了,谁都不肯让。”
      沈翊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张海娇还有几笔大额理财和保险,别看张伟现在哭天抢地,昨天还在背地里找律师,问自己到底能分到多少财产呢。”
      叶淮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真讽刺啊。”
      他喃喃道:“她死了,倒是这些人最忙。”
      “别太意外,小叶淮。”梁邱拍了拍他的肩,“这种事多得是。尤其是张海娇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身边就没剩下多少真情。”
      叶淮沉默片刻,语气里透着不甘,“现在她死了,方城的案子还能查清吗?”
      “她过去做过的那些事,以前可以靠手段遮掩,但人死了,不代表那些事也跟着一笔勾销。”
      梁邱看向叶淮,声音低沉,却很坚定。
      “不光是方城。其他被她伤害过的人,我们也会尽可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张伟那边吵得更凶了,说到激动处,他突然高高举起遗照,狠狠摔在地上,玻璃应声碎裂。
      “你们就是想包庇凶手!我就坐在这儿,看你们最后怎么结案!”
      叶淮看了一眼,胸口像被什么堵住,憋闷一路顶到喉咙。
      真恶心。
      ……
      警局附近那家小咖啡厅二楼有一处露台,平日鲜有人来,沈翊舟却是这里的常客。
      从这里望出去,远处的霓虹铺陈在夜色之中,映出城市光怪陆离的一角。
      只是今天,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沈翊舟靠在栏杆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黑咖啡,指间的烟只剩一半,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叶淮站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一罐啤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多年后,叶淮依然清楚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翊舟在案子结束后,一个人惆怅地抽烟,仿佛想借烟雾驱散某种压在心底的迷茫与痛苦。
      沈翊舟侧头看他。
      “什么时候还学会喝酒了?”
      “偶尔喝一点。”
      叶淮说话时,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沈翊舟见叶淮把手缩进袖子里,便脱下自己外套,顺手披在了叶淮肩上。
      叶淮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温暖,眸光一闪,低声道:“谢谢。”
      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依旧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燥意。
      他没有看沈翊舟,只盯着远处模糊的霓虹。
      “为什么偏偏是裴阳呢?”
      叶淮的声音有些哑,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其中藏着的不只是质问,还有一种被迫接受现实的无力感。
      沈翊舟沉默片刻,指间的烟灰被风吹散。
      “死者指甲缝中的血迹与裴阳的 DNA 数据匹配。不过,从现有痕迹来看,更像是单纯的血迹转移,不太像双方激烈搏斗时形成的混合接触痕迹。”
      他垂下眼,继续道:“裴阳还无意中提到,他勒住张海娇的时候,对方反应很弱。所以我们怀疑,她当时可能已经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南溪、裴念臣和裴阳,谁都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叶淮的手指骤然收紧,啤酒罐发出细微的脆响,他迫切地询问:“那裴阳会怎么判?”
      沈翊舟掐灭烟头,语气平静,却透着隐隐的疲惫。
      “具体量刑现在还不好说,要等后面的审理。张海娇家属也已经明确提出要追究民事赔偿责任,三个人最后各自承担什么责任,还要看案件事实和法院的认定。”
      叶淮猛地转头,眼底像压着一团火,“可张海娇那种人——”
      “叶淮。”
      沈翊舟打断了他,叶淮垂下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难受,我也同情他们。但法律和人情不是一回事。过去的伤害可以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却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变得不存在。”
      叶淮垂下眼,沉默片刻,继续说道:“裴阳不是做过司法精神医学鉴定吗?他有 PTSD,又是未成年人,这些法院量刑的时候会考虑吧?”
      “会的。”
      沈翊舟看着他,解释:“他的年龄、精神状态,还有之前遭受过的伤害,都会被考虑。但鉴定意见认为,他案发时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都是完整的。所以即便确诊了 PTSD,也不等于因此减轻或者免除刑事责任。”
      那一刻,叶淮忽然察觉,原来有些痛苦,即使终于被人看见,也未必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
      “这件事现在传得沸沸扬扬,梁哥那边也顶着很大的舆论压力。”
      沈翊舟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后,递给叶淮,“你看。”
      #未成年性侵受害者反杀#
      阅读量已经突破两亿,热度仍在不断攀升。
      网上没有出现裴阳的真实姓名,但案件中的部分细节不知从哪里流了出去,经过几轮传播和拼凑,已经形成了一个与事实相差无几的版本。
      叶淮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藏着一点希冀,“如果越来越多人知道裴阳经历过什么……最后会不会多少有一点影响?”
      沈翊舟深吸一口气,无奈说道:“舆论不是量刑依据。”
      夜风从露台边掠过,吹散了最后一点烟味。
      过了片刻,他才再次开口:“叶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不该以我们的立场去推动。”
      那一点希冀像被风吹灭的火星,转瞬便没了踪影。
      叶淮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放心吧。”
      沈翊舟望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街道,“我们能做的,是把该查清的都查清。剩下的,我相信检察院和法院会给出合理的答案。”
      叶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裴阳说……他母亲原本尾随着张海娇,打算用砖块将她砸晕,可没想到张海娇躲开了,还将裴念臣推倒,捡起砖块准备反击。”
      沈翊舟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麻绳已经死死勒住了张海娇。”
      叶淮的声音微微发抖,甚至哽咽,“他说她脸上的妆蹭到了他的手背上,还是那种甜腻的香味……”
      沈翊舟沉默良久,换了个站姿,侧身看向叶淮的侧脸,“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裴念臣和南溪的合谋,阴差阳错,让裴阳成了凶手。”
      随后他望向漆黑的夜空,“还有南溪……她连杀人都敢,却不相信警方。”
      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一个人连警方都不敢相信……
      沈翊舟心里隐隐发酸。
      不知何时,夜空飘下细雨,渐渐密了,冰凉的雨丝落在两人肩头,直沁骨髓。
      叶淮没抬头,只是让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没人看得出,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在警局时,裴阳曾拉住自己,对方垂着眼,像在看脚下的影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海娇,是我杀的。”
      裴阳抬起头,目光清澈得令人不安,“我是失手杀的她,但她死的时候,我很平静。”
      “比那一晚……要平静得多。”
      眼泪从裴阳眼中滑落。
      “我以为杀了她,就能逃出那场噩梦。可是……多可笑啊。”
      ……
      回过神来的时候,叶淮注意到沈翊舟脸上的疲惫,关心道:“你在想什么?”
      沈翊舟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开口:“我在想,尸体为什么会以那种形态出现。”
      听完这句话,叶淮脑海中闪过那具被层层包裹的尸体,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说到裹尸,我只能想到……茧?”
      他靠在栏杆边,又问:“可尸体主要是裴念臣处理的,也是她交给南溪的,对吧?”
      沈翊舟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手边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我下午去请教了局里的一位心理学专家,叫邹野。他提过一个案例,说早期某些心理机构曾使用过一种所谓的‘再生疗法’,患者会被完全包裹,象征性地完成一次‘重生’,以此告别过去。”
      叶淮沉思片刻,提出疑问:“可这和我们遇到的情况恰恰相反吧。”
      沈翊舟点头,“问题就在这里。”
      咖啡杯旁的纸巾角被露台的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尸体主要是裴念臣处理的,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但由她动手,和由她设计,是两回事。”
      “这种类似‘茧’的严密包裹方式,不是为了方便搬运,也不像单纯为了混淆作案时间。我更倾向于认为,它还有别的象征意味,只是裴念臣一直不愿配合审讯,她究竟为什么这么做,目前还无法确认。”
      夜色深沉,警局办公楼的灯光依旧明亮,仿佛某种无声的注视,静静守望着这座城市的秘密。
      沈翊舟低头扫过楼下的人行横道,行人来去匆匆。
      叶淮慢慢直起身,说道:“这么说来,确实有点多此一举。只是为了所谓的仪式感,就冒着暴露的风险吗?”
      沈翊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起眉头。
      他总觉得,这个案子背后似乎还藏着什么他们没有调查出来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案件·缚茧之下(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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